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孕龙》葱葱道长嬷嬷

2、第二章 诏狱破水 诏狱对线，

　　海瑞上《治安疏》已过多日，狱中幽禁，朝野沸沸。嘉靖心中不是没有过狠绝之念，海瑞骂他昏聩误国，句句诛心，他也曾动过喝堕胎药、就此了断的心思。可一想到海瑞三代单传，一想到自己曾痛失骨肉，终究是狠不下心——这条命，他得替海瑞保下来。

　　海瑞入狱多日，嘉靖终究按捺不住，亲往诏狱。

　　锦衣卫前后簇拥，他一身黑袍，特意选这深黑之色，只为牢牢遮住腹间足月的隆起。行动已然沉滞，他却依旧步履端稳，冷贵如旧。狱中阴湿刺骨，他眉头微蹙，望着铁链锁身、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海瑞。

　　“海瑞，你当真这般看朕？”嘉靖抬手，拾起案边的《治安疏》，狠狠掷落在他面前。

　　海瑞目光落在奏疏上，沉声应道：“臣字字皆出肺腑，并无半分虚言。”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不知过了多久。

　　嘉靖厉声：“独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
　　海瑞昂首，一字一顿：“臣，只是直臣。”

　　“好一个直臣！”嘉靖声音由平淡陡转激愤，咬牙恨恨出声，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雷霆怒色，“朕看你，是无父无君的直臣！”

　　海瑞毫无惧色，直直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因激愤而泛红，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陛下久习修仙、怠于临朝，致使民生困顿、朝野不安，于国于家，未能周全，莫非唯有陛下一人，可称贤明圣君？

　　一句句指责撞入耳中，嘉靖只觉血气直冲顶门，满面通红，怒发冲冠，胸间怒火几乎要炸裂开来。便在此时，腹间骤然崩裂般剧痛，他只觉□□一湿——温热羊水猝然破体，浸透里层衣物。幸而外袍是深黑，堪堪遮住内里白衣被血水浸染的痕迹。

　　嘉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攥住袖摆，浑身剧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陛下！”随行锦衣卫大惊失色，一拥而上便要搀扶。

　　嘉靖眼前阵阵发黑，宫缩一阵强过一阵，浑身气力都在飞速流失。他死死撑着椅扶手，声音虚浮发颤，勉强挤出一句：“退……下……”

　　他艰难地猛地扭头，凭着最后一点帝王尊严，对着海瑞气若游丝却字字刺骨地低喝：
　　“海瑞……”
　　声音微弱却绷得发紧，一字一顿，尽是濒死般的执拗：
　　“朕送你八个字……无父无君，弃国弃家……”

　　话未说完，身体已不受控制，剧痛如潮水席卷，腿一软，被身边近侍太监稳稳托住。羊水顺着黑袍下摆滴落，在阴冷地面晕开刺目湿痕。

　　“回……回玉熙宫。”他声音发颤，字字艰涩。

　　“赶快抬走！”石公公急得口不择言，慌得如同要把烫手之物脱手一般。

　　众人乱作一团抬走嘉靖，铁栏外脚步声匆匆远去，诏狱重归阴冷死寂。
　　海瑞自始至终站在原地，铁链轻撞，纹丝未动。
　　他完全不知嘉靖身怀龙胎，只当是帝王盛怒至极、气冲心肺，引发了旧疾陡发。方才陛下脸色惨白、身形软倒、语声发颤，在他看来，皆是天子震怒伤了元气，与身孕毫无干系。

　　玉熙宫内早已乱作一团，留守的黄锦魂飞魄散，他万万没料到陛下不过出宫一趟，竟会骤然破水，当即跪伏在地，冷汗涔涔。

　　嘉靖被安置在软榻，黑袍早已被扔到一旁，下摆染着黄红相杂的水渍。内里纯白道袍被扯开，足月的肚腹紧绷青紫，宫缩密集如鼓。他痛得冷汗浸透发丝，往日清冷孤傲的帝王，此刻只剩不堪一击的脆弱。

　　“不准声张，传李时珍。”他死死攥着黄锦的手，哑声下令，“孩子……必须保住。”

　　他曾为海瑞流过一胎，剜心之痛记忆犹新。这一胎他瞒过天下、瞒过海瑞，咬牙强留，海瑞三代单传，若是此胎再失，他便真的绝后了。

　　海瑞骂归骂，他气归气，他终究不忍，真的做出什么伤害这个孩子的行为。
　　腹中剧痛一阵紧过一阵，浑身冷汗浸透衣被，嘉靖拼尽仅剩的力气，牙关紧咬、奋力撑产，每一次用力都牵动着浑身筋骨。他死死咬着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喘后，清脆婴啼划破玉熙宫的死寂。

　　是个皇子。

　　他虚弱地睁开眼，望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小脸，心头一软，随即又被“二龙不相见”的恐惧狠狠攥紧。

　　“抱走。”他别开眼，声音止不住发颤，“立刻隔离，不准任何人泄露，不准朕与他相见。”

　　黄锦含泪应下，抱着皇子匆匆退去。

　　嘉靖瘫软在榻，泪水无声滑落。

　　他是帝王，是道长，是孤家寡人。他拼尽一切生下孩子，却连抱一抱、摸一摸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