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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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的并不踏实，梦里全是血渍、恶鬼、枪炮声。
拽着她逃跑的小贩变成厉鬼，张牙舞爪拽着她的袖口把她往水底拖，要她偿命。
狠厉的暴徒扒开杂物，掐着她的脖颈威胁着赶到的警察，令她喘不上气来。
清脆的开门声把时绥惊醒，她喘着粗气，几乎是弹射起身，不注意弄掉了一旁的手机，摔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紧接着卧室的门被敲响，温和的男声从门外传来：“怎么了？摔倒了吗？”
“没有！东西掉了！”时绥急忙收拾好过去开门。
宋行舟已经退开半米，给她留下站出来的空间，也恰好能将卧室纳入他的视觉盲区。
“你的护照下来了，但是我给你打电话没人接，我就直接拿回来了。”宋行舟把手中的小红本递给她，看向她时眼里还是写满了担忧。
时绥听见他的话，尴尬地看了眼手机里的几个未接来电，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睡到他下班了。
“怎么没吃饭，不合胃口吗？”他看着桌上没有打开过的饭，心里不自觉有些失落。
“抱歉……可能是早上太累了，我回来就睡着了。”完全忘记了还没吃午饭。
“干嘛道歉，白天吓到了吧？”宋行舟示意她坐，又给她倒了杯温水，“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吃饭，别跟自己较劲。”
时绥没有搭话，她还没有从噩梦中缓过来，脑袋沉沉的，即便坐在沙发上也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我们也没想到，他们会直接攻击闹市区，之前一直都只在南城区活跃。”宋行舟在她旁边不远处坐下，缓缓开口，好像是在向她解释什么，“你给使馆打电话的时候，刚好国内有人致电咨询占了线。”
“猜到了，不过还好你接通了。”
其实宋行舟当时正准备去开会，但接到电话时突然就预感很不好，他潜意识里不觉得时绥会是没事也给他打电话的人。
第一次，他在会议开始前两分钟，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接了私人电话。
但他只是注视着面前的人，没多说什么。
“我第一次驻外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被吓到很正常，你可以找点消消乐之类的益智游戏转移一下注意力，或者……你想倾诉的话，我今晚不加班，有空。但是不推荐长期睡觉，容易精神分裂。”
时绥垂眸盯着自己的膝盖，散落的长发遮住她精致的五官，以及一张依旧毫无血色的脸。
是的，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暴徒狰狞的脸，还有不断流出脑浆的尸体。
但她不能和程瑜或者赵禾嘉说这些，她独自出国，她们已经够担心了。
“还有一个事情……”宋行舟看她状态并不好，心里也不确定要不要提前说，但思虑片刻，却还是决定先告诉她，“我们接到了国内的撤侨通知，卡珊现在内政很不稳定，暴乱只是目前你能看到的。”
听见暴乱，时绥便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估计过几天，战争又要开始了，我的建议是，你也收拾一下东西，先回国。”
她心下一惊，怎么这么突然，来之前她还查看过Y国最近的情况，一直都很平稳。
她抬眸，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宋行舟，像受惊的小鹿。
现在他们所拿到的资料是机密，宋行舟也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解释卡珊的情况，沉沉地叹了口气，避开她的视线。
“别担心，国内会派专机过来，至于你的小说……你要是想收集资料我可以给你找几本市场上没有的书先看着，总之，我觉得还是安全最重要，一切等这里情况稳定以后再说。”
时绥觉得他特别像高中班主任，每到放假前就絮絮叨叨地叮嘱安全事宜。
“那你们呢？”也许是出于感激，她多问了一嘴。
在战争和暴乱里，外交官要留下来吗？
“我本来就只是来这边出差的，现在人手不够留下来帮忙，等撤侨行动基本结束，我会跟着最后一批中国人回去，”明明刚才还一脸严肃的人，此刻半靠在沙发上，淡定得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算打起来，他们也不敢炸中国大使馆，不用担心。”
时绥闷闷地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到：“学长，等回国后请你吃饭吧，今天又欠了你一次人情。”
“好啊，等回去了我大概有一周半的年假，到时候我联系你。”
宋行舟笑意盈盈，盯得时绥又有些不自在，她想起身去收拾行李，却被叫住。
“不着急，撤侨的各项事宜官网明天才会发，等专机过来大概要后天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时绥的关注点很奇怪：“那你提前告诉我，算不算泄露机密？”
“那你会去告发你的救命恩人吗？学——妹——”
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时绥顿时脑子一热，红晕顺着耳根蔓延到双颊，有些无措。
“逗你的，这算什么机密，提前跟你说一声而已，真的机密肯定不能乱说。”他是那么没有职业操守的人吗？
“……哦。”好挫败，怎么说两年前也是能在模联国赛上大杀四方的人，现在竟然被这么个小问题唬住了。
一定是今天的事情把自己魂吓飞了！！！
她自认为不是个胆小的人，但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除了恐惧，还有生理上的反胃和视觉上的巨大冲击，压迫着她本就敏感的思绪。
宋行舟看她眼神逐渐浑浊，小姑娘似乎又在自己脑补什么了，低头轻轻笑了一声，不再搭话。
她好像有自己的小世界，别人进不去，也看不见。
等两个人换了身衣服出门，天色又已经暗下来了，时绥发现，她真正体验过的卡珊的午后，竟然是在混乱的闹市区寻找自己的酒店和护照。
好荒诞的一次出国经历。
更令人遗憾的是，法蒂玛今天依旧不在店，时绥从昨晚就很好奇这个勇敢又坦荡的女人，可惜姜佑说她负责采访和报道今早的暴乱，今晚大概要在报社住下了。
时绥整顿饭都吃的心不在焉，好在宋行舟在饭桌上也不是话多的人，两个人便也不觉得尴尬。可到了回去的路上，她又努力地保持清醒，左顾右盼，好像要把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吸入记忆里。
“真的会开战吗？”
宋行舟眸光深邃，安静地看着她，其实他也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这里的人好不容易才过上一点像样的日子，但是一群虚伪的政客随手签下几个文件，就可以把这一切重新毁掉，”时绥低声呢喃。
也许真是早上的事太过深刻，她突然对战乱中的普通人都有点共情。
“他们的外交官已经在国际议会上争取了，但作用有限。”宋行舟很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与专机一起来的，还有外事部准备好提前送达的物资，但他不能说。
这里的一切苦难好像终究都与他们无关，战争开始前，他们就会回到温暖的祖国。
“我们都不是救世主，别太钻牛角尖了。”
时绥沉默着，双唇紧绷，显然还是没有想通。
“今早死了多少人……”
“时绥。”宋行舟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温柔，却像有很强的穿透力，撕开那层紧紧缠绕着她的大网。
“我刚毕业进外交部就被安排驻外，那个时候使馆一公里开外爆发了一场暴乱，那个国家的外事部部长遇害，而他本来是要在第二天启程前往国际议会，准备在会议上亲自递交他们是被侵略而非主动发动战争的铁证。”
“那证据呢？”
“失踪了，在那场暴乱中。”
时绥失落地垂眸。
“那个时候我跟你一样，想不通究竟为什么，但我师傅跟我说，每个国家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就像我们也是靠自己走到今天的一样。所以，我们可以给予物资帮助，给予舆论支持，但到底能不能站起来，我们帮不了，也没必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包袱。”
时绥听着，眼眶逐渐泛红，好在暮色已至，也看不见月亮，她庆幸宋行舟大概没有这么好的视力。
“时绥，敏感是你写书的天赋，但不要因此有太严重的骑士病。”宋行舟的话一句比一句轻柔，像哄睡的呓语，好像生怕刺伤她一样。
微凉的晚风吹来，擦干了她眼角的泪痕。
“我一定会把书写出来的。”时绥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好像在自言自语。
“那我到时候，求个亲签收藏款？”宋行舟笑言。
时绥吸了吸鼻子，抬眸笑着答应他。
但马上她就后悔了，现在不仅欠他一个救命的恩情，还欠他一顿饭和一本书。
只是一旁的宋行舟看起来毫不在意，甚至心情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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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时绥感觉心里安定不少，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恐惧钻入了内心深处。
“要休息吗，还是，聊聊天？”宋行舟微微低头，征询对方的想法。
时绥想起下午他说，遇到这种情况睡觉太多容易精神分裂，于是果断选择了后者。
只可惜，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半天也没憋出个话题来。
宋行舟看了眼手机消息，斟酌片刻开口：“新闻司的同事问我，关于早上的事情，你愿不愿意接受一个电话采访？”
时绥想都没想便抗拒地摇头，五官拧做一团，她现在不想强行回忆。
“好。”
“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她没想到宋行舟答应得这么快，心里也不想让他陷入两难。
“不会，别多想。”宋行舟一边麻利地打字回复对面，一边宽慰她，“可能只是想了解一些细节好刊登新闻，但我不是及时赶到了吗，有什么事他们问我也一样。”
时绥放下心，默默叹了口气。
“对了，有没有兴趣，在你未来的书里安排一个外交官的角色？”
“嗯？”时绥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应该……应该可以，等我先去了解了解。”
“那你现在问我好了，只要不涉及机密的，我知无不言。”
……一定要聊这样的话题吗。
有一种读书时候强行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讲题的压迫感。
宋行舟见她半天不说话，莫名有些好笑，忍不住想逗她：“还是说，怕我毁了你心中外交官的高大形象？”
时绥心下无语，马上矢口否认，只是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该从哪里问起，最后选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角度：“你们每天都这么忙吗？”
宋行舟不解，没懂她指的是什么。
“我看你这几天都不怎么睡觉，昨天在使馆也是，每个人走路都跟赶场一样。”
宋行舟听着她解释，唇角不自觉上扬：“其实平时还好，只不过这几天事多。”
“那你，平时都做什么？”
“正经驻外的时候，国情调研，撰写报告，证件登记等等都做过，但今年我暂时常驻国内，大部分工作跟着我师傅一起。”
“我感觉自己现在特别像个访谈频道的主持人，或者记者。”时绥开玩笑道。
“那这位大记者早点休息，如果晚上有什么不舒服记得说，我就在客厅。”宋行舟接住她的玩笑，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是一些助眠的中草药，你放在床头或者枕头边，或许能睡得好一点。”
“你还有这种东西？”时绥惊讶。
“我妹给的，她说有用，但我还没试过。”
他妹？是……青梅竹马？时绥开始自行脑补。
“是有血缘的亲妹，”宋行舟见她又是这幅样子，无奈地解释，“快休息吧，让你的大脑休息一下。”
时绥不理他，简单冲了个澡就灰溜溜地回了房。
不确定是不是香包的作用，她觉得这一觉确实睡得很好，虽然一如既往的多梦，但没有再梦到一些恐怖的东西。
而她也不会知道，客厅的灯亮了一整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