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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房有诡 郎君这是, ...


  •   开春,天气回暖了不少,但到了夜里,还是一样的寒凉。

      裴府里,林青昭盖着红绸,坐在满是红枣花生的喜床上。一天没吃饭,她眼前黑一阵白一阵,险些饿掉半条命。

      “郎君还是不打算进来吗?”

      她半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问道,守在门口的丫鬟却没有回答。

      屋内一片死寂。

      好罢,应该是不来了。

      林青昭面色从容,繁冗吉服之下,她的手悄然摸向了喜榻上用来做装饰的花生。

      倏忽,贴着囍字的纸窗忽然微微一动,冷风沿着窗底的窄缝钻了进来,吹灭了靠窗的三盏烛台。

      察觉到那点儿若有若无的凉意,林青昭手上动作一顿。

      她长睫微垂,蓦然掀开了头上碍事的盖头,红绸顷褪,再映入她眼帘的即是挑开东侧户牖的一杆银枪。

      随后,林青昭眼睁睁看着一个身形修长,剑眉星目的青年就这般长腿一迈,翻窗进了房间。

      这应就是她一整天都没见着人的未来夫婿了。

      不等林青昭开口问,青年站在窗前,不再靠近一步,抢先道

      “林姑娘,我就是裴济之”

      他左手食指竖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右手还提着那杆长枪,银色玄铁枪头上流过室内昏黄的光,在枪尖闪成一瞬寒芒。

      林青昭挑眉“洞房花烛夜,不走前门而跳后窗——提枪而来,郎君是要杀了我?”

      她微微歪头,表情与其说是惊恐,不如说是戏谑。她的脸很白,即使上了胭脂,又在如此暖色的烛光下,依旧带着点惨淡的灰。

      这是病入膏肓的人才会有的面色,强用胭脂点出的红唇更添一点扎眼的违和,狐眼微弯,一笑勾出森森阴气。

      相较之下,从寒夜里持枪而来,一身煞气的裴济之,看上去都比她良善不少。

      裴济之将长枪好生安置在矮柜上,皱眉道“林姑娘误会了,我是不愿污你名节——你我是天子赐亲,皆非自愿,且我身患重疾,不该误你终生。我愿放你归家,天子那边……我自会去交代”

      他说得理直气壮,头抬得高高的,丝毫没有他口中“身患重疾”的模样。

      人也是一等一的天真。

      林青昭轻笑一声“哦?放我归家?裴将军好气魄,可万一我不想回去呢?”

      裴济之一愣,旋即眉头一松,提议道

      “那我也可给你商铺二十间,良田千亩,庄子一座——地方你自己挑。”

      好大手笔!林青昭险些被他说得心动。可刚提上一口气,又被鸾冠压得头晕气闷,瞬间丧失了世俗的欲望。她转开眸子,无趣道

      “不必,做将军夫人也挺好的——我观将军今日气色,当长命无衰。”

      反正活得比她长。

      瞧这人练半晚上枪,脸不红心不跳的,也不像是传闻中要死的模样。

      然而不知是不是林青昭的错觉,屋内烛火一晃,裴济之的脸色似乎也变白了些。可他仍旧身姿笔挺地站在窗前,断然道

      “终身大事,岂能儿戏?你我既然都并非情愿,那草率托付,于我而言,或只是家中多一女子,可有疾者寿数难测,若我哪日真有意外,毁去的是姑娘终身。我裴济之,行正坐端,绝不做此毁人之事……”

      林青昭脸色忽然微微一变,烛火幽微,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裴济之近前一步,可还不等他将话说完,便见他脸色一白,身形不支半跪在地上,随后便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到呕出一口鲜血。

      再抬头,刚刚还健康的仿佛能打死一头牛的青年,忽然间变得面若金纸,气若游丝。

      转变太快,以至于林青昭原本懒散半垂的眼眸瞬间睁大——

      还真要死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哪曾想又冷又饿挨了一天,她这破败的身体也已是强弩之末。这点吸进肺里的凉气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只觉得胸口更闷,连咳嗽都带着抽搐的疼。

      “咳咳咳!”

      “咳咳咳!”

      两人一个在地上,一个在榻上,咳嗽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还要强撑着相互慰问一下

      林青昭硿硿咳嗽。

      “咳,咳咳!裴将军还好吧?”

      裴济之又吐出一口血。

      “不过是方才练枪心切了些。咳…林姑娘没事吧?”

      “咳,咳咳……”

      两人面面相觑,都怀疑对方可能活不过今夜。

      裴济之闭了闭眼,强提起一口气,高声唤自己守在门外的守夜丫鬟道

      “阿月!”

      “……”

      半晌,屋内只有风吹的窗户纸簌簌响的声音,但奇怪的是,窗户纸上没有印出那个本该守在门外,梳着双丫髻的身影 。

      林青昭眯了眯眼,她捂着胸口,心里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她竭力稳住呼吸,踉跄起身,身上的饰品琳琅坠坠而响,红裙曳地,在地上拖出一道摇摇晃晃的幅度。

      裴济之靠在小几前,也皱眉注视着门口。

      吱嘎一声,林青昭拉开了门。

      刹那间,眼前的情景纵使她见多识广,也不由闭目一瞬。

      大约是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穿着守夜丫鬟的大红夹袄,身体朝向门外,可身躯却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拉扯,扭曲反弯成弓形,头向后仰着,眼珠翻到了上眼眶,近乎倒立地,死不瞑目地看向门内。

      远远看上去,如同在鞠躬一般。

      她的面颊两边各贴了一个小小的囍字,腮红也是夸张的大红,本是极喜庆的妆容,可在那张僵硬灰白的倒过来的脸上,显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春寒料峭,夜风扬起了一尸一人的红色裙角。

      新婚当夜,守夜的丫鬟竟然死在了门外。裴府很快闹了起来,不是白日那种喜气洋洋的敲锣打鼓,唢呐开道。而是惊慌的吵闹声,先冲进来的是裴济之的近卫木石,随后是林青昭的侍女重一。

      嬷嬷啊,家丁啊,也跟着鱼贯而入。

      有家丁壮着胆子想去搬那死状诡异的女尸,却被林青昭制止。

      “放在那儿。”

      她有气无力道,长睫半垂,恹恹如同重病之人。重一蹲在她身旁,给她喂着参丸,一枚苦丸含在舌下,林青昭才缓过气,说了第二句

      “谁也不许动,待明日报官。”

      “这……”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还是扶着裴济之的木石硬着头皮开口

      “夫人,我家郎将,哦不,府君如今就是官。”

      林青昭一愣,她忽然想起来,她的新郎官,前羽林卫中郎将,正好在一月前被调任为京兆令,统管京城一应悬案命案。换句话说,如果明早报官,那么裴济之能在到衙门的第一刻,见到自家的家丁。

      说不定两人还是同时到的。

      林青昭想通这点,她正想转头对裴济之说些什么,可还来不及张口,被参丸强行压下的疲惫又从骨头缝里泛了上来。赤金凤冠压着她的头皮,整个脑袋更是钝钝作痛。

      如同有一双冰凉的手忽然捂住她的眼睛。她眼前一黑,向侧边一倒,彻底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林青昭又有了意识。

      可不是在裴府的喜房内,而是在一处荒野幽径上,四周被浓白的雾盖住,只有脚下这条小径不知通往何处。

      她还穿着那身嫁衣,可方才还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疴疾此刻却仿佛全部消失了一般,她周身浑然一轻。

      这是梦。

      林青昭冷静意识到。她一步又一步走在那条小路上,浓白的雾裹着那条幽径,林青昭的嫁衣裙角扫过地面,却沾不上半点泥泘。

      不知过了多久,路的尽头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幽幽立在那儿,如同早就等待多时。

      林青昭又向前走了两步,那身影终于清晰起来。

      是阿月。

      大红夹袄,双丫髻,面颊上两个小小的囍字依旧贴在原处。可她的身体不再是死前那般扭曲倒立的姿态,而是端端正正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腹前,像极了白日在喜宴上伺候时的模样。

      只是她的脸依旧是灰白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林青昭。

      “夫人——”

      阿月开口了,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空洞而悠长,带着一种古怪又喜庆的腔调。

      林青昭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

      阿月歪了歪头,她往前飘了两步——没错,不是走,是飘,脚尖绷得直直的,拖在地面上。

      她到了林青昭面前,一人一鬼几乎脸贴着脸,寒气从她身上渗出来,带着甜腻腻的脂粉味。她开口,那又轻又尖的声音再次响起

      “红烛红绸红满堂,一碗莲子把命偿。”

      似是笑的,偏生声音凄怨尖利

      “不是今夜守喜人,偏被今夜催命忙。”

      “痛呀,痛的肠穿肚烂,喜字成双。”

      说罢,阿月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她忽然伸手推了林青昭一把,林青昭只觉得身后一空,恍若重重砸入什么东西中,却不是泥土,而是另一种软的,温热的东西。

      可饶是这样,也砸的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病痛的沉重感也在一瞬间再度裹挟全身。这种熟悉的,被病痛磨得连心气都不会再有的日子,她已经体会的够久了。

      久得让她麻木。

      林青昭缓了缓,她睁开眼,已经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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