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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几度风雨1977年 费心机酒癫 ...

  •   “酒癫子”是从月牙村回。名义上是去买“土茅台”,确实如吴师傅所言,是“撩拐”去了。“撩拐”是这里土话,就是“撩女朋友”或者说“找对象”去了。他想撩的这个“拐”,是月牙村卖酒的“老仇头”的女儿。
      “老仇头”原是矿职工,矿初建就来矿上掘进了,跟吴师傅前后脚到矿上,是个老职工。后来身体有点毛病,调到食堂工作,前年退休自愿回到村上。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愿意回村上居住。那年头矿上村上居住环境区别不大,月牙村较炉子矿还近县城十几里路,也更近机关总部,大概是这个原因吧。每个月到矿上领一回工资也不算太远,后来见“酒癫子”爱往村上跑,有时也托“酒癫子”帮领工资,他来村上的话,顺便带来。这也给“酒癫子”来村上一个理直气壮的好理由。
      老仇头本就是食堂“伙夫”出身,酿得一手好酒,在他而言,似乎一切皆可酿酒,是红薯,就酿红薯酒,是李子,就酿李子酒,是杨梅,就酿杨梅酒。酿得最受欢迎的,是甜酒。
      这甜酒的做法相较红薯酒、李子酒、杨梅酒要麻烦。先得到县里买糯米,工程量太大,太累人,一般没有便车,他不愿进县城买糯米。要等到“九公里街”的街日子,可能才有糯米卖。食堂有专门的单车,他可以借食堂的单车,跑到“九公里街”买糯米。对他而言,酿甜酒不麻烦,买糯米太麻烦,他糯米甜酒比较少酿。
      他还在矿上食堂上班时,有哪家生小孩坐月子的,还有请老仇头帮忙酿,当地叫“月子酒”。那年头苦,生活条件差,坐月子,得喝上一碗糯米甜酒,如果再往甜酒里敲进一个鸡蛋,那就是上等的补品。
      对酿月子酒这种活,老仇头感觉没什么意思。平时空闲喜欢上山找酿酒的原材料,比如稔子成熟季节,跑漫山摘稔子,回来酿稔子酒,老仇头一般不叫稔子为稔子,他习惯叫桃金娘。一种桃金娘,老仇头能酿成三种四种桃金娘酒,就好比一根黄瓜,能做出拍黄瓜、炒黄瓜、腌黄瓜来一个道理。他还讲究,熟悉生酿、熟酿、捣碎酿不同的功效。人家说腰疼的,他给人家配治腰疼的酒,人家要舒筋的,他给人家打舒筋活血的酒,人家也信任他。
      酿酒是老仇头的特长,喝酒是他的一大爱好。
      当地气侯湿润,井下工作又累又湿,在矿上人爱喝酒,是身体驱湿气的选择,也是驱寂寞的方式。上班下井,下班喝酒,喝酒就肯定要喊码,猜拳打码也是个娱乐方式,喊码是想把寂寞喊走。不喝酒还能干嘛?矿上没什么娱乐,屋内灯昏黄,屋外黑漆漆,路灯不多亮一盏。要不就关灯挺尸。矿上的人有的把睡觉休息叫作挺尸。要是不想挺尸,就串门,闻见哪家酒香往哪里走,听见哪里喊码往哪里去,看见哪里热闹往哪里跑。
      矿上也不在意家来人多,多个人多双筷,菜不够,到门前菜地扯两蔸菜,洗洗炒一盘,也送得两杯酒。对酒也不在意,没有瓶装酒,喝的“土茅台”。对菜更不在意,家家户户多少存了点花生黄豆,实在没菜,炒一碗花生或者黄豆下酒也很爽。
      往往一喝起“土茅台”,就会比较上“土茅台”的优劣,最终总是一致认为老仇头酿的“土茅台”纯正。
      当然,蹭人家的酒多了,也会自带“土茅台”上人家家蹭热闹,这是人情世故。图热闹几乎是矿上所有人的爱好,目的不是吃喝,是能把这长长的夜打发了。
      在矿上,老仇头和“酒癫子”算是酒友。知道“老仇头”回村上开了个酒坊,开始借着买酒上门拜访过几次,确实是喜欢老仇头酿的酒。
      后来,越去越勤快,那是他更喜欢老仇头酒坊卖酒的姑娘——老仇头的女儿。
      自从喜欢上了老仇头女儿,他就没再叫过老仇头为“老锅子(老哥子)”了,改称为仇师傅。
      老仇头当然也会其意,自己的女儿毕竟眉是眉,眼是眼,模样摆在那,不愁嫁。他女儿也是个有主意的人,老仇头就这么一个独苗,由着女儿任性,哪个喊他家是“家中无仔女为王”呢。
      老仇头是矿上给取的绰号。当地几乎没有姓他这个仇姓的。据矿上老一班人说,“老仇头”是下放支边的外地人。他个子高大,天然显老,二十来岁就有三四十来岁的成熟样,一直找不到老婆,后来上门到月牙村上。他老婆身体不好,婚后好几年生下女儿,他老婆不久就走了。老仇头没再娶,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千难万难拉扯女儿大了,两父女相依为命。
      他女儿从小就野,性格又烈,他是矿上职工又有酿酒的手艺,生活不算太差,本想供女儿读书出息些,不想女儿没念书的命,倒是跟他酿酒还学得上道,?鸡宰鱼的也不在话下,会生活就行吧,他要求不高。
      “酒癫子”密密造访,他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自己的女儿。
      老仇头其实不太看好这个酒友,知道婚姻的事是月老定的,自己定不了,就顺其自然吧。
      老仇头的女儿虽然是个村姑,似乎并不瞧得上他,一直不理他。和老仇头想的一样,个子不高,长相又一般,没那个想头。老仇头认为勉强可以的是,酒癫子毕竟是个职工,每个月有三十一块领,女儿跟了他,细水长流,富不起,饿不着。还有明了的,就是“酒癫子”的品行可以,不乱来,喝了酒也不乱来,也算本色还不错。
      确实,“酒癫子”脸皮够厚,不怕被拒。老仇头想,他也是真心想娶自己女儿的,不然也不那么卖力追自己女儿。何况人家每次来买一坛酒,也是个做买卖,他也招呼着。
      话说酒癫他今天为什么这么开心,原来办事顺利呗。
      一大早的,矿上的吉普要到局机关——领导要去开会,领导去开会的吉普车还有一个空位,他问,可不可以顺路搭车到月牙村买坛酒。领导没二话,喊上车。
      矿领导也知道他的目的,也是成人之美的事情,时间还来得及,又顺路,还专门把他送到了“土茅台”酒坊路旁,有意给他撑撑场面,这对司机是顺路的事,对领导来说是举手之劳的事,对他酒癫子那是特有面的事。
      吉普专门送到家门口,不是一般人物的感觉,多少引人艳羡。连“老仇头”的女儿都多瞄了一眼,似乎对他另眼相看了。
      “哎呀,喊你莫送莫送,你还偏要送,你开会忙,我走几步路要什么紧?”他对着发动的吉普自说自话,“恁是的”。他说得大声,为的是“土茅台”酒坊里“老仇头”女儿的眼睛看过来。
      “哎呀,沙矿,老沙,摁要我坐他的车,送我来。”到了“土茅台”酒坊门口,专说给“老仇头”女儿听。他说得“摁要”就是“硬要”的意思,在桂柳口音里,“硬”说成“摁”这个音。“摁要我坐他的车”就是“硬要我坐他的车”。
      “咦,远远见妹远远来,不胖不瘦好人才。”“酒癫子”对“老仇头”的女儿献殷勤。
      “老仇头”的女儿脸色没那么难看了,嘴里轻轻地吐了一个字:“呸。”
      只要她肯搭腔,对“酒癫子”来说就有戏。往时来,其他话一概不理,她只问:“打几多?”问打几多酒。要是他再多扯一句别的,她就板着脸:“打酒就打酒,不打酒就走,莫似癞皮狗。”
      哈,今天没有赶人,也没多理他一句话。
      正尴尬之际,老仇头从外边回来,一手拿着两根黄金竹钓杆,一手提着个竹篾篓子,见了酒癫子,说今天钓得几条鲢拐,来个闷烧,来个鲢拐汤,搞点酒,眼看也到吃中午了。“吃中午”是指“吃午饭”的意思。
      “酒癫子”求之不得,帮着下厨。
      “哎呀,老沙也是,今天送到门口来,我过意不克几多,耽误他克机关开会。”看似闲聊,他有心显摆,自己不仅搭矿上的车来的,车还送到他家门口。
      “老沙人不错,我以前回来,也搭过他几回车。”老仇头说。
      “哎呀,老沙也是恁随和,还讲开完会顺便来接我,我都不好意思,自己回自在点。”“酒癫子”也是吹牛不要本钱。
      “那是。”老仇头说道。
      “哎嗨,差点忘了,这三块钱,是矿上给的困难补助,帮领了,收好。”说着,“酒癫子”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沓纸票,说这是一块,这是五个两毛,这是一毛的,十张。共三抉。
      矿上把角票说成毛票,比如“一角钱”称“一毛钱”。
      “哎呀,你恁仔细,还信不过你。”老仇头接过,说。
      “这个,我懂你信得过我,不然也不敢帮你领,那……也得一是一,二是二。”“酒癫子”说。
      “回克,帮我感谢老沙,还记得我这个老仇头。”老仇头说。“回克”是“回去”的意思。
      “那还用讲,我来在车上,还跟老沙道谢。老沙还问你身体情况,还讲开会没时间下车来看你,讲你干掘进时舍得力气干得好,到食堂当饮事员也干得好,久不见你挑酒卖了,几时有时间一定要来看看你。”“酒癫子”说。
      “哎呀,看不看的,没什么要紧的,有领导这句暖心话,就当看了。补助不补助的,也不要紧,反正有饭吃,也饿不到。”老仇头说。
      “那是,那是。”“酒癫子”应和道,“你讲不要紧,有人要紧咧。年年报困难补助都有争要的。我们运输队的老韦哪年不争。”
      “老韦那么多鬼仔,老婆又没工作,也确实困难。”老仇头说。老仇头说的“鬼仔”是指“小孩”的意思。
      “年年他要补助也不合适,人家也有困难的不是,队里不服的,说轮流来领困难补助,他不乐意。”“酒癫子”像汇报工作一样,老仇头也是乐意听。久不久跟“酒癫子”聊天是件开心的事,主要是他能带来矿上的消息。
      “咦,这老韦更霸道了,跟以前不大像了。”老仇头说。
      “人是会变的。”老仇头又感叹了一句。他工作那么多年,没得过一次补助,也过来了。现在得个补助,算是个安慰。
      “是咧,人是会变的,有的变好,有的变坏,讲不准的。”酒癫子顺着话头说着,又想起什么说,“矿上今天分猪肉,也可能明天分……”
      “分几多,今天分,明天分的。”老仇头说。
      “哎呀,你还不懂,今天分,明天分,不是看车好不好嘛。我们炉子矿,山高皇帝远,车子一路送,要是出问题,那‘老解放’到哪个矿还不晓得,要是一路顺风的,应该下午到得炉子矿。”“酒癫子”说。
      “嗯,那是。”老仇头说。
      “我反正也要领,顺便一起领,再给送来。”“酒癫子”主动揽活路。
      “那不是又要麻烦你跑腿。我克领也得。”老仇头说,他也是懂分寸的。
      “麻烦什么,一点不麻烦,我乐意。”“酒癫子”生怕被拒绝。
      “要不你就留着吃,不用拿来了,你看你又帮我领得补助,都补助回来了,你留着吃。”老仇头越客气,“酒癫子”越着急。
      “那哪能那样,讲好了,我顺便领了,顺便再送过来。”“酒癫子”说。
      老仇头说:“你就便吃了,要什么紧的。”
      “不是那样讲的,我明天送来……”“酒癫子”说。
      “哎呀,你太客气了,你也不用明天来,又上班又跑腿,辛苦多,这种干冷天也不要紧,你哪天有空再拿来也得。”老仇头说。
      “我看这天把也有空,实在明天才领得猪肉,我先腌一下,反正回来你也是要腌腊肉的。”“酒癫子”说。
      “那你看着办吧。”老仇头说。
      老仇头和“酒癫子”在天井里边煮边聊,老仇头的女儿句句听得真,心想这人也真是个赖皮,又想人家再讨嫌也是帮自家忙的,是个实在人。
      老仇头退休回村上,开了酒坊,对村上的人来说,酿个甜酒也不算手艺,多少也会弄弄,也不稀罕。他为了卖酒,走村窜巷,有时也挑到矿上卖,他酿的甜酒到矿上是最好卖的,就是太远。
      老仇头自从走村窜户挑酒卖,跌了腿,他就再没挑酒卖了,在村上河里沟里钓鱼摸虾,也自得其乐。
      他唯一的心思是女儿有个主,嫁个好人家。对于“酒癫子”的条件,他并不觉得理想,女儿嫁他委屈女儿了。如果女儿愿意,那另当别论。
      在老仇家吃午饭,喝的是老仇头酒坊的“土茅台”,度数不高,全当烘托饭桌氛围。
      吃了午饭,提着个豆腐乳罐子,一路走回炉子矿。
      这个豆腐乳罐盛的是老仇头酿的“土茅台”。老仇头说,专门给他送补助,回去还要走远路,没让他喝好,让女儿给他打了这么一豆腐乳罐子“土茅台”。这罐“土茅台”两斤左右的量。
      老仇头的女儿把酒盛好了,依旧是冷冷的样,递给他。他内心多想趁机牵牵那只修长纤细的手,但他不敢造次,小心接过豆腐乳罐,差点闪了罐子,还好没掉地上。
      见他小心翼翼的衰样,老仇头的女儿撇着嘴“扑哧”笑了一声。
      他拘谨地客气道:“吃了喝了,还拿,怪不好意思的。”这样说着,趁他父女不注意,往舀酒的竹筒下放了三角钱。
      老仇头见他一个人走回矿太远,就看路边有没有村上赶马车的,好搭他一段。
      “酒癫子”说,不用不用,我边走边等,见了马车搭马车,见了“老解放”就搭“老解放”。
      他一路沉浸在美好的回忆当中,自己的婚姻大事今天算是有点眉目了。
      “老仇头”的女儿似乎从不稀罕他,到不反感他,现在愿意搭理他了。
      吃午饭时,还给他倒了酒。倒是他自己拿着分寸,表现出自己喝酒不酗酒的酒品。这个分寸拿得好,人家不劝酒劝吃菜,招呼到位。
      “酒癫子”记得第一次放胆撩“老仇头”的女儿:“斑鸠树上叫咕咕,哥无妻来妹无夫,我俩都是半壶酒,何不共拢做一壶。”
      “老仇头”的女儿对他吐了一个字:“呸。”
      “三心二意做哪样,哥是一心一意人。不信你看芭蕉树,从头到尾一条心。”
      “老仇头”的女儿又还是吐了一个字:“呸。”
      他并不气恼,只要有回应就有转机。
      ……
      “山路陡峭情慢走,大路不平慢慢行。送情送到分水岭,分水容易难分清。”他嘴里哼着小调。
      他正沉浸在乐呵之中,不想雨不应景,哗啦啦,倾盆大雨倾泻而下。
      “咦,这雨下的,也不讲一声就下恁大。”还好,此时拖卡里也就剩几头猪,他有足够的地可挪腾。
      他透过拖卡的防护网远远看去。“真是,乌云滚来打大闪,大雨瓢泼行路难。心想几时得到家,一眼望见广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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