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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妄念 ...

  •   正值仲夏,屋外桐树上的知了都被晒得有气无力,鸣叫声时断时续。老旧的筒子楼里,快要报废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妄图在门窗紧闭的室内把空气搅动起来,然而收效甚微,房间里热气蒸腾,屋子里的人却并不太在意。

      “这次那头肥羊家里给了300万,加上之前那些,咱们哥几个把这钱分了,也够去逍遥快活一段时间了。”狭窄的小屋里,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用缺了一根小指的左手捏一支烟深深地吸一口,灰白的烟雾在狭小昏暗的房间打着旋儿渐渐飘散:“你们都想去干嘛?”

      “我准备回老家,避过这阵子的风头,也回去看看孩子。”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用桌角磕开啤酒瓶盖,咕嘟嘟地吞下一大口道。

      “听说大城市的妞儿都长得又白又水灵,马上夏天了,我想去大城市看看。”一个秃头的肥胖男子一边说一边露出猥琐的笑。

      “胖子你收收你那表情,恶心。”有人笑骂着。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围着一张破旧的木质茶几,一边嚼着花生,一边喝着啤酒,说到兴头上的时候,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掏出了烟给所有人轮着散了一圈。

      “谢谢各位哥哥带着我做这单,来都抽一根抽一根。”

      轮到一个略长头发的瘦削身影面前时,他递烟的手在半空悬了许久,长发男子没有接,仍然一动不动地沉默着坐在窗下的阴影里。光线透过他背后的窗户射进来,将空气中舞蹈的灰尘照的熠熠生辉,兜帽和过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他的表情在阴影里显得影影绰绰,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兴奋交谈的几人隔离开来,却又无人敢质疑他的不合群。

      “嗨哟看我这记性,”男子讪讪地收回手,“忘了枭哥不抽烟的。”他将烟收回去,似乎是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气氛,用一种下位者伏低讨好的婉转轻柔语气问道:“枭哥准备去哪儿休息休息?您这样貌这气质最招现在小姑娘喜欢了,出去转一圈不得迷倒一片啊。”

      “别问。”

      兜帽男子开了口,嗓音过于低沉沙哑以至于听起来像未调音的琴键般不和谐。

      “是,是。瞧我这多嘴什么,不透露好,免得以后万一进了局子挨不过,失了兄弟情谊。”递烟的男人笑着说道,然而笑意却只挂在嘴角。

      屋子里交谈的人不知从何时开始全都噤了声,目光全都有意或无意地放在兜帽男子和他身前巨大沉重的包袱上。

      男子似无所觉,他站起身来,左手一用力,轻易地将那包袱甩起来搭上了肩头。

      “我走了,大家好歹兄弟一场,以后你们好自为之。”

      颀长的身影虽然看起来细瘦,却意外地充满了力量,让人轻易便联想到宽松的连帽衫下的躯体应该是怎样的精瘦有力。

      林山月走出破旧的筒子楼,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阳光终于有机会透过新长成的翠绿树叶接触到他被帽子和头发盖得严实的脸庞。出人意料的,这张脸显得有些过分年轻了,或许用年轻也不足以形容,那更像一张少年人的脸,稚气未脱,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眼眶却很深地凹下去,衬着下面黯淡的黑眼圈与凸出的眉骨,愈发地显出那双眼睛亮的让人发瘆,极大的反差甚至能让人感受到一丝森然的鬼气来。

      这样站着看了很久的天,直到眼睛被光照得酸痛,他才终于低下了头,扯了扯兜帽,将自己重新裹回灰色帽衫里。

      住处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民房,城中村的民房建得横七竖八弯弯绕绕,藏污纳垢最是方便,管理混乱得几乎成了“天网”死角。而在这种地方的人也多不在意或早已习惯,街口的摄像头坏了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并不比一个热腾腾的烧饼重要。

      相对的,想要在这种地方找到一个人便显得十分困难,但是此时此刻,他几乎从未响过的房门正有规律地发出“咚咚咚”的敲门声。

      “枭哥!是我!”外面的人是他其中一个一起做事的“兄弟”。

      坐在椅子上的人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轻轻吐了口气,右手捏着一把短匕小心地开了门。意料之中,门外的男人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将手中的□□朝他戳来,这一下还未到实处,他却感觉自己的手腕一凉。

      那只握着军刺的手就这样突兀地掉在了地上,男人头上立时冒出一层冷汗,他张嘴想要大叫,然而瘦高的身影已经飞快捡起了地上的断手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将他已经涌到了咽喉的惨叫全数堵了回去,又反手用小臂死死锁住他的喉咙将他一把拉进了门来,转身过程中还不忘一脚将门踢上。

      “我不喜欢杀人。”林山月说,“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那份东西。”

      喑哑低沉的声音在男人耳边轻轻响起,没有一丝起伏与感情的语调仿佛来自地狱,他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身后的人暗地里被起了个诨名叫恶鬼,也知道为什么李老三不愿意跟他一起来抢这小子的钱了。

      ——一天前——

      “那可是白老大从小培养起来的红棍,你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李老三道。

      “不是说白老大正到处找他吗?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说能把他带回去的不论死活都给一大笔钱,难道你不想要?只要做了这小子,我们后半辈子就什么也不用愁了呀!”

      “我现在只想回去看看孩子,不想再惹出什么事,你自己去吧。”

      “呸,没胆子的家伙,我自己就我自己,不过你这老小子可别告密,不然……”

      “滚吧你,老子还懒得费那口水。”

      ……

      “听清楚了吗?”脖子上的胳膊更紧了一些,条条青筋从男人的额头凸显,仿佛要冲破皮肤的阻碍般疯狂跳动。他的脸涨成猪肝色,眼前原本清晰的景象逐渐变成由光点与黑色线条交织成的诡异画面。晕过去之前,他好像听到林山月最后说了一句什么,不过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他已经听不清了,最后的意识只听到“都是这样”的几个字。

      这地方看来也是不能待了,林山月将已经晕过去的男人绑在椅子上,给他的断手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防止对方因为失血过多死在这里。他将男人的手机用指纹解锁,设定了一条定时发送的短信,仔细清理过自己在屋子里的痕迹,又打开电脑运行起早就准备好的程序,5分钟之后,前一天这个片区的监控录像将会替换掉今天的。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他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抓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出了门。

      林山月不知道要去哪里,总之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但是这世界上的所有地方和人对他来说好像又都没什么不同。

      警察、白老大、还有这群所谓的“兄弟”,个个都想要他的命。

      去哪里呢?他边想边走,一旁小超市门上贴的椰汁广告撞入他的眼中。有些褪色的天与海相接成一色,阳光下椰子树舒展开长长的叶片,叶片末端挂着几只展翅飞翔的海鸥。

      不然去海边看看吧,还没见过海呢,他漫不经心地想。

      大巴车行驶在乡镇间不算平稳的路上,他将帽子拉下来盖住脸,晃晃悠悠的,像在船上。晃着晃着,他有些意识迷离,混混沌沌里好像梦到了早就想不起来的从前。

      破旧的砖瓦房,在屋子里抬头能直接看到不是很直的粗壮木制房梁与红蓝白色用来让雨水不要到处乱流的塑料布。一只干瘦满是皴裂的手抚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痛,温柔的女声在说:“阿月,你以后得听话,好好上学……”

      梦境纷杂离奇,大巴车又一个急停将林山月惊醒的时候他已经将自己梦到的东西忘了大半,只记得女人模糊的面孔和“你要好好上学……”

      “上学……吗?”

      林山月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车窗,盯着车窗的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脸,那双过于亮的眼睛让人见了便从心头生出一股寒意来。他拨弄一下刘海,用发丝盖住一点眉眼,脸颊上稍柔和的线条因为没有了过于吸引人注意的眼睛而显现出来,让他看起来温软可人不少。

      他对着玻璃又看了一会儿之后扯了一下嘴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自言自语道:“神经病”。

      ————————

      不知道换乘了几次,也不知道车走了多远,最后,他在“兄弟”嘴里的“大城市”下了车,拿备用的□□在大学城旁边租了个小房子,不大,太大了他觉得不安全。那一袋子现金也变成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虽然打了个折,但是也足够他用上一段时间。

      一个月之后,开学不久的S市T大校园里,一个穿着简单的牛仔裤白T恤格子衫,戴着副厚重黑框眼镜与蓝色口罩的学生开始偶尔出现在学校的一些角落。

      像其他大学生一样,他步子轻快地抱着书走进主教学楼,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教室和课表,进去在教室后面找了个地方坐下。

      上课铃响,头顶略显稀疏的老师端着水杯走上讲台,他慢悠悠地将水杯放在讲台右手边的角落里,又从抱着的一沓东西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道:

      “同学们我们来点个名,计入平时分啊。”

      听到这句话,下面的学生们乱动的频率明显增加,许多人开始有了一些小动作,比如偷偷拿出手机给没来的人通风报信。

      “快来老师要点名!”

      “什么!我还没回学校帮我答个到!”

      “老师让我们站起来他说要认人!你快点!不是不帮是帮不了!”

      “啊啊啊啊啊这下完了……”

      而一部分人则显得镇定自若,并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这节课没有在宿舍打游戏。

      “章柏!”

      “到!”

      “吴笑天!”

      “到”

      “陆焚!”

      “陆焚?没来吗?”

      台下迟迟无人人应声,老师抬眼巡视一圈,在点名册上重重划下一笔,又接着往下念:

      “付梓轩”

      “到!”

      ……

      终于点完所有人,讲台上的老师啪地一下合上手里的点名册,宣布了那些没来的学生的后果:“没来的平时分扣20分,这学期思政分也扣10分。”

      台下有人小声地woc了一句开了头之后,教室里的细细私语便如同蒲公英上被哄一下吹散的小小绒毛在各处飞散:

      “这老师看起来挺和善的下手这么狠啊!”

      “怪不得我看学校论坛教师评价那边他的分不怎么高呢。”

      “这门思政还是必修,没办法。”

      “刚刚点名时候我看了一圈,整个教室一个美女都没有,我们这届的质量这么差吗?”

      “得了,你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不过好像听说报道那天有个挺帅的哥们,这我也没见着啊?”

      “是不是今天没来?”

      “可能吧,刚刚点名不是挺多人没来的?”

      “说起来后面那个人刚刚是不是没点他的名字?”

      “来旁听的?”

      “这可是思想道德与政治,公共课,而且是必修,谁会来旁听这个?”

      似乎是听到了前面人的窃窃私语,带着眼镜的少年手中正在画重点的笔停顿了一瞬,又很快地接着画了下去。

      这是他用了点手段得到的大一各个班级的信息里最适合他的一个,专业是机械工程与自动化,他用的上,男生也多更容易隐藏身份,而且相较于其他几个班,这个班的学生籍贯复杂,最后一点,带这个班的老师和辅导员是评价相对比较不好的那一个。

      评价不好,意味着不太在意学生,对他来说这是个优点。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万一被问不是这个班的学生的准备,就说自己是来旁听的,最多就是被赶出去。

      但是这种被人注意的感觉还是令他本能地不安。他天生就只是这世界角落里路过人间的一抹游魂,被注意到就意味着暴露的风险上升了,阳光下的鬼只有灰飞烟灭一个下场。

      而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议论,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他必须在这里,这个班级里有个合适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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