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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之骄子 郎君,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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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济之站在原地,听完林青昭的一番话,他如梦初醒,才察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掉进了多大一个坑。
“我……”他张了张口,徒劳为自己辩解“我未曾想那么多。”
“从前扈从天子,操练羽林卫才是我的职责……”
他想说自己不懂,因为以往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可他说不出口。因为这听起来像是为自己的愚蠢找借口。
可他不说,林青昭也懂。
如何不懂?他们都曾经是天之骄子,年少功高。身旁人只有逢迎他们的,巴结他们的,偶尔有几个看不惯他们的,也只能背后酸溜溜说几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明枪暗箭都被挡在了春风傲骨前,直到某一天,突然坠落,一切都变成了让他们手足无措的模样。
可又能怎么样?
林青昭睁开眼,随后又看向别处,掩饰住眸中那点不知对谁的嘲弄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如今不是羽林卫中郎将了。你是京兆令,管的是京城百姓的生死,断的是人命关天的案子。你若还拿从前那套来应付今日的局面——”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那双狐眼里映着裴济之苍白的脸。
“那就只能等着沈奚替你来写结局了。”
从前不懂,现在也不得不懂了。
裴济之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沉默了一下,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做?”
林青昭的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石桌的边缘,微微眯起的眼中精光一显
“明日之前,找到凶手。否则等明日裴府大门一开,就不由我们做主了。”
她望向裴济之,虽然没抱多大希望,但还是问道“郎君昨夜可叫人封了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出乎意料,裴济之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昨夜事发后,我就叫木石收走了府内所有人的身贴,嘱咐门房不准放人出去。”
林青昭挑眉,看来不算无可救药。
她给了裴济之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欣慰道
“这就好。仵作怎么说?”
裴济之面色一沉“说是中毒,但不知中的什么毒。死亡时间大约是昨夜酉时。”
酉时。
那时她刚刚被送进洞房,院门落锁,里面只留了阿月一个守夜婢女。院外锣鼓震天还有人在唱喜歌,而因此,阿月毒发时的惨叫被掩盖了下去。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阿月死得悄无声息,直到她开门才发现。
林青昭静静想着,她望着天,半晌道
“是番木鳖。”
“什么?”
裴济之问。
“她中的是番木鳖。此物产于回回,有剧毒,可使人四肢麻痹扭曲,以至死亡。但在京城这一代极少见,所以京兆府的仵作辨别不出。”
裴济之看了她一眼,倒是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而是顺着问道
“那她吃了什么?昨日下人们的饭食都是统一的,按理说,她不会单独中毒。”
林青昭垂下眼,莲子粥这个答案在她嘴边绕了一圈又被吞下。她现在还不能说,不然她该怎么和裴济之解释
阿月说的?她梦到的?
太匪夷所思了。
而且若是莲子粥就还有个疑点,要知道,大昭贵族间男婚女嫁,向来只有新郎新娘才会喝莲子粥。在一百碗里选一碗,寓意百年好合。剩下的粥只有在第二天才会拿去施舍乞丐穷人。
那阿月是怎么喝到的?
若真是误喝的,那这碗毒粥就是冲她和裴济之来的,而这样就正好给了越春风借题发挥的空间。这是林青昭不愿看到的。
且这样也不合常理,一百碗莲子粥,除非都有毒,不然谁都没法猜中裴济之和林青昭会选哪一碗。
那就只能换个思路——
“重一,那个原该昨夜守夜的丫头如今在哪?”
林青昭转头问重一。
重一想了想“在下人房里,她的脸肿了,已经让府上的大夫去看了,说是外感风邪。”
“风邪?她又吃了什么?”
重一摇摇头“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林青昭沉思片刻,她已经对这案子有了初步的揣测,可还需要一步步证实。于是,她对裴济之道
“郎君,你我兵分两路,我去找鸯鸯问话,你去核查府中可有人常年患痛风或是疮毒。”
裴济之一愣:“痛风?疮毒?”
“番木鳖虽毒,亦可入药。”林青昭拢了拢袖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背书“主治伤寒热病,咽喉痹痛。用量得当便是良药,用量过了便是催命符。寻常人家不会备这种东西,但久病之人——”
她抬起眼,那双狐眼里映着日光,亮的仿佛能洞察人心 “尤其是常年患痛风、疮毒、筋骨麻痹之人,往往会备上少许,以作镇痛之用。”
裴济之明白了。
如果是有人专门买了番木鳖来下毒,那风险太高也太过难得。所以更有可能是凶手本来就有,而且深谙其毒性,才会想到用它来下毒。
若是这样,凶手的范围就缩小了许多——不是外来的刺客,不是临时起意的小贼,而是裴府里一个常年患病、手里有药、且在厨房说得上话的人。
“我这就让人去查。”说罢,裴济之转身要走,他这人做事向来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可他又无意间听见林青昭对重一说
“还是要从死者亲近的人查起,只有亲近的人才会下毒,也只有亲近之人下毒……才会成功。”
这话说得太过武断。
甚至不像是刚才那个思维缜密的少女会说出的话。可她又说得很肯定,就像这是一条被验证过的真理,偏执地完全忽略了一旁婢女欲言又止的神情。
裴济之停步,他回头看去
日光下,少女站在石桌旁,素衣乌发,像一张宣纸上的水墨画。风吹过来,她的衣角轻轻晃了晃,整个人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可她站在那里,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是清醒透彻的,又似是阴沉沉的。
于是,他忽然理解地想——
即便是如林姑娘这般聪明的人,也有不能看透的事。或者说,看起来是清醒的可其实是被困住的。
可他没有多问。
裴济之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木石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垂花门的拐角处。
林青昭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没有注意到裴济之那一瞥。重一看见了,可她也什么都没说。
丫鬟们住的地方在外院,裴府的待遇不错,她们住的都是两人一间的小厢房,虽不算宽敞,却也算齐整。
听带她们过去的丫鬟说,阿月和鸯鸯就是住一个屋子里的,两人平常关系不错,又同时前院伺候的,少不得更亲近几分。
林青昭到的时候,鸯鸯正半靠在床上,脸上裹着厚厚的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尖尖的下巴。那双眼睛倒是好看的,杏核形,黑白分明,此刻正红着眼眶,像是刚哭过。
见到新来的夫人进来,鸯鸯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要下床行礼。
“不必了。”林青昭摆了摆手,重一搬来一把椅子,她便在床边坐下,离鸯鸯不过三尺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鸯鸯觉得被逼得太紧,又能看清她眼睛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脸如何了?”林青昭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回夫人的话,好多了。”鸯鸯拘谨答道。
“痒吗?”
“痒。”
“吃什么了?”
鸯鸯想了想“昨日白天吃的和大家一样,晚上…晚上没吃。”她眼圈又红了“白日吃了一顿后,脸上就开始发痒,就和阿月换了职,没想到……”
林青昭道了一声节哀,又问道“那你白日吃的用的,可有什么是和往日不一样的?”
这回鸯鸯想了一会儿,才抽抽噎噎道
“螃蟹。我以前从未吃过,昨儿沾了喜宴的光才吃了一只。”
京城不临大河大海,故而螃蟹珍稀,像鸯鸯这种小丫鬟确实只有主人家开宴席时才能蹭上一只。
林青昭眉头一挑“从未吃过?”
“真的。可谁想我命贱,吃不下这金贵东西,折腾了自己,还害了阿月。”
她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眼眶里的泪溢了出来,打湿了脸上的纱布。林青昭略微不自在地别过脸,她见不得姑娘哭,忙道
“不是你害的,现在看来,这事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阿月是和我换的,值夜的本该是我,或许本该死的也是我。她性子那么活泼,可却是,却是……”
鸯鸯又说不下去了,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
林清昭觉得胸口闷得慌,她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冷静告诉鸯鸯道
“不,即便她不和你换,她昨夜也是要死的。凶手要杀的人,应当从头到尾都是她。”
鸯鸯愣住了。
她眨巴着她那双含着泪光的杏眼,茫然看着林青昭“夫人,这是什么意思?阿月素来不与人结仇的。”
林青昭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道
“没有结仇的不要紧,可有谁与她交好?”
鸯鸯眼神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