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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杀机 暗流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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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川殿绵延万里的寒雪落了整夜,次日天光破开云层惨白落雪覆满玉阶,天地间依旧浸着化不开的寒凉。
苏照寒倚坐在寒玉榻上,一身素白仙袍松敛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
以仙魂硬扛天道威压,又被江敛霸道魔息强行锁魂对冲此刻她体内仙元紊乱不堪。
那痛不激烈却绵长阴寒,像细冰扎根骨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眉心残缺三魄的空洞。
天道降罚,与生俱来。
殿外脚步声轻缓走近,玄色衣摆拂过落雪无声推门而入。
昨夜他守在殿外廊下,魔息覆满整座偏殿寸步未离。
她要安稳,他便藏起戾气做温顺听话的徒弟。她要赴死,他便解封魔骨与天地为敌。
仅此而已。
“师父,药熬好了。”
江敛走到榻边,将汤药递至她面前语气温顺柔和,一如往日。
苏照寒抬眸,目光落在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上,淡淡开口:“你又一夜未睡。”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神魂敏锐哪怕闭目休养,也能清晰感知殿外那层彻夜不散的浓重魔息,以及少年隐忍紧绷的气息。
江敛指尖微顿,随即浅浅垂眸,笑意浅淡:“无妨,我是魔,体魄强横,一夜不睡算不得什么。”
“魔体,也禁不住肆意耗损。”苏照寒指尖轻抬,微凉仙息悄然探入他经脉。
他瞒得极好收敛所有戾气,藏起魔纹异动刻意伪装如常,却终究瞒不过她。
毕竟,她养了他三年。
日日为他稳魂,年年为他压煞,他身上每一处气息变化她比谁都清楚。
她最怕的,就是他这般不计后果的决绝。
“你可知解封魔骨意味着什么?”她眉目冷冽,仙尊威压淡淡散开,“再无半分安稳。”
“安稳?”
江敛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笑意寒凉又破碎。
“我早在一族覆灭、血染故土的那一日,就没有安稳了。”
“三年前我躺在雪地血泊里,濒死绝望。”
“我这一生所有安稳,皆是你给的。”
“若失去你安稳二字,于我毫无意义。”
他向前半步距离骤然拉近,清浅呼吸落在她耳畔偏执暗涌:“师父,你不必劝我惜命。”
浓烈的魔息扑面而来,与她清冷仙气交织对冲,屋内气流骤然紧绷。
苏照寒别开目光,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接过汤药,低头缓缓饮下。
苦涩药味漫过舌尖,勉强压下神魂翻涌的钝痛,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纷乱繁杂的情绪。
她活了上万年清冷寡情,无牵无挂本以为一生皆可独渡。
偏偏收养了一个他。
她的枷锁是百年割魂。
他的枷锁,却是她。
何其不公,又何其无解。
“往后,不准再肆意催动魔气。”苏照寒放下药碗。
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我既答应你,不再独自前往沧渊献祭,便会守约。”
“你只需安分修行,守好自身本心即可。”
江敛望着她清冷绝美的容颜沉默良久,终究轻轻颔首:“好。”
他可以暂时隐忍。可以暂时封印戾气。可以收起獠牙,继续做她温顺的徒弟。
但前提是——她绝不能再动半分赴死的念头。
但凡她再有一丝轻贱自身他所有克制,都会瞬间崩塌。
温柔是装的,听话是演的,疯戾与逆骨才是他刻在魔骨里的本性。
殿内短暂沉寂,风雪无声落于檐角,静谧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苏照寒靠在榻上,闭目调息梳理紊乱的仙元。
缺失三魄带来的空洞感越来越重,尤其是每次靠近沧渊、触碰宿命枷锁之后,神魂裂痕都会不断扩大。
上古古籍记载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缓缓浮现。
天生六魄不全者,想要摆脱天道献祭枷锁,只有两条路。
其一,寻回散落世间的残缺三魄,以同源魂魄补全己身重塑仙根,逆天改命。
其二,以同等贵重之物做替换,仙骨、魔心、本命精血、至亲执念,皆可为祭,骗过天道规则。
第一条路,渺茫无期。
三魄散落万年踪迹难寻,且受天道隐匿常人终生不可得。
第二条路,更是步步绝境。
需以命换命,以心换劫。
而她心底清楚,以江敛的性子一旦知晓还有此法,定会毫不犹豫以自身魔骨魔心为祭,替她填平宿命缺憾。
这是她绝不能允许的事。
她宁可自己岁岁割魂,百年受刑也绝不会让他踏入万丈深渊。
就在她沉心思索对策之时,一道极淡极隐晦的仙识,悄然掠过照川殿上空。
气息温润儒雅却藏着阴冷算计,一闪而逝极为隐蔽。
寻常仙者根本无法察觉。
可江敛身形骤然一冷,眼底温柔瞬间褪尽深色戾气瞬间爬满眼底。
墨尘羽。
仙界太子,觊觎她万年仙根与尊主之力。
那日沧渊崖边,那道暗中窥探的视线便是此人。
今日他再度暗中到访,窥探虚实定然是察觉她献祭中断、仙元大损,心生歹念,想要伺机而动。
江敛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周身隐魔纹隐隐发烫,戾气险些破体而出。
他早已知晓,墨尘羽觊觎师父已久。
这些年明里假意亲近,暗里步步试探搜集她的弱点,等待她虚弱破绽,妄图借天道之手除她取而代之。
从前他隐忍克制碍于仙门规矩,碍于师父身份不愿主动挑起仙门纷争。
可如今,谁敢打苏照寒的主意便是触他逆鳞。
“师父,我出去一趟。”
江敛语气瞬间冷沉,褪去所有温顺眼底覆上一层薄冰。
苏照寒缓缓睁眼。
敏锐察觉到他周身气息骤变:“去哪?”
“处理一点琐事。”江敛垂眸掩去眼底杀欲,不愿让她沾染肮脏阴诡,“很快回来,不会走远。”
苏照寒深深看他一眼,隐约猜到几分却没有点破,只淡淡叮嘱:“不可在照川殿地界动杀业。”
这里是仙界尊主行宫,仙规森严一旦染血,必会引来漫天非议授人以柄。
“我知晓。”
江敛颔首,转身迈步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风雪深处,背影孤冷凌厉再无半分少年温顺。
云海长风呼啸,雪色漫天。
照川殿外百里寒峰,云雾缭绕人迹罕至。
墨尘羽一身月白锦袍,立在崖边眉目温润,气质清雅周身仙光莹润,看着便是世间最温和端方的仙门储君。
他看似眺望云海心神闲适,实则神念牢牢锁定照川殿方向。
苏照寒百年一祭神魂必衰,这本是他等待千载的绝佳时机。
只要她神魂溃散仙根受损,他便可借仙门大义,接管照川殿势力。
吞噬她散落的仙魂碎片,借残缺魄力突破桎梏凌驾众仙之上。
沧渊之变,出乎他意料。
本该如期献祭的苏照寒,被一个魔种少年强行拦下仙魔对冲,献祭中断。
那少年魔气深厚,魔骨暗藏绝非普通魔修。
如今细细回想,那血脉气息分明是早已覆灭的上古魔尊一族。
苏照寒私自收留魔孽,隐瞒三界本就是天大把柄。
“照川尊主,六魄残缺,私藏魔遗……”墨尘羽低声轻笑。“真是天赐良机。”
只要稍加挑拨,便可引爆仙门猜忌,逼她自证逼她入绝境。
正当他心思沉沉,谋划算计之时,一道冷彻骨风骤然自风雪中袭来。
黑影踏雪而至落在寒峰之上,玄色衣袍猎猎少年眉眼冷艳,再无往日乖巧,一双眼冷得淬了寒冰。
“太子殿下,看得够久了吗?”
江敛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温度,周身低压魔气无声铺开与纯正仙气相撞,天地瞬间一冷。
墨尘羽神色微变,随即迅速恢复温润笑意。故作从容:“原来是江敛小友。我路过此地,观赏云海雪景,何来窥探一说?”
“观赏雪景?”江敛步步逼近,魔息越发浓重。
“那日沧渊,你隐于云层窥探。”
“今日照川殿外你再三扫视。墨尘羽你觊觎我师父的命,还要装到何时?”直白戳破,不留情面。
墨尘羽眼底温润彻底裂开,眸光沉沉:“少年人,说话需有凭据。苏尊主乃仙界支柱我敬重尚且不及,何来觊觎加害之心?”
“你敬重的从来不是她。”江敛唇角勾起一抹冷戾弧度,“你敬重的,是她的尊位她的仙根她独一无二的残缺魄力。”
“你巴不得她百年献祭失败,魂飞魄散好让你坐收渔利。”每一句话,都精准刺中内心阴暗。
墨尘羽面色彻底沉下,仙力悄然蓄力:“小小魔种,仗着苏尊主庇护,也敢对我放肆。”
“仙魔殊途本就不容共存,她收留你已是触犯仙规,我若上报仙门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威胁我?”江敛低笑,笑声寒凉破碎。
“我本就生于血海,不惧身死不惧围剿。”
“但你要记住。”
他眼底猩红一闪,魔骨隐隐震颤,杀意凛冽:“谁若敢以仙规为刀,算计她、逼迫她、害她分毫——我便撕碎他的伪装,折断他的仙途,哪怕血染仙庭,背负万恶骂名,也在所不惜。”
“墨尘羽安分守己,管好你自己的野心。”
“再敢窥探照川殿,再敢动她一丝念头,我会让你明白,魔的手段,远比你想象的,残忍百倍。”风雪狂卷,魔气翻涌。
少年身形清瘦却独对仙界太子,寸步不让,一身逆骨凛然生寒。
墨尘羽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疯戾与杀心,心头骤然一凛。
他终于看清。
这个常年跟在苏照寒身边、温顺沉默的少年,
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物。
是一头被精心驯养、只为一人收敛獠牙的上古凶兽。
一旦触碰到逆鳞即刻凶相毕露,毁天灭地。
墨尘羽深知此刻不宜硬碰,江敛魔骨已醒战力暴涨,真要交手未必能讨到好处,反而会暴露自己。
他压下戾气,冷冷瞥了江敛一眼:“狂妄。我便看在苏尊主面上,不与你计较。”
“但你记住仙魔殊途,天道昭昭早晚有一日,因果报应,循环不爽。”
话音落,袖袍一挥,转身踏风离去,气息阴沉,恨意暗藏。
寒峰之上风雪寂寥。
江敛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眼底寒意久久不散。
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如今世道不容她,天道苛待她,仙门算计她。
那他便褪去所有温顺,执魔为刃,替她劈开这漫天风雨。
他缓缓抬手,掌心魔纹隐隐浮现,又被他强行压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不能贸然动手,给师父招来非议与麻烦。
但所有暗中的刀,所有藏在暗处的杀机,由他一一挡下,一一碾碎。
半个时辰后,江敛重返照川殿。
风雪沾衣,一身微凉戾气尽数收敛,又变回那个眉眼温顺的少年。
苏照寒依旧静坐在殿内,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回来了?”她淡淡开口。
“嗯。”江敛轻声应下,走到她身侧,语气柔和,“外面风雪大,耽搁了片刻。”
苏照寒抬眸,目光落在他微沉的眼底,轻声道:“是墨尘羽。”没有疑问,一语道破。
江敛身躯微顿,随即缓缓低头坦然承认:“是。”
“他不会善罢甘休。”苏照寒指尖轻拢衣袖,神色平静无波。
“我六魄残缺之事早已被他察觉,往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有我在。”江敛抬头,目光坚定,字字刻骨:“仙门来扰,我挡。天道施压,我抗。”
“谁想逼你献祭,谁想害你性命,我便一一清算。师父,你的宿命由我来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