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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几度风雨1977年 酒癫八字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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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诚听说过炉子矿有个“酒癫子”,并不认识。一年到头,下矿不过几次,并没有打过照面。对“酒癫子”的趣闻还是有所耳闻的。
“酒癫子”倒是知道局机关食品站保管员姓陈,他一年到头也上不了总部几次,也没打过交道。
陈诚喊了一嗓,才见那人提着个豆腐乳罐子,小心翼翼地跑上前来,想跑快,提着个罐子又跑不快的劲头。眼看要下大雨,还慢吞吞地,陈诚看着就来气。
那人没爬上“老解放”的拖卡,反而直接跑到车头。近了看,这人四方脸,浓眉连翘,眼大唇厚,三十出头的样子,一米六几的个头,给人感觉他吃亏在了个头,要是个头再长一点,似乎与他那四方脸更搭。他身上穿的工作服崭新崭新的,应该是刚发的工作服,很是打眼。
陈诚见他穿一身崭新的工作服,心想,真舍得,怕是去干什么大事,应该不是相亲就是吃酒席去了。矿上根据参加工作时间的长短,一年发两套工作服,也有两年发三套工作服的,新发的工作服一般不舍得穿的,要么吃酒席穿,要么春节回老家,或者参加表彰会才舍得穿一身新工作服。总之,平时是不舍得穿,一定是隆重场合才舍得穿的。
这家伙穿这么崭新的工作服,一定是有大喜事了。
“克哪凯?”陈诚问。
“克炉子矿啊。”“酒癫子”拍了拍豆腐乳罐的盖子,又拍了拍头发,那一拍,能拍出一捧黄尘出来。
“车头坐不下啵。”陈诚说。
“车头坐不下,还用讲?恁大个拖卡屁股,坐不下?”他看了看拖卡,心想何必讲坐不下,不想让他搭车就不要停车嘛,“酒癫子”语气生硬回道。
“里面都是猪。”陈诚说到,心想:真实的,既然不想坐车头,直接上拖卡不就行了?多此一举。
“是猪?是猪,是猪,是呗。它搭它的,我搭我的。我又不是妖怪,吃你的猪克?”“酒癫子”说。
“不是那个意思,你莫嫌臭。”陈诚说。
“哎呀,不嫌臭。你这人,刚才讲不赶快点,等挨淋雨,现在又更啰嗦。和你挤,挤成油渣也不够挤,算了,和你‘二师兄’挤挤挤算了。”“酒癫子”
“和你二师兄挤挤。”陈诚回敬一句,心说这当口不吃空子,也是不占人便宜不舒服的主。
“上车。”陈诚说。
“酒癫子”经过允许,这才麻溜地爬上拖卡。他也是不小心,一脚踩在猪粪猪尿上,溅上了裤脚,差点晃掉手头的豆腐乳罐。虽然尿液溅了他新崭的裤子,有点心疼,也不恼。只管照顾他手头提着的豆腐乳罐。这豆腐乳罐装的不是豆腐乳,而是从老仇家带的“土茅台。”在当地“土茅台”专指自家酿的酒,相对于瓶装酒而言的。
“这个会当家,赶“九公里该”买坛豆腐乳,节省两分钱。”刚才和“酒癫子”废几句话,耽误了一点时间。陈诚见吴师傅不做声,就提个话头。
桂柳话说“街”的音相当于“该”的音。陈诚说的“九公里该”其实是指月牙矿和月牙村之间的“九公里街”。当地的“街”相当于“圩”,并不大,只有街日子卖的东西多些,所以也热闹些,一般是一个星期有一个“街日子”。“九公里街”的名字挺有意思,因为月牙矿到“九公里街”的距离约九公里,月牙村到“九公里街”的距离也是大约九公里,于是在他们之间中心点的“圩”就叫“九公里街”了。从矿上赶个街不容易,从村上赶个街也同样不容易,条件就那样,养成了因陋就简,因地制宜的习惯,取个地名直接了当,不拐弯不抹角,还突出特点。
“过个日子不容易,能省一分是一分。”吴师傅应道。
“他能干,从“九公里街”走回煤渣矿,这不走了十几里了路了?恁大的干劲。”陈诚说。
“那是。”吴师傅应道。
“这谁呀?”陈诚忍不住问。
“吔,讲半天话,我以为你们认得。”吴师傅笑了。
“哈,我以为你们认得。”陈诚也笑了。
“炉子矿的‘酒癫子’,听讲过咩?”吴师傅的一个徒弟是和“酒癫子”同一批来矿的,在一起喝过一次酒,也算是认识。
“‘酒癫子’?哪没听讲过,喝遍天下无敌手那个吧。”陈诚说。
“夸张了,最多喝遍炉子矿无敌手。整个田家矿务局能喝的几个,他还不一定排得上号。不过要讲唱,他算唱遍田家矿无敌手。听讲是指哪唱哪。”说起喝酒,吴师傅也是有酒量的,他不服气。说起开口就能唱,吴师傅是服气的。
“嗯,这倒听讲过。”陈诚说。
他们口中的“酒癫子”,是矿上给他取的诨名,他叫。他并不癫,就是喝了酒,也不癫,没见他耍酒疯。据说他喝酒到了一定程度,一般是闭目养神,好像睡着了,一下功夫,他起身上趟厕所,肚子好比又成了无底洞,多少都装得下,他自己说的“撒泡尿就什么都没有了。”真是个泡在酒缸里也不醉的人。
“今年‘三月三’,有人又见他钻黄金竹林那片,听说好像跟人对上歌了,莫不是真撩上‘拐’了,你看他一身新,八成是八字有一撇了。”吴师傅说。
吴师傅说的“撩上‘拐’”在当地是相上对象了的意思。“撩拐”是指“找对象”的意思。确切一点,是指“找女朋友”的意思。对女生而言,似乎没有“撩拐”一说,如果硬要说女生找男朋友是“撩拐”大概也讲得通。
“确实,这小子,脑子反应快,对歌好像不用过脑一样,唱什么有什么。声音又洪亮。要是个头还上克一点,矿文艺队不招他都有点可惜了。”吴师傅讲“个头还上克一点”,就是“个子还长高一点”的意思。
“这么讲‘酒癫’名不副实,那该喊他‘锅(歌)颠’才对了。”陈诚说。
在这里的方言里,“锅”和“歌”同音。吴师傅和陈诚两人会心一笑。
“那还是喊‘酒癫’算了,‘酒癫’是喝酒时‘癫’一下。喊‘锅(哥)癫’,那真是整个人都癫了。”因为在方言中,“哥”和“歌”和“锅”都是一个音。吴师傅和陈诚两人又乐了。
“可惜,我那天在食堂帮厨,没得上黄金竹林看热闹。”陈诚说。
“你还用去凑那个热闹?小孩都几岁了?”吴师傅反问道。
“开年满六岁了。”陈诚说到。
“唉。”陈诚紧接着叹了口气。他眼看儿子到来上学的年纪,本想着带儿子来矿上,提前适应矿上的生活,这样在矿上上学,总比村上的学校好些。无奈自己还住在单身宿舍,还是与人合住的,住宿条件确实不允许。他想着什么时候把老婆儿子一起接到矿上,一家人在一起,也省了好多奔波,工作这几年,攒点钱都算铺路了。
吴师傅怎么不知道陈诚的烦恼,两人搭档这两三年,都提起过好几回了。
“这个,这个,酒癫子,他要是再高点,比你运输队的那个老表,那个,喊袁德的,要靓水。”吴师傅岔开了话题。吴师傅说的“靓”加上“水”也是漂亮的意思。
“我老表袁德那是一表人才。”陈诚说。
陈诚知道吴师傅讲的他那个老乡,是他同房族的表哥袁德。
“你那老乡不是在炉子矿吗?”吴师傅问。
“嗯,是咧。最近见他在局机关搞材料,昨天在食堂还见他打饭。”陈诚说。
“莫不是和郭主任一起借调的?”吴师傅问。
“郭主任借调在先,我老表应该是前个把月才借调的。”陈诚说。
陈诚之所以清楚,是因为多一个人来多一个人在食堂开饭,他这个食堂保管员都得记数。
“你这个老表袁德是个好人才啊,又是高中毕业,矿上的不多。”吴师傅说。
“那是,《刘三姐》里的歌,蛮多见他都会唱,唱得不错,一天见他哼‘藤缠树’的,‘树缠藤’的,”陈诚应道,“袁德会唱恁台《刘三姐》。” 陈诚说,似乎在鼓吹自己老乡,吴师也不揭穿。
“现在可以唱了,‘藤缠树’也好,‘树缠藤’也好,都可以唱了。”吴师傅说。
吴师傅大概也是困了,和陈诚闲聊提神。陈诚也希望吴师傅讲话,这样都轻松些。他也需要提提精神,自己总闭目养神也不大妥,自己得就着点吴师傅。
“山歌不唱心头闷,阳春不到就开声……天亮赶街日头晒,哥见阿妹开心怀……自己买酒自己筛,自己关门自己开……”此时的“酒癫子”并不在意整个拖卡都是屎尿味,嘴里有下没下地哼着小调,身体随着“老解放”摇摆。
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喜从何来?正如吴师傅说中的——“撩拐”克了,而且八字有一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