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叫声哥听听》传奇斗斗

10、反击 慢慢吃，慢

　　程前从快餐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了，这是这家店最晚的打烊时间。作为店里的最后一个客人，服务生是跟在程前身后一起出来的，一边关上卷帘门，一边对着门指桑骂槐：

　　“这破门，声音嘎吱嘎吱的，这么晚了都扰民，说不定明天都有投诉的！”

　　这家快餐店的主营业务是晚饭快餐，小吃只是附带产品。七点之后，店里几乎就没什么人了。

　　店主常年不在本地，只有一个服务生操持所有。虽说明面上规定打烊时间是十点，但大概七点半没人的时候，服务生就关门回家了。谁知近两天碰上了程前这么个屁股粘凳子的，服务生每天都要硬生生在吧台打着哈欠抖着腿把墙上的电子钟熬到十点，作息规律都被打乱了。

　　程前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服务生的阴阳怪气再说谁。他看着服务生赌气冒烟离开的背影，心里有点烦躁。

　　若说最合适的还是程宇飞家附近的“好时光”奶茶店，客人不少，且持续性强，经常九点钟还有人排队，他待着也心安理得。

　　但自从他发现那里也是程宇飞经常去的地方之后，他就再没迈进过店门。搜查了许久这才将就着找到了这家快餐店，但看这个架势，再待下去怕是那个服务生就要明着赶人了。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比在程宇飞家里待着舒服。明天白天可以去图书馆，抽出一部分时间去找个新的地方吧。

　　程前呼出一口气，把脖子往衣领里缩。接近十月末尾，哈城的秋天也临近尾声，单单一件校服外套已经扛不住晚上的温度了。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程前拿出来一看，赶紧接通了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

　　“啊，小前啊，还没睡吧。”

　　“嗯，没有。”

　　程前不自觉地放慢了回家的脚步，晚风的寒意在女人的柔声下似乎也不忍心太过肆虐，变得柔和了不少。

　　“什么事啊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程前妈妈在外给人家做住家月嫂，有时还要兼职保姆，基本上一天24小时都是工作时间，平常没什么要紧事不会给程前打电话，即便是有事也是尽可能地加快语速尽快说完。

　　可今日程妈妈却一反常态，支吾道：

　　“没，没什么事，就是挺久没给你打电话了，找你聊聊。最近怎么样，新学校适应的还好不，钱。。。钱够不够花。”

　　程妈妈说到“钱”这个字的时候明显声音顿了一下，被程前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他瞬间明白了这通电话的意义。

　　程前爸妈休息时间有限，这么多年他已经养成了和他们高效率沟通的习惯。这次更是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程妈妈笨拙的伪装，直接戳进了她的心口要害：

　　“我没偷程宇飞他爸妈的钱。”

　　程妈妈没料到程前这么直接，直接在电话那头哑住了，半晌才重新有了话音：

　　“妈没那个意思，妈就是。。。就是怕你和你叔婶他们起冲突，毕竟住在人家家里，总归是要小心点，懂点事，别让人不痛快。”

　　“你把钱给他们了？”程前压着火气打断了程妈妈的话：“你给了多少？”

　　程妈妈支支吾吾地：

　　“哎哟，也应该的，虽然当初说了除了吃饭住宿其他都不用他们管，这住在人家家里来来回回的怎么算的清呢。。。”

　　“怎么算不清？”程前的声音不大，甚至是轻飘飘的，却有种火山爆发前的寂静一般充满压迫感：“一间20平不到的书房，在外租房子就算是中心地带的学区房也最多1500，一日三餐，我就算顿顿在外边吃，每天撑死我也就50，一个月1500，可你们每个月给他们5000，还不够吗？我中午晚上都吃食堂，穿衣服买学杂品没朝他们要过一分钱。真大方啊，你们一个月嫂一个开货车的，就这么喜欢用贫济富，慈善家啊？”

　　具体给了程宇飞爸妈多少钱，程前是问不出来的，但他笃定必然比打电话的那人开口说出的数额只多不少。程前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好了，妈这也是怕又像之前在你四舅家那样。。。。。。”

　　“什么样？”程前打断了程妈妈的话，两眼望向前方延伸的马路，笔直往前，再远就只能看见一片漆黑，像是被黑暗吞进去了似的。

　　他听见自己的怒吼声在心口回响：“我说了，我没有弄坏他们家那个崽子的东西，是他自己弄坏的，是为了把我赶出他家故意做秀给你们看的！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能信我一句！到底我要在别人家多懂事多受气多像个流浪狗一样对他们摇尾巴你们才满意！你们能不能有点尊严地活着！能不能让我有尊严地活着！”

　　这些话他终究是没能朝着程妈妈吼出声来。其实四舅家的事他早就和程家爸妈解释过了，他们也相信自己的孩子。

　　只是四舅家曾经为程爸爸介绍过一份还不错的工作，虽说收了他们一万块钱，但程家爸妈仍旧认为这是对他们的“恩情”。若让他们为这份信任无视四舅家对他们的恩情，不那么客气地和他们叫板为程前抹一个看起来没那么重要的冤枉，老实人做惯了的他们是万万做不出这等白眼狼的行径来的。

　　而程宇飞的爸妈对他们来说也是如此。一个肯接受“有污点”的亲戚借住，还通过关系给他办理借读，这是天大的恩情。

　　即便疏通关系的钱是程前的父母出的，而且程前现在读的哈城一中本就有借读选拔考试，排名前一百的都可以留在学校借读，只有百名开外的人才需要挖门盗洞找关系。

　　而这些，之前程学军并没有告诉他们，一直拖到借读选拔考试结束，程学军才和他们说要疏通人情才能获得借读的名额。

　　他们“欠”了太多人，有还不完的“恩”，弯了太久的腰，早就已经直不起来了。程前知道，也心疼，更愧疚，却改变不了，所以也只能随着把他刚直的脊柱掰折了、砸断了，跟着弯下去。

　　无声的怒吼敲打着程前的胸口，如同千斤重锤，压的他憋闷难忍，狠喘了几口粗气之后，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上涌，眼眶瞬间围了一圈湿热。

　　程妈妈还在电话那头絮叨，程前只是麻木地听着，没有半个字真正进了他的耳朵。突然唠叨声中横生一声婴儿的啼哭，程妈妈终于住了嘴，只留下一句：“好好学习，别给你叔婶惹麻烦”，不等程前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走到程宇飞家门口，程前眼周的湿润早就已经被冷风吹干，甚至有点发涩。他用手揉揉眼睛，拿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程家爸妈和程宇飞的卧室门下边的缝隙透出一些亮光，但也没有人从房间里出来。

　　他照常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回到书房，刚要直接上床睡觉，一股异样感吸引他转头扫了放在书桌下的行李箱一眼。他视线定在上面，起身走到行李箱跟前，没费什么力气就发现了没有扣紧的卡扣。

　　他这个行李箱用了挺久，锁头处的卡扣不如之前好用，一旦打开就很难扣上。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角度仍然可以扣的紧紧的，免去了重新买一个的花销。

　　当然，这个方法只有他知道。

　　他抬头看看紧闭的房门，夜很静，所以对面程家父母卧室的低语声可以听得到，只是听不清话中的内容。

　　但程前猜得到。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像往常一样把沙发床搬出来，关掉了书房灯，融进夜晚的黑暗里。

　　有些麻烦就像癞蛤蟆，他不想去惹，后者却偏偏上赶着往他脚面上蹦。他也不是没头没脑没感觉的傻子，觉着恶心了还不能容他张嘴骂一句么，合情合理，合法合规，更合他心意。

　　第二天一早，程前比之前的周日早了四十分钟起床，从书房出去，正好撞见程家爸妈刚刚坐下准备吃早饭。二人看见他时表情有些意外，过一会徐晓丽才转过头继续吃饭，说了一句：

　　“粥在锅里，盛了过来吃饭。”

　　程宇飞还窝在卧室睡大头觉，甚至听得见卧室里传来的呼噜声。没有他在饭桌上，程前是不爱单独和程家爸妈一起吃饭的，所以即便他周末仍旧醒的和平时一样早，也会等程家爸妈吃完饭各自出门之后再出来吃早饭出门。

　　今日不太一样。

　　程前盛了粥，拿了餐具，坐在了程学军的旁边，有一勺没一勺地抿着粥。

　　程学军吃饭的时候手边也摆着一个平板，连往嘴里送饭的时候眼睛都一动不动地盯着上面花花绿绿的曲线。徐晓丽忍无可忍，一把抢过程学军的勺子：

　　“不想吃就别吃！天天盯着是能把我丢的钱盯回来是怎么着！”

　　放在往常，程学军一定会不满地把勺子夺回来，顺便给徐晓丽扣上一句说惯了的评语：

　　“女人家家的懂什么！”

　　徐晓丽也知道程学军的脾气，只是嘴上发发牢骚，手里拿着的勺子依旧是往前送的状态，等着程学军自己拿回去。

　　谁知今天的太阳从西边蹦哒出来，程学军心平气和地按灭了平板，再慢慢拿回自己的勺子，脸上堆了难得一见的谄媚的笑容：

　　“不看了，不看了，吃饭。”

　　徐晓丽的眼睛里显而易见地闪过一丝惊诧，但也没说什么，就着嘴里的油条嚼吧嚼吧咽了。

　　程前突然插进话来：

　　“叔，最近我的一个同学找我诉苦，说他爸在一支股票上投了大半本金，但是股票暴跌，一分没剩，全赔进去了，您最近小心那支股票，暂时别碰了。”

　　程前从来不在吃饭的时候主动说话，程家爸妈见他开口本是觉得意外，但听见他口中的内容后，都顾不得什么反常不反常的了。程学军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哪只股票？”

　　程前作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说道：

　　“好像是叫什么，万合酒业，对，就叫这个名字。”

　　不出所料，程学军脸色骤变，偷偷朝徐晓丽扫了一眼之后发现对方正在盯着他看，于是赶紧慌乱地开口：

　　“哦，这支股票啊，我。。。。。。”

　　程前没有给程学军解释的机会，揪到话语间的缝隙一针刺下去：

　　“叔，你应该没买这支股票吧？”

　　“啊，没买没买，这支股票一直就表现不行，我都没打算往里投钱。”

　　“不是吧，程学军。”徐晓丽撂下筷子插进话来：“我记得前段时间你说有支股票涨势好的很，死缠烂打从我这拿了一万块钱非要投这个，我怎么记得你说的那支股票就叫万合酒业呢？”

　　程学军支吾着起身收拾还没吃完的粥碗：

　　“你记错了。”

　　“程学军，把你平板给我看看。”

　　“哎哟，你能看明白还是怎么着，赶紧吃你的饭。”程学军说着，就拿着平板准备回卧室。

　　程前眼见着时机差不多了，适时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背上已经准备好的书包：

　　“没买就好。那叔婶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慢慢吵。

　　屋门在身后被关上，没多久屋子里就传出程家爸妈的争吵声。

　　“程学军你特么真是出息啊！装的挺像啊，还让我给你嫂子打电话要钱，要不要脸啊你！怪不得拿床头柜的现金，动银行卡怕被我发现是吧，是不是把钱给小斌子让他给你买的！赔光了的垃圾股就扔了，你脑子有泡啊还往里投钱，还合起伙来骗我是吧。。。。。。”

　　“你女人家家的懂个屁啊！那支股票就是暂跌，暂跌懂不懂，之后肯定能涨回去的！怎么着家里的钱我用点还不行了，让你管两个钱你还真把自己当一家之主啦，这个家姓程你知不知道！你那小破店还都得靠我呢，没我你能赚一分钱吗，徐晓丽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跟我狗叫唤。。。。。。”

　　程前站在门口听了一会，掏出口袋里的耳机把耳朵塞上，就着耳机里播放的《Revenge》，下楼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