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重逢》布哩

4、海神 “你……

　　“你…… 怎么在这里？”楼新禾的声音还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发颤。

　　“欸，你别多想。” 阿宇从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纸页在楼新禾面前晃了晃，“街头赛车是我们暮城的老传统了，我也是来玩玩的。”

　　过了片刻，就在阿宇以为楼新禾依旧会保持沉默时，一句很轻的“谢谢”在耳边响起。

　　“什么？” 阿宇故意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又问了一遍，“我没听清。”

　　楼新禾的脸颊瞬间窜上热意，猛地伸手推开他，转身就想走。

　　比赛作废，五千块奖金泡汤，他现在没心思和眼前这个人纠缠。

　　他转身准备离开，可刚迈出第一步，右腿小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

　　“嘶……” 楼新禾咬着牙吸了口凉气，应该是刚才车子出事故时受的伤，方才满脑子都是死亡，竟半点没察觉到疼。

　　没等他反应过来，阿宇已经走到他边，弯腰撩起了他的裤腿，顺势按住了他想往后缩的膝盖。

　　“别乱动。”两指宽的淤青赫然印在小腿外侧，边缘已经泛出深紫，最严重的地方蹭破了一大片皮，血珠混着赛道上的泥沙一点点往外渗。

　　阿宇轻轻碰了碰淤青的边缘，抬眼看向他：“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加表皮擦伤，得消毒上药，先跟我回家吧。”

　　楼新禾半撑着护栏往后躲，嘴上坚决地拒绝：“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僵持了几秒，阿宇抬了抬下巴，指向赛道外不远处：“刚才为了救你，我那台车撞得基本报废了，再加上你欠我的医药费，你跑了，我回头找谁算账去？”

　　楼新禾的动作猛地顿住，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没再反驳。

　　他抬了抬眼，用眼神示意阿宇带路，算是默认了。

　　阿宇半搀着他往赛道外走，一台黑色街车停在街巷里，楼新禾笨拙地往车后座爬，小腿一动就扯着疼，动作慢得有些狼狈。

　　还没等他坐稳，身前就传来阿宇低沉的笑声：“坐稳了，不然等会儿又摔下去。”

　　话音未落，机车猛地往前窜出，强劲的推力瞬间袭来。楼新禾整个人被惯性带得向后仰去，身体本能地一把死死抱住了前面人的腰。

　　“喂！你慢点！” 他的声音被呼啸的风扯得七零八落。

　　阿宇的笑声顺着风传过来，他松了松手腕，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风从身侧呼啸而过，带着淡淡的咸湿海味。楼新禾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却没敢松开环着他腰的手臂，只是微微抬起头，看向四周。

　　街道两旁是墙面斑驳的老骑楼，挂着色彩鲜艳的招牌，上面写着弯弯曲曲的陌生文字。他们穿过人声嘈杂的市区，驶上一条沿海公路，左手边就是无边无际的蔚蓝海面，浪涛一层层拍在礁石上，碎成雪白的泡沫。

　　机车拐进一条两侧种满石斛兰的小道，最终停在一栋两层高的白色小屋前。屋檐下挂着几串串贝壳风铃，风一吹就发出叮咚的轻响。

　　进门客厅连着吧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香和海风的咸意，阿宇半搀着他上了二楼。

　　阿宇把他安置在床上坐好，很快就翻出了碘伏、无菌纱布和消肿药膏，拉了张小凳子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再次撩起他的裤腿，动作比在赛道上时轻了太多。

　　“你先安心在这住几天，等伤好了再说。”阿宇帮他包扎好伤口，收拾着药瓶准备离开。

　　“你去干嘛？” 楼新禾下意识地开口，话一出口才觉得唐突。

　　“开门做生意啊。”阿宇回头冲他挑了挑眉，“怎么？这么快就关心上你的债主呢？”

　　门被轻轻带上，风铃叮咚响了两声。楼新禾独自一瘸一拐地挪到窗边。

　　窗外就是翻涌的海浪，浪涛声一阵阵涌进来，一下下扎进他混沌的脑子里。

　　他回想起明明自己在江城，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个叫暮城的海边小城？手腕上原本应有的伤口也消失了，还有这个和方见宇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阿宇，他到底是谁？

　　无数的疑惑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楼新禾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瞬间传来，告诉他这不是梦，他真实地存在在这个地方。

　　楼下突然传来叮叮当当的杯盏碰撞声，伴着洪亮的说话声。楼新禾回过神，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到楼梯口，扶着木质栏杆往下看。

　　说话的是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穿着靛蓝色的对襟短褂，袖口绣着银线波浪纹，是当地的特色服饰。他手里提着一网兜活蹦乱跳的海鱼，应该是附近的渔民。

　　“阿宇！今天怎么开门晚了？我在门口等你好半天了。” 男人把鱼往厨房门口一放，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在吧台前，“今早出海运气好，捞了满满一网，给你带点最新鲜的尝尝鲜。”

　　他目光扫了一圈，突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哎，我听码头的小子说，今天下午环山道的比赛出事了？车都撞废了？”

　　阿宇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 “嗯” 了一声，把擦得透亮的玻璃杯倒扣在架子上：“我看见了，人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 何塞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现在的年轻人，开车一个比一个猛，环山道那弯道多险啊……”

　　“何塞叔，喝什么？” 阿宇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

　　何塞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笑，不再提赛车的事：“老样子，一瓶冰啤酒。”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了，贝壳风铃叮咚作响。一个穿着白 T 恤的少年探进头来，笑着冲吧台里的两人挥了挥手：“何塞叔！阿宇哥！”

　　“阿颂来了啊。” 阿宇的语气瞬间柔和了不少，“今天花店不忙？”

　　“不忙呀，下午就把剩下的花整理完了。” 阿颂蹦蹦跳跳地走进来，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想你的酒呢，嘿嘿。”

　　“你呀，先坐着。”阿宇放下手中的杯子，从柜台里拿出一套工具。

　　阿颂熟门熟路地蹦到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晃着两条腿，耳朵忽然动了动，捕捉到楼上传来木质地板轻微的吱呀声，顿时好奇地往楼梯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又凑回吧台前，压低声音问：“阿宇哥，你家里来客人了？”

　　他话音刚落，一抬眼就看见了楼梯口的楼新禾。

　　阿颂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

　　楼新禾见被发现，只能拖着他一瘸一拐的腿走下来。

　　“我……” 楼新禾张了张嘴，面对满屋子的陌生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叫楼新禾，暂时住在这里。” 阿宇简单介绍了一句，绕过吧台走过来，伸手扶住了楼新禾的胳膊，半搀着他走到吧台边的椅子上坐下，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温牛奶，轻轻放在他面前，“喝这个。”

　　何塞用他那带着口音的蹩脚中文笑着搭话：“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是来我们暮城旅游的？”

　　楼新禾握着温热的牛奶杯，他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阿颂趴在吧台上，托着腮帮子盯着楼新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阿宇身边，声音压得更低了：“阿宇哥，他是不是就是今天环山道赛车那个……”

　　“阿颂。”阿宇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阿颂立刻闭上了嘴，乖乖缩了回去，冲楼新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何塞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冰啤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轻轻推到阿宇面前。

　　“阿宇，族长让我给你带个话。”

　　阿宇擦杯子的动作没停，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何塞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后天就是海神祭了，族长说…… 希望你能来。”

　　酒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浪涛声和风铃的轻响，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阿颂眨了眨眼睛，看看何塞，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阿宇，顿时也不吭声。

　　楼新禾捧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听不懂什么海神祭，也不知道族长是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刚才还热闹的酒馆，一下子沉了下来。

　　阿宇把擦好的杯子稳稳倒扣在杯架上，终于抬了眼，语气平淡却无比坚决：“何塞叔，你知道我不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 何塞连忙摆手，“但族长说了，这次不一样。他特意让我转告你，他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有些事…… 他心里不踏实。”

　　“他不踏实，找我做什么。” 阿宇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手指却微微收紧，攥住了手里的擦杯布。

　　何塞叹了口气，犹豫了好一会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低得几乎融进了海风里：“族长说，他前几晚梦见海神了。”

　　擦杯子的手，终于猛地顿住了。

　　阿宇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吧台上方的暖黄灯光落在他脸上，楼新禾坐在旁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何塞叔。”良久，阿宇终于开了口，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散漫，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坚决。

　　何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劝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口气喝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行，话我给你带到了，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鱼我给你放厨房水槽里了，记得收拾了吃，新鲜。”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看了楼新禾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小伙子好好养伤，我们暮城风景好，多住些日子就习惯了。”

　　门被轻轻带上，屋檐下的贝壳风铃被风拂过，叮咚响了两声，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