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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桂花糕为你而做 午后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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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洒在茶馆积了薄尘的木柜上。
黄穗岁蹲在柜前,指尖拂过一个个贴着旧标签的木盒。外公说,这些都是外婆生前留下的东西,里头藏着她做了一辈子的糕点方子。
她挨个打开。泛黄的草纸上,是外婆清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糕点的用料、火候、筛面的诀窍。绿豆糕、桂花糕、云片糕——每一张纸都带着淡淡的、经年不散的米面香。
指尖顿在一张边角微微卷起的草纸上。
上面写着:蜜渍桂花糕。
黄穗岁眼睛一亮,攥着方子站起身,快步跑到外公面前。“外公,你看,我找到外婆做桂花糕的方子了。我想做这个。”
外公抬眼扫了一眼,慢悠悠地开口:“这时候哪来的鲜桂花?桂花得应季做才好吃。换一个吧,做绿豆糕、云片糕都省事,味道也不差。”
“我不,就做这个。”
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她转身跑回里屋,捧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罐——罐里是金黄透亮的蜜渍桂花,甜香隔着罐子都能飘出来。
“你看。去年桂花开的时候,我跟外婆一起摘的花,亲手腌的桂花蜜。一直没舍得吃,刚好能用上。”
外公的眼神动了动。片刻,他叹了口气:“好吧,都依你。”
得到应允,黄穗岁立马忙活起来。称粉不用量杯,手一抓就准——从小跟着外婆在灶台边练出来的手感,刻在骨头里了。调糖水,筛面,每一步都行云流水。方子扫一眼就够了,手上的分寸比纸上的数字更可靠。
外婆的方子写得极细,仿佛她就在身旁,一步步指引着。
没一会儿,绵密的甜香顺着蒸笼的缝隙漫了出来。
“外公快过来尝尝。”她用竹夹子夹起两块,放在白瓷碟里,端到外公面前。没催,就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点笃定的弧度。
外公慢慢嚼着。嚼着嚼着,手停了。
“像。”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随即又笑起来,点了点头,“太像了。跟你外婆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黄穗岁这才笑了。眼睛弯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小得意:“我就说我能做出来吧。”
她把剩下的糕一块块取出来,嘴里喃喃自语:“这份是陈叔的,这份是江婶的,再留一份给隔壁王婶的孙子尝尝。”
然后转身从橱柜里翻出两个崭新的油纸盒,蹲在桌台前,认认真真分起了糕。
给苏泠那盒,她装得实在。专挑块头大、蒸得暄软蓬松的,塞了满满登登一整盒。
另外一盒,专拣那些梨花木纹模印出的桂花纹最完整、边边角角都没半点磕碰的。一层一层,摆放得整整齐齐。
外公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摇着蒲扇,笑着打趣:“这盒,是给哪位小客人准备的啊?”
黄穗岁的耳根微微红了。手忙脚乱地把盒盖扣严,抱着盒子往身后藏了藏,嘴硬道:“苏泠胃口大,怕她吃不饱。”
说完不等外公再打趣,拎着两个盒子就跑出了茶馆。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里。
春日的风裹着淡淡的桂香,吹得她发烫的脸颊泛起一阵酥麻的痒。
“叮咚——”
门铃响了。苏泠扎着两个乱糟糟的马尾辫来开门,看到黄穗岁的瞬间,整个人瘫倒在她身上。
“岁岁——”手里的练习册应声滑落。
“好啦好啦,看我给你带什么了?”黄穗岁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又从包里取出一本蓝色的笔记本递过去。
这是她高三那年熬了无数个晚自习,一笔一划整理出来的数学笔记。边角处还歪歪扭扭写着几句给自己打气的小字。
苏泠接过笔记本,道了句谢。又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两个油纸盒上:“这盒鼓鼓囊囊的是给我的——那另外一盒呢?”
黄穗岁打开盒子,拿起一块桂花糕塞到苏泠嘴边,笑得一脸谄媚:“嘿嘿,你知道宋祈年住哪里吗?”
苏泠咬了一口糕,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啊。”
见黄穗岁半天没反应,还微微侧着脑袋盯她的眼睛,苏泠嚼糕的动作慢下来:“我应该知道?那——我知道?”
苏泠憋着笑,掏出手机给她哥打了个电话。
“喂哥,问你个事,祈年哥在梅里住哪?”
电话那头传来苏珩无奈的声音:“你问这个干嘛?”
“哎呀别管!我帮朋友问的。”苏泠晃着手机撒娇,“快说快说。”
“……巷口老槐树民宿,二楼最东边的房间。带个小阳台。”
“收到!挂了!”苏泠挂了电话,转头冲黄穗岁比了个“搞定”的手势,“放心吧。我哥说他傍晚就回民宿,你这个点去,没准能碰到人。”
她顿了顿,眼睛眯起来:“上一次见你笑得这么春心荡漾,还是听你说起小七的时候。你该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哎呀,说什么呢。”黄穗岁朝她做了个鬼脸,“最多是他长得太好看了。”
说完抱着糕点盒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探进半个脑袋:“好好复习。笔记里有几道题型,三模肯定考。”
苏泠冲她挥了挥笔记本:“知道了知道了,苏才子在此,放心吧。”
门关上了。
她把笔记本翻了翻,里面的批注密密麻麻,有的用红笔圈了重点,有的在旁边写着“这题必考!!!”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苏泠笑了一下,把笔记本合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绵密的甜香在嘴里化开,她忽然想起刚才黄穗岁问“你知道宋祈年住哪里吗”时那个表情——眼睛亮亮的,又心虚,又理直气壮。
像极了她笔记里那三个感叹号。
从苏泠家出来,五分钟的路,黄穗岁硬生生走了十分钟。
她抱着糕点盒站在巷口老槐树下,抬头望着那栋灰瓦白墙的民宿。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
“黄穗岁,出息点!你刚刚那股劲儿呢?”
深吸一口气,开启了第不知道多少轮自我洗脑。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滚过来滑过去,都快碾成粉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播放画面——她把糕点递过去,宋祈年接过来看了一眼,转手就给了旁边路过的同学,轻飘飘说了句“你们分着吃吧”,连盒子都没打开。
“不要啊——”
她被自己的脑补吓得一激灵,疯狂摇头把画面甩出脑海。
“不行不行不行。”锤了锤脑袋,又开始来回踱步。越踱越快,快把自己走成一只困在笼子里的仓鼠。
走了大概七八个来回,猛地停下来,对着树干就是一顿捶。捶完又觉得自己有病,赶紧摸了摸树皮算是道歉。
“黄穗岁。”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你是一个成年人了。送个糕点而已,又不是送情书。就算被拒绝又怎样?大不了就说走错门了。对,走错门,这个理由非常好。”
满意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行,哪有这么巧的事,太刻意了。”
“那就说——给苏泠送东西送错了地方?苏泠也不住这儿啊。”
“说来找苏珩的?也不行,我跟人家又不熟。”
越想越乱。最后干脆蹲下来,把糕点盒放在膝盖上,双手托腮,用一种近乎哲学家的深沉语气对着盒子说:“桂花糕啊桂花糕,你能不能自己长腿跑上去?”
盒子当然没理她。
她叹了口气,又站起来,决定采取更科学的决策方式——退后三步,眯起眼睛,开始对民宿二楼阳台进行战略观察。
先看看人在不在。不在的话就不用纠结了嘛。这个逻辑简直完美。
阳台的玻璃门关着,窗帘半掩,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她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化身长颈鹿,整个人都快要原地起飞了。
还是看不清。
又往前挪了两步。这回干脆侧着身子,假装在研究老槐树的树皮纹路,实际上眼珠子都快斜到太阳穴了。
就在她即将完成这个高难度斜视动作的瞬间——
二楼阳台的窗帘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黄穗岁瞬间石化。
保持着那个侧身、踮脚、斜眼的诡异姿势,和站在阳台上的人四目相对。
宋祈年换了一件宽松的衬衣,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看到她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点到为止的笑。是那种嘴角先忍不住往上翘,然后眼睛跟着弯起来,最后整个肩膀都在微微发抖的、憋都憋不住的笑。
黄穗岁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带着笑意的尾音被晚风拉得老长,“还是在找树上的松鼠?”
她张了张嘴。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罢工了。
猛地收回踮起的脚尖,放下侧着的身体,试图用最快速度恢复成一个正常人的站姿。结果动作太急,怀里的糕点盒差点飞出去,又手忙脚乱地去捞。
整个人看起来像在表演一套失败的广播体操。
阳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我、我我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显然是一个结巴版本,“我那个……苏泠说……不是,是我……”
“等一下。”宋祈年抬了抬手,示意她别急。然后转身进了房间。
黄穗岁站在楼下,恨不得用脚趾头在地上刨出一个三室一厅。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看见了。
他肯定看见她对着树干捶来捶去、对着盒子自言自语、踮着脚斜眼偷窥阳台的全过程了。她刚才是不是还摸树皮道歉来着?她都干了些什么啊。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开始飞速盘算: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就说认错人了?不行,刚才那个姿势怎么看都不像认错人的样子。就说是在做户外运动?谁家户外运动是对着树说话啊。
还没等她想出靠谱的理由,民宿一楼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宋祈年从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罐冰可乐,只是多了一双拖鞋——刚才光着脚站在阳台上,现在总算穿上了。
暮色漫上来了。巷子里的老墙被染成暖融融的橘色,他的肩膀和发顶都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黄穗岁的心脏非常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所以。”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眼尾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等她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黄穗岁扛不住了:“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在不在!”
宋祈年终于笑出来。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怀里抱了半天的糕点盒往他面前一递,语速快得像在背贯口,“这是桂花糕照着外婆的方子做的不是买的昨天陈叔他们说想吃我就学着做了做多了吃不完如果你不想吃也没关系可以直接扔掉我不介意的——”
一口气说完,差点背过气去。
宋祈年看着递到眼前的油纸盒。盒子用麻绳仔仔细细扎着,还系了个不算太丑但也绝对称不上好看的蝴蝶结。
他接过来,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蜜渍桂花的甜香混着米面的清香扑面而来。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黄穗岁紧张得脚尖都在用力,脚趾在鞋子里蜷成一团,偷偷抬眼看他的反应。
他盖上盒盖,抬头时眼睛里的笑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逗乐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和的东西。
“比二中食堂的好吃。”
黄穗岁觉得自己可能是缺氧了。
“真的?”
“真的。”
她努力压住想要原地转圈的冲动,故作淡定地“哦”了一声。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耳朵根的方向跑,怎么拽都拽不回来。
宋祈年又咬了一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对了,你刚才在树下走来走去的时候,嘴里念的是什么?”
黄穗岁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捶树的那个动作,是有什么讲究吗?”
“……”
“还有摸树皮道歉——”
“你别问了!!!”她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求你了别问了。”
宋祈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看到一只小猫把自己绊了一跤后、又心疼又被可爱到的笑。
“好吧,我不问了。”他收敛了一点表情,但眼睛还是弯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黄穗岁放下手,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条件?”
“明天有空吗?”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几声。
黄穗岁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这几个词分开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怎么就那么美妙呢。
“有、有空,怎么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坐过山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