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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昱寒哥 深秋的阳光 ...

  •   深秋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暖黄色。

      距离运动会受伤已经过去两周,贺言的脚踝好得差不多了,膝盖上的结痂也脱落了大半,留下浅浅的粉色印记。陆昱寒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给他带早餐——保温袋里装着一碗粥,旁边配一包小菜,有时候是榨菜,有时候是酱瓜,偶尔还会多一个水煮蛋。

      贺言从一开始的“不用麻烦”到后来的“今天是什么粥”,再到现在的——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在陆昱寒的桌洞里摸,摸到那个温热的保温袋,拿出来,安安静静地吃掉。

      自然而然地,像呼吸一样。

      祁绒每次看到这一幕都要捂着心口叹一口气,然后在班级小群里发一条“昱言难止今日糖分已超标”的播报。

      这天早上,贺言到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陆昱寒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保温袋照例放在桌洞里温着。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物理竞赛题,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教室门口的动静。

      七点二十三分。

      贺言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陆昱寒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

      贺言走进教室,把书包放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桌洞里摸。

      摸到了。

      今天是皮蛋瘦肉的。

      他满意地拧开保温袋的拉链,把粥端出来,拿起勺子,开吃。

      陆昱寒看了一眼他吃东西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是不是没睡好?”

      贺言嘴里含着粥,含糊地“嗯”了一声:“昨晚刷题刷晚了,物理竞赛那个力学模块的题,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我卡了很久。”

      “哪道?”

      “就是那个斜面加弹簧的,给小滑块一个初速度,问它在斜面上来回运动几次之后才会停在底端。”

      陆昱寒想了想,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推过去:“这题我做过,解法在上面。”

      贺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笔记工整得不像手写的,每一行字都规规矩矩地待在横线上,关键步骤用红笔标注,旁边还画了受力分析图。

      他翻了翻,发现这个笔记本上记的不是课堂笔记,而是各类物理竞赛题的解法整理。

      题型分类,难度标注,易错点提醒,一应俱全。

      有些题目的解题思路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此法计算量大,易出错,不建议使用”,或者“该题型常见于复赛,注意单位换算”。

      贺言抬起头看了陆昱寒一眼。

      陆昱寒正低着头写自己的题,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递过去的只是一张普通的草稿纸。

      贺言没有说话,把笔记本合上,放回陆昱寒桌上。

      “我看完了还你。”

      “不用还。”陆昱寒说,“本来就是给你整理的。”

      贺言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学期期末考完之后。”陆昱寒头也没抬,“你不是说物理竞赛的力学部分比较弱吗?我就顺手整理了。”

      贺言想起来了。

      上学期期末考完的那个下午,他在走廊上和同学聊天,确实随口提了一句“力学模块我总是不太稳,遇到综合题就有点懵”。

      当时陆昱寒站在不远处的饮水机前接水,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他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还记了整整一个学期。

      用一个学期的时间,把力学模块所有的竞赛题型整理出来,分类标注,写清楚每一种解法的优缺点,然后在今天早上,用一个“顺手整理”的借口,若无其事地放到他面前。

      贺言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粥,没有说话。

      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粉了。

      ---

      事情发生在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的课间。

      祁绒作为班长,要收全班同学的数学作业。她一边收一边吐槽:“陆昱寒你作业写完了吗?上次你迟交作业害我被数学老师念了半天。”

      陆昱寒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递过去。

      祁绒接过来,又转向贺言:“贺言你的呢?”

      贺言也在翻书包找作业本,翻了两下没找到,忽然想起来:“哦,我昨天带回家写,可能落在家里了。”

      祁绒刚要开口说“那你下午带来”,就听见陆昱寒说了一句:

      “你先用我的。”

      祁绒一愣:“你是说你俩交一本?”

      “不是。”陆昱寒从书包里又抽出一个作业本,递给贺言,“这个是我昨天写完之后抄的副本,除了字迹不一样,内容一样。”

      祁绒:“……???”

      贺言:“……”

      全班围观的吃瓜群众:“……”

      祁绒拿着那个副本作业本,看看陆昱寒又看看贺言,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陆昱寒你是人的同时又是神吗?你不仅自己写作业你还帮贺言抄了一份副本?”

      “不是帮他抄,”陆昱寒面不改色地纠正,“是我自己写完怕弄丢,习惯性抄了一份备份,正好他现在需要,就借他用一下。”

      祁绒:“……”

      贺言接过那个作业本,翻开看了一眼。

      字迹确实和陆昱寒平时的字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而是略微潦草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读。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认真,每一道题的步骤都写得完整。

      他合上本子,递给祁绒:“帮我交一下,下午我把原件带来换给他。”

      祁绒接过本子,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她走出三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对周围的同学说:“你们说,这世界上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写两遍作业,就是为了某一天,某个人忘带作业的时候,能把这个本子递过去?”

      周围的同学齐齐点头。

      祁绒满意地走了。

      陆昱寒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低头继续写题。

      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三秒钟,没有写出一个字。

      ---

      中午,贺言趴在桌上睡着了。

      陆昱寒照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回座位,拿起手机看消息。

      班级群里祁绒正在疯狂刷屏,发了一堆关于“昱言难止”的二创表情包。陆昱寒面无表情地划过去,没有点赞也没有抗议——这已经是默认态度了。

      他退出班级群,打开通讯录,想找一个人问点事情。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通讯录里,贺言的名字是置顶的。

      但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置顶,而是——

      备注。

      他给贺言的备注是“贺言”,规规矩矩的全名。但他忽然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贺言给他存了什么备注。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点进了贺言的资料页。

      看了一眼。

      心跳漏了一拍。

      ——备注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昱寒哥”

      陆昱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

      他没有动。

      但手机屏幕的亮度在这五秒钟里自动调暗了,他又按亮,继续看。

      “昱寒哥。”

      不是“陆昱寒”,不是“陆同学”,不是“同桌”,不是“喂”——是“昱寒哥”。

      有姓,有名,有称呼。

      亲切的,带着一点亲近感的,甚至有一点撒娇意味的称呼。

      而他自己,一直以为自己在贺言那里连个外号都没有。

      他想起之前——祁绒被贺言叫“大娘”的时候,他心里还有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觉得贺言只给自己人取外号,而他不是“自己人”。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没有外号。

      他有一个只有贺言自己知道的外号。

      这个外号不在任何公开场合被使用,不在任何人的耳朵前被提起——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贺言的手机里,备注栏里,藏在那个小小的、只属于贺言自己的私人领域里。

      “昱寒哥。”

      陆昱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低下头,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

      掌心下面,是一张红透了的脸。

      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再深吸一口,再慢慢吐出来。

      不行。

      心跳还是快。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趴着睡的贺言。贺言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侧脸和微微翘起的头发,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陆昱寒刚刚发现了他手机里的秘密。

      不知道陆昱寒现在心脏快要炸掉了。

      不知道陆昱寒在心里把那三个字默念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像含了一颗糖,甜得牙根发软。

      “昱寒哥。”

      陆昱寒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贺言叫他,从来不叫全名,不高兴的时候叫“陆昱寒”,高兴的时候叫“陆同学”,有时候急了就叫“喂”。

      他以前一直以为贺言没有叫过他名字的习惯。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没有习惯。

      是贺言在心里叫他的名字,叫的是另外一个版本。

      那个版本,贺言从来没在他面前叫出口过。

      “昱寒哥。”

      陆昱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那三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画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一个十八岁的大男生,因为一个备注脸红心跳了十分钟,还在桌上写字。

      但他控制不住。

      就是高兴。

      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

      像大夏天喝了一口冰可乐,气泡从喉咙一路炸到胃里,酥酥麻麻的,让人想笑。

      他没笑。

      但他的嘴角已经翘起来好一会儿了,自己都不知道。

      ---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铃响的时候,贺言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把陆昱寒的外套叠好还回去,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几点了?”

      “一点四十。”陆昱寒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刚从什么遥远的地方回来。

      贺言看了他一眼。

      陆昱寒的面色如常,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和平时的午休后没有任何区别。

      但贺言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用力过度的痕迹。

      “你怎么了?”贺言问。

      “没怎么。”

      “你脸有点红。”

      “教室热。”

      贺言看了一眼教室墙上的温度计——二十二度,不冷不热。

      他没有拆穿,只是看了陆昱寒一眼,然后转过头去,从桌洞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陆昱寒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贺言说了一句:“对了,下午的物理课,老师要讲上次竞赛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大题,你卷子带了吗?”

      “带了。”

      “借我看一下,我的落在家里了。”

      陆昱寒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卷子递过去。

      贺言接过来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背。

      很轻,很快,不到半秒。

      但陆昱寒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微微缩了缩。

      贺言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点困惑。

      陆昱寒面不改色地拿起笔,开始写题。

      他的耳朵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贺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子,又抬眼看了看陆昱寒的耳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卷子铺平,开始看题。

      他不知道陆昱寒看到了什么。

      但他知道陆昱寒今天有点不对劲。

      不过没关系。

      陆昱寒不对劲的时候,通常都和他有关。

      这一点,贺言已经很确定了。

      ---

      放学后,陆昱寒和贺言一起走出校门。

      这是他们的新习惯——自从贺言的脚受伤以后,陆昱寒就坚持每天送他走到公交站。贺言说了好几次“不用”,陆昱寒每次都“嗯”一声,第二天还是照送不误。贺言也就懒得再说了。

      十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言走在前面半步,陆昱寒跟在后面半步,像一种无声的默契,不需要刻意维持的队形。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贺言停下来,转身看着陆昱寒。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贺言问。

      陆昱寒沉默了两秒。

      “没有。”

      “你今天一天都不太对劲。”贺言微微歪着头,目光在陆昱寒脸上扫了一圈,“从中午开始就不对劲。你中午怎么了?没睡好?”

      陆昱寒看着贺言。

      他想起手机里那个备注,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贺言,你什么时候给我改成“昱寒哥”的?为什么从来没叫过?你在心里叫我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贺言,在路灯下,贺言的皮肤被暖黄色的光照得很柔和,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也有一点关心。

      “真的没事。”陆昱寒说,“可能是有点累。”

      贺言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

      公交车来了。

      贺言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朝陆昱寒挥了挥手。

      陆昱寒也抬了抬手。

      公交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

      陆昱寒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又看了一眼那个备注。

      “昱寒哥。”

      路灯下,十七岁的少年低着头,对着手机屏幕上这三个字,笑了。

      不是那种压着嘴角的、克制的小幅度微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眼睛弯起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他把手机收好,转身往家走。

      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贺言还会叫他“昱寒哥”吗?

      在自己的心里。

      在自己不知道的、只有贺言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

      与此同时,公交车上。

      贺言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耳机里放着歌,目光落在窗外倒退的街景上。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中午他睡着的时候,手机就放在桌上。

      没有锁屏。

      没有扣过去。

      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摊在桌面上。

      贺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想起下午陆昱寒那不对劲的状态,那通红的耳朵,那被电到一样缩回去的手指。

      他慢慢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解锁,打开通讯录。

      找到陆昱寒的名字。

      点击编辑。

      备注栏里,“昱寒哥”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贺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他的脸。

      他没有改掉这个备注。

      他只是用一种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看到了吧。”

      语气不是疑问,是肯定。

      然后他把手机收好,重新靠回椅背,侧过头看着窗外。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仔细看,看不见。

      但如果你在那一刻坐在他旁边,你会发现——

      那个弧度里,藏着一些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想清楚的东西。

      窗外,秋天的晚风吹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吹过路灯的光晕,吹过少年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大概就是暗恋最好的样子吧——

      我在心里给你取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名字。

      然后我发现,你好像也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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