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大哥,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十 ...
-
十
临水镇的秋雨总是绵密而恼人,一连下了七日也不见停歇。
赵景明蜷在破屋角落的草席上,一手按着高隆的腹部,一手撑着后腰。坠痛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像有什么东西在腹内不断往下沉,扯得他腰骨几欲断裂。
他咬着一块破布,额上冷汗涔涔。这半年来,肚子里的“东西”长得越来越快,如今已大得骇人。起初还能用宽大衣袍遮掩,如今却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了。镇上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有人说是怪病,有人说是妖胎,更有人私下议论,说这“女子”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遭了天谴。
“咳咳.…..”赵景明一阵干呕,却只吐出些酸水。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寻常妇人十月怀胎便要生产,他这肚子,从隆起到如今,也差不多是十个月光景。可问题在于——他没有产道。这“孩子”要从哪里出来?
三个月前,他咬牙用最后一点积蓄请了镇上的老郎中。那老头儿把脉把了足足一炷香,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滑而数,如盘走珠.…..”郎中捋着花白胡须,眼神古怪地打量他,“确是喜脉之象。但公子你.…..”
“我怎么样?”赵景明急切地问。
“公子是男儿身,老夫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这般奇事。”郎中摇头,“况且即便真是.…..公子也无产门,婴孩如何降生?除非.…..”
“除非什么?”
“剖腹取子。”郎中吐出这四个字,又连忙摆手,“但此法凶险万分,老夫不敢施为。况且公子也付不起这诊金药费。老夫劝公子,还是去府城找名医瞧瞧罢。”
府城?他哪还有钱去府城。
赵景明苦笑着谢过郎中,揣着那包无用的安胎药回了破屋。接下来的日子,他只能靠表演杂耍勉强糊口,肚子越大,表演越艰难,挣的钱也越少。
直到昨日,他在集市表演时突然腹痛如绞,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却无一人上前搀扶。那一刻,赵景明真切地意识到——他可能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连同肚子里这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十一
雨稍停时,赵景明挣扎着起身,从破木箱底翻出小布包——里面裹着他仅剩的两件值钱物事了:当初带出的簪子和玉佩。
看到银簪,他想起记忆中那些零碎的温软片段。一个女人在病榻上抱着他,柔声细语地哼着歌,然后歌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闷闷的咳嗽声。
听父亲说,母亲生下他不久就体弱病逝了,父亲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对自己不喜?晦气……
赵景明摇了摇头,想努力甩掉那些不好的想法——可现在,自己的孩子也即将出世,他又该如何是好?
最后他盯着那块玉佩看了许久。这是赵家的东西,上面刻着家族徽记,原本是一对的,另一块在大哥那里。离家时他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它,大概潜意识里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念想——也许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地回去。
但现在,活命要紧。
赵景明换上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绿裙——肚子太大,男子的衣物早已穿不下。又用布条束起头发,覆上面纱。镜子里的人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能看出昔日赵二公子的影子,只是再无半分骄纵,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临水镇只有一家当铺,开在镇东头。铺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个年轻伙计,正打着哈欠。
“当东西?”伙计懒洋洋地问。
赵景明将布包推过去,刻意压细了声音:“您看看,能当多少?”
伙计打开布包,拿起那块玉佩时,动作顿住了。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趙”字——这是赵家嫡系子弟才有的身份玉佩。
伙计抬头,仔细打量眼前这“女子”。虽然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俊秀,只是脸色苍白得不正常,腹部高高隆起.…..
“您稍等,我去请掌事的瞧瞧。”伙计说着,转身进了里屋。
赵景明心中涌起不安。他太久没当过赵家二公子,竟忘了这玉佩的来历。正想拿回东西离开,伙计已经领着掌事的出来了。
掌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接过玉佩细细端详,又抬眼看了看赵景明,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东西是好东西。”掌事的慢条斯理地说,“但这纹样特别,得仔细查验。劳烦姑娘稍坐,我去取放大镜来。”
说罢,他给伙计使了个眼色,两人又一前一后进了里屋。
“快去,给赵府递个信儿。”掌事的压低声音,“就说找到了,人还活着,在临水镇,似乎.…..还娶了个婆娘,看起来月份似乎不小了。”
伙计瞪大了眼:“真是那位?”
“十有八九。这玉佩错不了,赵家老爷子的藏品里就有几件相似的。”掌事的将玉佩小心收好,“记住,别声张。快去快回。”
十二
三日后,信送到了赵府。
赵景轩正在书房核对账目,管家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当真?”赵景轩笔尖一顿。
“千真万确。临水镇当铺传来的消息,说可能是二少爷新娶的妻子.…..不,兴许只是些露水情缘。”管家想到二少爷那昔日顽劣的行径,又带了些感情色彩地多嘴了半句。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言,管家忙忙地又将话头拐回正题:“反正,那人拿了赵家的玉佩去当。而且.…..”管家顿了顿,“据说腹大如鼓,似是有了身孕。”
赵景轩放下笔,沉默良久。
这半年多来,他从未停止寻找弟弟的下落。派出去的人一波接一波,带回的消息却寥寥无几。有人说在江边见过相似的人,有人说可能已经离开江南了,还有更糟的猜测.…..
如今终于有了确切消息,却是这般情形。
“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如今还让女子怀了身孕,自己却不知躲在何处逍遥。”赵景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原以为,经此一事他能有所长进,没想到反倒变本加厉。”
他站起身:“备马,我去临水镇一趟。”
“大少爷,要不让老奴带几个人去.…..”
“不必。”赵景轩打断他,“我亲自去。有些话,需当面说清。”
从赵府到临水镇,快马加鞭也要一日多。赵景轩一路未停,心中那股失望与怒气却随着距离的缩短而不断滋长。
他想起小时候,景明总是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地叫。虽然顽劣,但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父亲第一次拿他们比较?还是从母亲去世后,景明渐渐封闭了心扉?
赵景轩也曾试图拉他一把,但每次伸手,换来的都是抗拒和敌意。久而久之,他也倦了,只想着管好家业,让父亲安心。
可血脉终究是血脉。那是他唯一的弟弟。
十三
抵达临水镇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赵景轩按着当铺伙计给的地址,找到了镇西头那处破败的院落。远远就看见一个“女子”在院中井边打水,腹部高高隆起,行动迟缓笨拙。
他勒住马,停在巷口观察。
那“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绿裙,头发用布条随意束着,正费力地提着一桶水往屋里走。走到门槛时,脚下一个踉跄,水泼了大半,湿了裙摆。
赵景轩皱眉。看这情形,景明那混账东西怕是又不知跑哪儿鬼混去了,留这怀有身孕的女子独自操劳。
真是羞为男儿!
他下马,整了整衣袍,上前叩响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内传来慌乱的声响,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谁?”声音细弱,带着警惕。
赵景轩看着门缝后那双眼睛——虽然憔悴,虽然躲闪,但那双眼睛.…..
他猛地推开门。
门后的“女子”惊呼一声,踉跄后退,险些摔倒。赵景轩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在那人抬头时,彻底僵住了。
面纱在挣扎中滑落一半,露出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苍白、消瘦、眼窝深陷,但那眉眼,那鼻梁,那紧抿的唇.…..分明是他找了半年多的弟弟,赵景明。
只是此刻的赵景明穿着女装,腹部高高隆起,整个人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