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重逢》布哩

3、阿宇？ 楼新禾走出

　　楼新禾走出医院大门，正午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路边的椰子树长得歪歪扭扭，巨大的羽状叶片在湿热的风里懒洋洋地晃着，投下的阴影斑驳破碎，看得人眼晕。

　　他没什么目的地，就沿着街边慢慢晃。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芒果香和椰奶香，混着一点海水的咸腥味。

　　卖芒果冰沙的当地女人坐在蓝白条纹的塑料棚下，摇着蒲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招呼他：“帅哥，来碗冰沙？刚切的芒果，甜得很。”

　　楼新禾摇摇头，脚步没停。

　　刚刚在医院应该借阿宇的手机打个电话的，至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茫然无措，他在心里责怪自己永远都是这样冲动，把所有事都搞得一塌糊涂，连一点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骤然袭来的眩晕感狠狠砸向他，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脚步踉跄着就要栽倒。

　　路过的人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耳边响起一串语速极快的陌生语言，应该是问询。

　　楼新禾撑着额角缓了好一会儿，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表示感谢之后又是漫无目的行走。

　　他该去哪里？

　　前方路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嘈杂的人声里夹杂着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时不时刺破空气，带着一股野蛮又鲜活的劲儿。

　　楼新禾抬眼看见路口上方拉着一条横幅，上面的字他看不懂。横幅下面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用马克笔写得又粗又大，最显眼的就是那几个数字：5000，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冠军奖杯。

　　看来应该是在举办什么比赛。

　　楼新禾正准备挤进去问一问情况，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男生从人群里钻了出来。男生个子很高，健康的小麦色皮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脖子上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赛车钥匙。

　　看穿着和神态，不像是当地人。

　　楼新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了过去，“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男生闻声转过头，一双深邃的大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嗯？怎么了？”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楼新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哦吼，Z 国人？” 男生眼睛一亮，语气瞬间熟络起来，“当然能啊！我也是Z国人，你是游客吗？也来参加比赛吗？”

　　“算是吧。” 楼新禾含糊地应了一声，指了指那边的人群，“那边是什么比赛？”

　　“街头赛车啊。” 男生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兴奋，“南普这边每月都有，这次的奖金还挺高的，冠军五千块呢。我也是来玩玩，万一运气好呢，可惜刚才抽签手气太差，抽到了死亡组，估计没戏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楼新禾：“怎么，你也对赛车感兴趣？”

　　“……赛车。”

　　楼新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原本就因为身体虚弱而苍白的脸色更是看不出血色。

　　男生显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是啊，可刺激了！我跟你说，这边的赛道都是靠着大海，开起来贼爽…… 欸，对了，你要不要也试试？”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晃了晃：“我刚才怕填坏了，多拿了一张备用的，结果根本没用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玩一把呗，万一赢了呢？五千块呢！”

　　楼新禾的目光落在那张报名表上，又移到了 “五千元” 那几个字上。

　　五千块。

　　至少能让他在这个地方先活下去。

　　至于赛车……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在哪里交表？”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拉着他挤过人群，走到角落里一个临时搭起的登记点。一张破旧的折叠桌后，坐着个留着寸头的当地人，手里拿着笔，面前堆着几张填好的报名表。男生用半生不熟的当地话跟对方说了几句，对方抬眼扫了楼新禾一眼，指了指桌上的笔和空白报名表。

　　楼新禾接过笔，听着男生给他翻译表上的内容。

　　报名表上只有姓名、联系方式和是否有赛车经验几项。在“赛车经验”那一栏，他顿了顿，笔尖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落下两个字：有过。

　　“你开过赛车？”

　　楼新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容，“只是会一点。”

　　“楼，新，禾。”男生又看着姓名栏的名字。

　　“嗯？”

　　“我认识你了，我叫周哲。”周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瓶汽水，笑着递给了楼新禾一瓶。

　　登记完，寸头男人递给他一个编号牌——17号，又指了指不远处的赛道入口，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阿哲在一旁翻译：“他说，下一组就到15号，你赶紧去试车熟悉一下车况，都是统一的改装民用轿车，跟你平时开的可能不一样，小心点。”

　　楼新禾点点头，攥着编号牌，跟着阿哲往赛道入口走。越靠近入口，引擎的轰鸣声就越刺耳，反复刺着他的神经。

　　赛道是临时封闭的海滨路，不远处就是翻着白浪的大海，咸腥海风扑面而来；另一侧是成排的椰子树，路面被白漆草草划出车道，连续几个临海急弯旁只架着单薄护栏，底下就是礁石浅滩。

　　入口处停着几辆统一款式的老旧黑色轿车，车身上沾着泥土和灰尘，显然已经被开过好几轮，引擎还在微微发烫，发出嗡鸣。

　　“就是那辆，17号车。”阿哲指了指最边上的一辆。

　　楼新禾走到车边，伸手拉开车门。车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一股混合着汽油、汗水和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插入钥匙，转动。引擎瞬间发动，整个车身都在微微发抖，脚踩离合，挂挡，松手刹，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几乎不需要思考——那是他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动作，哪怕过去这么久，依旧没有生疏。

　　第一圈时，楼新禾还刻意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刹车和方向盘的手感。

　　等到了第二圈，他的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指尖轻轻转动方向盘，脚腕微微发力，车子平稳地过弯，没有丝毫拖沓，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漂移痕迹。

　　赛道旁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周哲站在起点，眼睛瞪得溜圆。

　　“我靠……”周哲喃喃自语，眼里满是惊讶，“这叫会一点？这明明是大神啊！”

　　楼新禾没有听到周哲的惊叹，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赛道上。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那种熟悉的感觉久违地涌上心头。只是这份感觉里，没有了曾经的热爱和憧憬，只剩下麻木的本能，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两圈下来，楼新禾缓缓停车，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坐在驾驶座上，愣了几秒才缓缓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周哲立马跑了过去，语气里满是激动和好奇：“楼新禾，你也太牛了吧！你这技术，绝对能拿冠军啊！你以前是不是专业车手？”

　　楼新禾摇了摇头，避开了周哲的目光，“不是，以前瞎玩的。”

　　周哲还想追问，但广播里传来当地人含糊的播报声，周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你了新禾，加油！”

　　楼新禾点点头，重新坐进17号车。

　　起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刺耳的引擎嘶吼瞬间爆发。楼新禾几乎是本能地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啸声，卷起一阵尘土。他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指尖稳稳握住方向盘，每一个弯道都精准把控，动作一气呵成，很快就甩开了同组的其他车手，遥遥领先。

　　赛道旁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周哲跳着挥手呐喊，眼里满是期待。楼新禾全程没有分神，肌肉记忆主导着每一个动作，曾经的赛道本能被发挥到极致，哪怕这辆车性能普通，他也能精准避开所有风险，一路顺畅地冲向终点。

　　楼新禾切入最后一个临海左急弯，指尖轻带方向，脚下平稳踩下刹车。

　　“嗤 ——”一声细微的漏气声从底盘传来，刹车踏板猛地一沉，直接软到了底。

　　右前轮刹车油管爆了。

　　左右制动力瞬间失衡，车子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右后轮，猛地向左甩尾。

　　楼新禾瞳孔骤缩，本能地反打方向盘、猛拉手刹，

　　可轮胎在沾了海水的柏油路上疯狂打滑，车头不仅没回正，反而直直对准了外侧的薄铁皮护栏。

　　“该死！”他低咒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楼新禾浑身冷汗炸开，反打方向、拉手刹、松油门，所有应急动作在高速失控面前全都苍白无力。

　　车轮空转打滑，车身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着死亡边缘猛冲。

　　周围的惊呼、海浪声、引擎轰鸣，瞬间搅成一团令人窒息的噪音。

　　楼新禾闭上双眼，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过是又一次死亡而已。

　　就在他放弃所有动作时，一道银色车影从外道强行切进，几乎是贴着护栏擦进来，精准咬住他的右后车尾。

　　剧烈的撞击感传来，楼新禾猛地睁眼，职业本能压过一切慌乱。

　　他双手牢牢固定方向盘，只顺着对方顶推的力道极轻地回正方向，双脚立刻完全抬离油门与刹车踏板，不施加任何多余动力或制动，全程只以最小幅度配合对方修正车身姿态。

　　那车精准控制车速，用自己的车头稳稳抵住他失控的右后车尾，以车身为盾，强行帮他修正姿态。

　　两辆车紧贴着在湿滑路面上拖出两道刺目的黑痕，在距离护栏只剩一拳之隔的地方，终于将失控的车硬生生拽回正道，缓缓停稳。

　　浓重的橡胶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楼新禾瘫在驾驶座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额头上，视线有些模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刚才生死关头都没有出现的恐惧，此刻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楼新禾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却好像看不清对方的脸，他想看清，可无论怎么用力眨眼，眼前都是一片晃动的光斑。

　　“有没有受伤？”

　　紧接着，安全带的卡扣 “啪” 地弹开，勒了他不知多久的束缚骤然消失，他胸口一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那人顺势托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半扶半抱地把他从驾驶座上拉了出来。

　　重新感受到海风的那一刻，他才感觉自己的灵魂又落回了身体里，视线也一点点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良久，才沙哑着声音，吐出两个字：“阿宇？”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