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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越春风 郎君,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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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安置在另一个房间。
应当是客房,帐顶的绣纹是梅开五福,那梅花绣得很好,一针一线,针脚细密,像是宫里才有的手艺。
林青昭转头,重一守在她的榻边。仅仅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重一便麻溜地汇报道
“姑娘,我打听过了,昨夜死的人叫阿月。是裴府正厅的丫鬟。昨日的吃喝都和大家一样,就是……原不该她当值守夜,但本该守夜的鸯鸯不知怎的坏了脸,就让她顶上了。”
重一边给林青昭倒着水,一边继续说道
“裴府君已经喊来了京兆府的仵作和推官,又叫人把喜房外面围了起来,姑娘,你要过去吗?”
林青昭懒洋洋支起上身,她如今未施粉黛,冷白的面皮上一双狐眼半垂不垂,唇色也淡,泛着乌紫,整个人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偏生还是笑的,却笑得没什么温度
“我去什么?你这丫头,谁让你去打听的?死了人,关我们什么事?”
她问道。
重一讷讷无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家姑娘从生病后,性子就和从前大相径庭,原本爱说爱笑,张扬恣意的一个少女,忽然间就对她以往热爱的一切深恶痛绝。
有时候深夜里重一惊醒,却见林青昭披着外裳,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盯着月亮。重一问她看什么,她转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道
“看它什么时候掉下来。”
重一不敢说话。她不敢说,也没人可说,自从那件事后,她怀疑林青昭的心病已经比她的身病要严重得多了。
就如现在,重一抿了抿唇,壮着胆子对上林青昭那双笑意浮于表面的眼,小心翼翼提醒道
“新婚当夜出了那样的事,刑部和锦衣卫都被惊动了,也都来了人。姑娘现在是裴府的正房夫人了,要不要……去看看?”
林青昭靠在引枕上,细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被角,听重一把话说完,好半晌没出声。
刑部和锦衣卫?
刑部倒是好理解,当朝官员家里出了命案,本来就在他们的权责范围内。只是此事竟然惊动了锦衣卫,就颇有些耐人寻味了。
锦衣卫作为天子鹰犬,做的素来是监视抄家这种群臣唯恐避之不及的事。忽然过问起一个官员家里死了下人,思来想去,也只能说这下人死的太不是时候。
林青昭和裴济之是奉旨成亲,天子赐婚,满京城都看着好戏。结果新婚当夜就死了人,死状还如此诡异,传出去不是喜事变丧事的问题,而是天子的面上好不好看的事情。
而且锦衣卫就要想了——
当真这么巧?
他裴济之大喜之夜,府上就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毒杀案,还偏偏死在了洞房门口。
会不会,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这个小小的丫鬟,而是天子赐婚进入裴府的新妇?
那问题就来了,已知裴府当夜被护卫和家丁围得像铁桶一般,不可能有凶手从外面潜入,凶手只能是府内之人。
可裴府里的下人和新娘无仇无怨,那就只能是受人指使。而在裴府,能指使得动下人投毒行凶,还能在府中膳食里下毒而不引人怀疑的,只有裴济之一人。
更巧的是,裴济之在未成婚时,就表现出了对这桩婚事的抗拒
所以,会不会——是裴济之因为不满天子赐婚,在新婚当夜设局毒杀新妇泄愤,却阴差阳错毒死了顶班的丫鬟。
那可真是大不敬之人,大不敬之罪啊。
林青昭想到这里,险些笑出声来。
多么好的嫁祸机会啊,尽管牵强且漏洞百出,但锦衣卫需要的从不是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书面上看不出错的说法,就能让这位昔日的羽林卫中郎将,天子近臣彻底背上不敬天子,谋杀发妻的罪名。
毕竟裴济之和锦衣卫统领沈奚有仇,早就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了。
而沈奚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无头案办成铁案,把活人办成死人。
林青昭下了床,她走到梳妆镜前坐下,一边用木梳梳着头发,一边侧眸问道
“刑部和锦衣卫都来了哪些人?”
重一一愣,连忙道“刑部来了个主事,姓周,看上去四十多岁,挺和气的。锦衣卫……来了个千户,姓越,带了一队人,直接把喜房外围都封了。”
“姓越?”林青昭微微挑眉,“越春风?”
重一想了想“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林青昭眯了眯眼。
越春风,北镇抚司里的千户,沈奚的心腹。此人她虽未见过,但名声如雷贯耳。
锦衣卫里属他年纪最小,一张少年气的俊脸,平日见人总是笑嘻嘻的。可是手段狠,一张嘴颠倒黑白,是沈奚最好用的一把刀。
沈奚既然叫了他来,就是铁了心要办成死案子了。
林青昭又问“那郎君那边,现在又是怎么应付的?”
重一欲言又止,半晌摇摇头
“郎君他……不太会说。”
林青昭手中的木梳一滞,从铜镜中瞥了重一一眼
“不太会说?”
重一苦着脸“就是,哎呀……姑娘你见了就知道了。”
林青昭没再问。她放下木梳,对着铜镜端详了自己片刻。
镜中的人面色灰败,唇色发乌,眼下一片青黑,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倒是和昨夜做的那个梦很相配。
她慢悠悠地站起来,重一连忙上前替她更衣。林青昭由着她摆弄,自己垂着眼想事情。
裴济之不会说,她就得去说。
倒不是心疼那个昨夜还想着拿银钱铺子打发她的天真小将军,只是她现在是裴府的正房夫人,倘若裴济之被咬死了罪名,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也落不得什么好。
出事的院子果然已经被人围了起来。
喜绸还没有换下,风一吹,满院子的红色幽幽飘荡。
一众锦衣卫和那位刑部主事正站在院外。见林青昭来了,那位姓周的主事先笑着和她点了点头
“夫人昨夜受惊了,身体可还好?”
林青昭也笑眯眯和他点头“好多了,多谢大人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正寒暄着,一个身穿红色飞鱼服,头戴抹额的俊秀少年和裴济之一道从院内走了出来。
这少年便是越春风。
林青昭第一眼见他,就觉得传闻不假,果然是一个看上去唇红齿白,干净无害的少年郎。
越春风也看见了林青昭,他停步,忽然笑了一下。小虎牙在唇瓣间若隐若现,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腼腆,可说出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位便是裴夫人吧——夫人昨夜受惊了,不过也来的正好,我正要和裴大人一道去找您呢。”
他笑着看了眼身旁的裴济之,裴济之的脸色却不怎么好。
可能是昨晚病的,也可能是今早憋屈的。
但越春风只当眼瞎看不见,继续道“昨夜的事,夫人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吧?”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毕竟,裴府君虽然大婚之夜在院外练武,人死在眼皮子底下,却什么也不曾发现。”
林青昭望着他,似乎在顺着他的话努力回忆,一双柳眉也恰到好处的皱起
“并非如此,昨夜我家郎君是在后院练武,看不见前院实属正常。至于是谁先发现的——昨夜是郎君先唤的阿月,只是久久不见她回答,我才开了门。”
这话答得四两拨千斤。
越春风挑挑眉,没接话,而是意味深长地瞥了裴济之一眼,若有所指道
“这样啊……无碍无碍,今日只是来了解了解,在下还有其他公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皱了皱眉,好似情真意切在为裴济之感到为难,低下声,“好意”提醒道
“不过此事非同小可,毕竟是圣上赐的婚,新婚当夜又出了这样的怪事,未免太巧了些。唉,圣上的意思是,倘若明日前京兆府和刑部都拿不出一个说法,那此事可就由我们锦衣卫接手了。 ”
裴济之的脸色更差了。
而在他捏紧拳头,忍无可忍要质问越春风是什么意思之时,林青昭不动声色按住了他的手,轻描淡写地别过了话头
“多谢越千户提点。但此案依妾身所见,不过是故弄玄虚的小案,想来刑部和京兆府就足以破案,不必劳烦锦衣卫。”
“是吗?”越春风语调轻扬,可脸上的神情又分明写着不以为意 “如此最好。”
很显然,他并不相信京兆府和刑部能在一天之内找到凶手。
或者说,锦衣卫此行本来就是在穿凿附会。越春风不在意真相是什么,他只在意明天之后,那个所谓的真相,能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地把屎盆子扣在裴济之头上。
“那诸位,在下先告辞了。”
“越千户慢走。”
林青昭目送他带着一众锦衣卫出了门,一转眸的功夫,那位周主事也走到了两人身边
“两位,依某之见,此案非同小可,我这就回刑部,让他们再派些人手,来协助京兆府调查。”
林青昭望了他一眼,心想这果然也是只老狐狸,既不愿和裴济之结仇,又不敢得罪锦衣卫。说是回去找人,可恐怕等人找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这个举动倒是很符合他们那位尚书谨慎小心,四处逢迎的作风。
只能说是,上行下效。
林青昭心中哂嘲,面上却不显。点了点头,语气感激道
“那就多谢主事了。重一,去送送主事。”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叹口气,看向一旁抱臂而立的裴济之。
这人气色细看下比昨夜好了些,至少不是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可脸色还是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下颌微绷,像一杆不肯折损的枪。
林青昭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郎君这是……气了一早上?”
裴济之没说话。
林青昭也不恼,慢悠悠地踱到院中的石凳前坐下,重一不在身边,没人给她垫褥子,她也不在意。春日的石凳还带着寒气,凉意顺着裙裾渗上来,反倒让胸口那股闷劲儿轻了些。
她仰起头,日光落在她灰败的脸上,那双狐眼半阖着,懒洋洋的。
“郎君。”
她开口。
裴济之没应,但目光移了过来。不得不说那确实是一双十分好看的眼睛,剑眉星目不是个虚词,坦坦荡荡的,锐利又澄澈地看着这个世界。
这是个过刚易折的人——
林青昭心下了然,可她表面只是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地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方才越千户都问了你什么?”
裴济之一怔,似乎没料到她忽然问这个。
林青昭侧过头,那双半垂的狐眼终于完全睁开,不咸不淡地看着他“他清早到访,总不能在那干站着等。问了什么,郎君但说无妨。”
裴济之沉默片刻,眉头微皱,像是在回忆“问了我昨夜在何处。”
“你答了?”
“答了啊,在后院练枪。”
林青昭点点头,心想这倒是实话,没什么好瞒的。
“还问了我……可曾进过喜房。”
林青昭的睫毛轻轻一颤。
“你答了。”
“我答了。”裴济之的语气平淡,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我说我翻窗进去的,不曾走正门。”
林青昭闭上了眼。
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那层苍白的皮肤几乎透明,可她此刻的表情,如同吃了一只苍蝇
“还有呢?”她声音很轻。
裴济之见她面色不对,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还问我……与你可曾圆房。”
“你也答了?”
“我说尚未,且我已与你说好,不日便送你归家。”
林青昭睁开眼。
她看着裴济之,目光无语得不像是在看自己的新婚丈夫,倒像是在看一个被人卖了还浑然不知的傻子。
良久,她弯起唇角,笑了。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要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件糟心事。
“郎君,”林青昭慢悠悠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几句话,足够锦衣卫写出一本折子了?”
裴济之一愣。
林青昭悠悠叹了口气,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大婚之夜不进洞房,而是去后院练枪——这是对新妇不满,对赐婚不满。”
第二根手指“第二,未圆房,却说好要送新妇归家——这就更坐实了不满赐婚的罪名,还多了一条‘欺君’的尾巴。天子赐婚,你说送走就送走?”
第三根手指:“第三——”
她顿了顿,笑得更深了,那双狐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你亲口告诉他,你进过喜房。阿月死在喜房门口,你若没进去过,尚可说与你无关。可你进去了,然后阿月死了——郎君,你猜越春风回去会怎么写?”
“顺着这条思路,他若是咬死了你不是跳窗而是走门,又有谁能为你证明?我吗?”
林青昭遗憾地摇摇头“不成的,我是你的妻子,若疑犯是你,按大昭条律,我的证言是不作数的。”
“而一旦他认定了你是走门的,门前尸首恐怖,你却一字不言,还编出了跳窗这种“谎话”,你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裴济之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病态的白,是真正的、后知后觉的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脸一直凉到脚底。
林青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
堂堂羽林卫中郎将,刚直忠义的少年将军,在人心鬼蜮里却天真得像一张白纸。沈奚要拿捏这样的人,连手指头都不必弯,吹口气就够了。
她叹了口气,收回手指,懒懒地靠回石凳上。
“郎君啊郎君,”她闭上眼,日光在发丝间投下一片虚晃的浅金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越春风眼里,已经是半个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