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年年》黄久久

2、藏起来的小心思 梅里的清晨

　　梅里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场连绵的雨终于打上了短暂的停顿键。巷子里渐渐有了动静——隔壁王婶家的包子铺竹笼掀开，腾起白茫茫的热气，飘得满街都是烟火气。

　　黄穗岁蹲在灶台前烧水。水汽袅袅地漫上来，熏得她眼尾微微发热。

　　她昨晚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他冲进雨幕的样子，接过毛巾时泛红的耳根，笑起来脸颊一侧那个浅浅的窝。还有外公那句“岁岁年年”，落在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涟漪荡了一整夜。

　　“他今天什么时候会来呢。”

　　她在心底默默盘算着，手里却没停。龙井入壶，滚水高冲，动作行云流水。这是从小跟着外公练出来的手感，心思飘得再远，手上的分寸也不会乱。

　　“发什么呆呢，水开了。”外公拿着竹扫帚轻轻打了她屁股一下。

　　她回过神，应了一声，转身沏茶。

　　今天是周末，茶馆的客人比平时多。
　　刚把第一杯龙井端给靠窗的老茶客陈叔，对方就捻着茶盏笑了：“岁岁啊，你外公这茶还是当年的味道。还记得三十年前我刚娶你陈婶，天天来这儿喝茶。配上你外婆做的糕点，那日子可真舒坦。”

　　黄穗岁笑着应声，给他续上热水：“您想吃啊？晚上我去找外婆留下的秘方，明天一早给您做。”

　　“哈哈哈，好闺女！”陈叔笑得合不拢嘴。

　　“爷爷，早上好。”

　　温润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黄穗岁手里的茶壶嘴歪了一下。只歪了一下，她就稳住了，稳稳地把水续进陈叔的杯子里，一滴没洒。然后才抬起头。

　　宋祈年换了一身浅灰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头发打理得清爽利落。手里抱着画纸，另一只手拿着昨天借走的毛巾，叠得方方正正。他走进来的时候，晨光正好从木格窗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祈年来了呀，快坐快坐。”外公接过毛巾，顺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了。”隔壁桌的江婶拍了拍陈叔，“你有印象吗？”

　　“这不是西边巷子老宋家的孩子嘛？”

　　“你爸是叫宋延吧，孩子。”

　　宋祈年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认识他的人。他小时候鲜少跟着家人走街串巷，连忙笑着颔首：“叔叔好，阿姨好。我爸是宋延，我叫宋祈年。”

　　“原来是那臭小子的儿子！”外公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爸小时候经常来要零嘴吃呢，我说看着亲切。”

　　江婶上下打量他，满眼欣慰：“哎呦，都长这么高了。自从你们家搬到市里去，再没见过了。现在读大学了？”

　　“大二了，江婶。”

　　灶下柴火噼啪轻响，空气里飘出丝丝奶香。

　　“好香呀，岁岁你又在研究什么了？”江婶吸了吸鼻子。

　　“云南的烤奶，滇红春茶和牛乳。”黄穗岁端着土陶罐子从灶台边站起来，罐耳裹着粗布防烫，“大家都尝尝鲜。”

　　“让我一下，小心烫。”
　　她侧身走过时，衣角扫过宋祈年面前的画纸堆。他正低头应着江婶的话，没留意——“哗啦”一声，一叠画纸散了一地。

　　“抱歉抱歉！”她连忙放下陶罐蹲下去捡。

　　宋祈年也俯下身。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捡最底下那张素描稿。动作在半空顿住，手指之间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屋子里的声音忽然被抽走了。只剩下炭火微微的噼啪响。晨光从木格窗里漏进来，落在他眼睫上，也落在她微怔的脸上。

　　黄穗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先移开视线，飞快把几张画拢到一起。宋祈年也收回手，安静地捡着散在脚边的画稿，没有多话。

　　“没事。”他说。

　　等两人把画收拾好摊在桌上，周围的街坊才看清内容——画的全是梅里的老巷子。青石板路，白墙灰瓦，巷口那棵老槐树，还有巷尾这间茶馆。一笔一画都细致真切，连墙根的青苔、石阶的裂纹都没落下。

　　“这画的不就是咱们镇上吗！”陈叔凑过来，指尖点着画，满眼惊叹。

　　江婶也凑上前，摸着画里茶馆的飞檐：“可不是嘛。祈年你这是画来做什么的？”

　　宋祈年把画稿轻轻抚平：“我大学读建筑，从小在这里长大，比较熟。这次跟导师过来实地学习，他是专门研究古建筑的。”指尖拂过画，眼底浸着几分怀念，“就当留个纪念。”

　　这话一出，老街坊们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要说咱们梅里，几十年都没怎么变过。我二十出头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那是！”江婶拍了拍桌子，“我当年嫁过来，王婶家的包子铺就在巷口。现在她孙子都能打酱油了，铺子还是那个老铺子，蒸包子的竹蒸笼还是当年那几笼。外头镇子都变来变去的，就咱们梅里，安安稳稳守着老样子。
　　”
　　外公摇着蒲扇点头：“难能可贵啊。现在外头都拆了建、建了拆，全是网红铺子。哪还有咱们梅里这种烟火气。”

　　这时不知道谁插了一句：“最近镇上商务车越来越多了，天天有外地牌照的车开进开出，在巷子里拍来拍去的，也不知道做什么。”

　　这话戳中了大家的心事。气氛沉了几分。

　　陈叔接话：“可不是嘛！我前天还看见好几辆，停在巷口老槐树那儿，一群人拿着图纸指指点点。我问了一句，人家也不说干啥。不会是要拆咱们镇子吧？”

　　“不会的。”

　　宋祈年开口。语气平和，只有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拿出来扫了一眼，随即对几位长辈微微颔首：“实在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得先走。改日再来拜访。”

　　“哎好，忙你的去。”外公摇着蒲扇笑，“茶馆门天天开着，随时来。”

　　宋祈年把画稿仔细收进画夹里。

　　黄穗岁在灶台边忙活，看见他起身，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明天还来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茶馆里人太多，陈叔江婶都在，她不好意思。

　　宋祈年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朝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小半个茶馆碰在一起。他笑了笑，抬手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画夹，口型像是“走了”。

　　她点了下头。

　　手里的茶壶差点倒歪。

　　等他的身影转过巷口不见了，她才收回视线。盯着灶台上的陶罐发了会儿呆，烤奶的焦香还在空气里飘着，人已经走远了。

　　“穗岁！黄穗岁！你在茶馆吗！”

　　巷口传来苏泠的喊声，把她的神给喊了回来。

　　黄穗岁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暂时压下去，快步跑了出去。

　　苏泠是她好朋友的声音，别看名字取得这么有距离感，确实个十足的搞笑女。她生得一张饱满的鹅蛋脸，笑起来卧蚕鼓鼓的，甜得像刚摘的水蜜桃。

　　她经常说：我妈说我嘴碎，我说这叫专业对口。

　　刚冲到巷口，她就顿住了。

　　青石板路上，宋祈年正站在老槐树下，对着跑过来的苏泠抬了抬手，笑着打了个招呼。

　　“祈年哥？！”苏泠脚步猛地一顿，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回来了？我哥前几天还跟我说你忙呢！”

　　“回来办点事，待几天。”

　　简单寒暄了几句，两人匆匆告别。

　　等宋祈年的身影转过巷口不见了，苏泠才蹦蹦跳跳地冲到她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玉米饼：“看傻了？”

　　黄穗岁一脸苦相，伸手戳她胳膊：“你认识宋祈年？”

　　“何止认识啊！”苏泠挑眉，一脸“你居然才知道”的表情，“他跟我哥从高中就是上下铺的铁哥们，俩人好得穿一条裤子。我放假去找我哥，好几次都碰到他了。”

　　黄穗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心里默默腹诽：不是吧，合着全世界都知道你名字，就我就我，是全宇宙全太空最好一个知道的，单相思好苦，不要啊啊！！

　　她领着苏泠在院前的石板凳上坐下，随手掰了块玉米饼塞进嘴里：“今天二中放假了？这么有空来看我。”

　　“大礼拜嘛。”苏泠啃着饼，忽然拍了下大腿，“对了岁岁，你还记得你班里那个林薇薇不？”

　　黄穗岁浅浅“嗯”了一声。

　　“她退学了！”苏泠一脸解气，“在宿舍带头霸凌室友，把人家逼得重度抑郁。家长直接拿着证据闹到学校，查清楚之后直接开除了，连毕业证都拿不到。听说退学那天还挨了好几个耳光。”

　　“那我是不是也要去贡献一份力量。”黄穗岁嗤笑一声，语气爽利得没有半分波澜，“活该。”

　　“可不是嘛！当初我就跟你说她早晚要栽——”

　　“你呢。”黄穗岁忽然开口。

　　苏泠嚼饼的动作一顿：“我什么？”

　　“最近怎么样。”她没看她，低头拨了拨石凳上的一片落叶，语气从刚才的爽利变得轻了些，“三模。”

　　苏泠嘴里的饼差点喷出来，脸瞬间垮成苦瓜：“岁岁你这个人真的很扫兴——上一秒还在同仇敌忾，下一秒就捅刀子。”

　　“那数学题，别人刷的是知识点，我刷的是心率。”

　　“我怀疑我爸妈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就想着让我做清冷感美人了，也没想我会不会读书啊。要给我取苏会、苏念、苏书什么的，多好。”

　　黄穗岁笑得四仰八叉：“我看你不如叫苏才子。”

　　“那苏大才子，明天有空吗？”

　　“我妈给我报了个冲刺班，傍晚吧。”

　　“那我傍晚去找你，给你个好东西。”

　　“好啊！”

　　苏泠应得脆生生的，又掰了块饼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