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失约》容歧

2、第 2 章 借名

　　换过几次不同的装扮在这里连着上了快十天的课之后，林山月逐渐摸清了班级里各人的基本情况和性格习惯。做了他们这么久隐形的同学，他注意到班级里一个点名时永远不会有人回应的名字：陆焚。

　　在又一门新课伊始，新来的女老师点名时再次叫着“陆焚”这个名字时，他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到！”

　　这一声“到”在大教室里回荡的尾音还没消散，他的冷汗已经从尾椎骨一路顺着脊椎来到了头顶。

　　不对，不行，不能。

　　他怎么能就这样冒用了别人的名字？万一被其他人发现追究起来，他的行踪就会暴露，等着他的就是万劫不复。

　　怎么会这样呢？

　　鬼想当人了。

　　好在公共课偌大的教室里坐着一百多人，没有人注意他后背微微的战栗，那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一种偷到人皮终于得见一丝天光的兴奋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前面的学生感觉到后面桌子一直在动，疑惑地扭头看了他一眼道：“同学请不要抖脚好吗？谢谢。”

　　谢谢？居然会有人在他做错了事之后对他说谢谢？

　　他简直想酣畅淋漓地大笑出声，有什么鲜活的东西在他的胸膛疯狂鼓动。一座巨大的时钟在他的耳膜里开始了转动，咚咚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

　　鬼抬头看看面前黑压压的一片头顶，又低头看看桌上白生生摊开的书页，他想，我要当人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很久，而他来到这里也仅仅是因为死人的愿望和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点私心，但是他依然为此感到雀跃。

　　已经下课很久了，原本人头攒动的教室现在除了他已经空无一人，他对着黑板上未被擦干净的板书发呆，直到管理人员来锁门看到他让他赶紧出去说教室要关门了。

　　陆焚，以后在这个学校他就叫陆焚了。

　　他站起身来仔细将桌上的书与笔一丝不苟地收进斜挎背包里，摘下脸上的口罩露出一抹微笑，向管理人员点头示意：“我知道了，马上就走。”

　　黄昏，被云层半掩的夕阳洒在紧邻主教学楼的人工湖面上，金色晃动的水纹映在红砖外皮的建筑上，显得越发浓烈鲜艳。他哒哒哒地走下台阶，走向那闪烁着金光的湖面。

　　主教学楼一半是悬空的，靠着插在水中的柱子撑起半截身体，而那些柱子与淤泥相交的阴暗部分自然也就成为了几乎无人光临的隐秘角落。地上装修工人未清理的混凝土和偶尔可见的垃圾以及脚下柔软的土地形成的灰暗角落让他觉得熟悉又安心。他蹲在条条竖立的柱子间望向外面经由天空，经由树梢，经由万千人头顶洒向湖面的灿烂阳光，像囚笼里看向外面肥肉的野狗，桀贪骜诈却又小心地装作乖顺，以为这样就能得到面前渴望的东西。

　　林山月心情很好，他现在决定和其他人一样去食堂吃点学生该吃的东西，虽然学校的食堂只接受学生卡支付，但是这当然难不倒他，几天前他就花了一点小钱弄到了一张学生卡。

　　仔细观察了前几个人的打饭动作之后，他有样学样：“阿姨，给我一个番茄炒蛋和板烧酱鸭，再要一个蒜泥青菜。”

　　或许是因为他的声音过于沙哑，埋头打饭的阿姨看了他一眼，他有些紧张，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阿姨盛了满满一盘子菜递给他道：“米饭自取的地方有丝瓜汤，感冒了多喝点，不要钱的。”

　　他不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快五十岁的中年妇女突如其来的关心，只能抿嘴点头笑了笑，逃也似的端着自己的盘子飞快离开了窗口。

　　嘴里的饭菜并不是十分可口，甚至他还吃到了一点硌牙的沙粒，和以前他吃过那些动辄一个人上千块的高级餐厅相比，这十块出头的饭菜可以说是简陋了，他却一点不剩吃得干干净净，连同被磕的有点凹陷的小碗里盛的清汤寡水的丝瓜汤也喝得净光。

　　规规矩矩地将盘子碗筷放到回收处之后，林山月第一次走上了学校的主干道。道路两旁是成行的香樟树，在初秋尚且算得上毒辣的阳光下晒了一天之后散发着清凉又略带辛辣的木香，道路两侧有一排五颜六色的小棚子，那是各个社团为了在新学年努力招新而搭的。

　　白板上的彩色荧光笔写着大大的“新社员招募”，长条桌子后坐着两或三个穿着自己社团服装的社员，有的在和别人兴奋聊着什么，有的在努力朝过往人群挥手喊口号，还有的甚至直接在街上截住路人强行拉新，混乱程度比之菜市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比如现在正拦在他面前露出雪白牙齿穿着白色印花T恤的高大男生。

　　“嗨同学！我们是飞行社的！有没有兴趣来参加我们社团呀！可以自己做飞行器的！是不是很酷？”

　　“不用了。”

　　他向一旁走一步，要从这个人身边绕过去，然而热情的金毛似乎听不懂拒绝，依然在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社团：“我们一起参加竞赛，能加分的！以后评奖学金什么的很有用的！而且我们社团是有特批的飞行许可，只要交了申请整个市基本哪儿都能飞！”

　　竞赛？奖学金？

　　林山月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什么时候能和这种词联系上了？

　　他的首要任务就是隐藏自己，这种会出风头的事，他一点也不想沾上。

　　“算了，你们再找找别人吧。”他转身要走，却被男生拉住了胳膊，多年来形成的条件反射让他差点直接把这个人一肘压在地上，好在他控制住了自己，只是被牵住的胳膊明显地僵硬了起来。

　　”同学，我听你喉咙好像不太好，这两天着凉了？”男生说着，从桌子上的盒子里拿出了一盒润喉糖，从里面拆出一板递给他，“不进社团也没关系，交个朋友嘛，这个拿着，反正走的社团经费，不过不能全都给你，我怕后面有人不乐意了。”说着，男生眼神瞟向桌子后正在写表格的女生，同时松开了他的胳膊，“我叫景阳，大三，机械工程与自动化的，你呢？”

　　“陆焚，大一，也是机械工程与自动化的。”林山月迟疑了一下答道。

　　“那你是我直系学弟诶！这就是缘分啊！真的不考虑一下加入我们社团吗？”景阳眼睛一亮道。

　　“不了，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他捏捏手里微凉的润喉糖，“不过我懂一点编程和硬件之类的，要是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来找我。”

　　“不愿意入社就算了，不过你要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入我们社团一定要找我啊，来来来加个联系方式吧，”景阳笑着拿过一旁台子上的手机，“你扫我一下，这是我的微Q。”

　　对面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景阳问到。

　　“我没有微Q，”他说，“你要是找我可以打这个电话。”说着他报出了一串数字。

　　这个年代的人还有不用微Q的？景阳疑惑，然而他并没有多问，只是打开了手机通讯录，将那串数字存在了联系人一栏。

　　接着叮铃铃的手机铃声响起，“我给你打过去了，这个就是我的号码，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你学长我，多个人多份力量嘛。”

　　“好。”迟疑了一会儿，林山月补上两个字：“谢谢。”

　　等到他人已经走出了老远，坐在里面写着表格的女生有些疑惑地问景阳，“你干嘛非要拉他入社？我们社团虽然不太烫，但是也不是一点热度没有，干嘛非让一个不想来的人加入我们？”

　　“你看到他的手了吗？”景阳微微叹了口气，“一道那么长的疤，我刚刚递糖给他的时候看到他手心里全是茧子，家里情况应该不是很好，能考进我们这个学校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来我们社团加分机会多，说不定能够拿到国家奖学金，我想帮帮他。”

　　“你真的比我一个女生还要圣母。”女生摇摇头，“算了随你便吧，以后有什么比赛喊喊他，万一得奖了到时候也能给他加个名。”

　　景阳朝她笑得露出八颗牙齿：“谢谢啊。”

　　“傻。”女生白他一眼，也低头笑了，拿起桌上的宣传单递给他，“继续加油招人吧老阳！我们两个今天的招人kpi还没完成呢！”

　　“好嘞施大小姐。”他接过女生手里的宣传单，继续卖力地向来来往往的学生喊着：“社团招新，快来看看吧！”

　　回到离学校不远的出租屋，按下白炽灯的开关，光线闪烁了两下，整个屋子从黑暗里解脱了出来。林山月从包里拿出书，开始认真做老师留下的作业。

　　然而等他做完想要提交作业时，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提交平台陆焚的学号和网站密码。

　　他只能将作业收好放回包里，去卫生间洗漱。吹干头发关上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之后，他重新坐了起来，打开电脑飞速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午夜，他终于攻破了学校那个老旧的平台提交系统，用Burp修改网站中的JWT数据这种事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成功将作业交上去的林山月长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床上。

　　学生怎么能不交作业？是不是这样，自己就更像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学生了？

　　他对自己的做法感到十分满意，在一点笑容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一早还有课呢，要早点睡觉，不然上课要打瞌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