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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同学 十一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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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周,高二一班迎来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期中考试。第二件,是转学生。
周一的早读课上,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两个女生。
“今天给大家介绍两位新同学。”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示意身边的两个女生做自我介绍。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讲台上。
站在左边的女生先开口了。她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眼睛又大又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声音软软的:“大家好,我叫宋宁曼,从二中转过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粉红,看起来有些紧张。
站在右边的女生和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样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多了几分凌厉的味道,五官精致但不柔和,眉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扫了一眼全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江淼。”
没了。
就两个字,连“大家好”都没有。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祁绒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的八卦雷达疯狂转动,在两个转学生之间来回扫射——宋宁曼站在江淼旁边的时候,身体微微朝江淼的方向倾斜,而江淼虽然面无表情,但她的左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正虚虚地护在宋宁曼身后,像是在挡着什么。
祁绒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在班级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祁绒:姐妹们,新同学有情况】
【祁绒:不是我说,那俩站在一起的气场,你们品,你们细品】
群里立刻炸开了锅,但祁绒已经顾不上看回复了,因为她注意到一个更重要的细节。
王老师说“你们自己找空位坐”的时候,宋宁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淼。江淼微微抬了抬下巴,方向是教室中间靠窗的第四排——那里正好有两个空位,一前一后。
宋宁曼乖乖地背着书包走过去了。
但她没有坐在前面那个空位,而是直接走到后面那个位置坐下,把前面那个空位留给了江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宋宁曼习惯让江淼坐在她前面,因为这样她可以看着江淼的背影。
祁绒差点当场嗑出声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眼前的课本上,但余光一直在追着那两个人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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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言也注意到了这对转学生。
不是因为八卦,而是因为——陆昱寒的反应不太对。
自从两个转学生走进教室,陆昱寒的视线就一直停留在江淼身上。
不是那种看热闹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认真的注视。
贺言不动声色地看了陆昱寒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江淼已经坐下了,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书本在桌面的左上角,笔袋在正前方,水杯在右侧。规整得像强迫症。
贺言收回视线,低头翻了一页书。
“认识?”他随口问了一句。
陆昱寒顿了一下:“不认识。”
他回答得太快了。
贺言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继续看书。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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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下课,祁绒像一阵风一样蹿到了宋宁曼的座位旁边。
“宋宁曼同学!你好呀!我是班长祁绒,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宋宁曼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座位里缩了缩,然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谢……谢谢。”
祁绒正要继续搭话,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隔在了她和宋宁曼之间。
江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祁绒。
那目光不算凶,甚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但祁绒莫名觉得背后一凉。
“她不太习惯跟不熟的人说话。”江淼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有事可以先跟我说。”
祁绒:“……”
她看看江淼,又看看宋宁曼。宋宁曼正从江淼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祁绒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然后用只有她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江淼说:“淼淼,你别这样,人家是好意。”
江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挡在祁绒面前的那只手,收了回去。
祁绒在心里疯狂尖叫。
但她面上保持着班长的体面,笑着说:“没事没事,理解理解,那以后有什么事我就跟你说?”
江淼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座位。
祁绒转身走了,走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背上。
她掏出手机,给闺蜜发了一条私信:
【祁绒:我今天嗑到真的了】
【祁绒:新来的转学生,叫江淼和宋宁曼】
【祁绒:那个江淼,看宋宁曼的眼神,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全世界我谁都不在乎,但你是例外”的感觉】
【祁绒:你懂吗你懂吗你懂吗】
闺蜜回了一个字:懂。
祁绒满意地放下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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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是数学,讲函数的单调性。
贺言听课听得有点走神,目光不知怎么就飘到了前排的宋宁曼身上。
宋宁曼听课很认真,笔一直在动,但她写的不是笔记——她在画画。
画的是一个人的侧脸。
贺言的角度看不太清楚画的是谁,但从发型和轮廓来看,很像坐在她前面的那个人。
贺言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昱寒,发现陆昱寒也在看前面。
但不是看宋宁曼,而是看江淼。
贺言抿了抿唇,用笔尖戳了一下陆昱寒的手臂。
陆昱寒转过头来。
“专心听课。”贺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提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昱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到黑板上。
贺言也看向黑板。
但他的笔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最后写出来的东西和数学没有任何关系——
“江淼。”
然后他又写了一句:
“看什么看。”
写完之后他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把那一页翻过去,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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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贺言照例和陆昱寒一起吃饭。自从陆昱寒开始“盯着”他吃饭以后,贺言的胃病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不舒服了。
两人刚打好饭坐下,祁绒就端着她的餐盘凑过来了。
“我能坐这儿吗?”
“你不是已经坐下了吗?”贺言看了她一眼。
祁绒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两个转学生——”
“没有。”贺言说。
“你嘴硬。”祁绒毫不留情地拆穿,“你第一节数学课一直在看人家宋宁曼画画。”
贺言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祁绒:“你上课不听课,就在观察这个?”
“这不重要。”祁绒大手一挥,继续压低声音,“重要的是,我觉得她俩是一对。”
陆昱寒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勺子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贺言看了他一眼。
陆昱寒面不改色地继续喝汤。
祁绒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继续兴奋地分析:“你想想,宋宁曼画画画的是江淼的侧脸,江淼看宋宁曼的眼神——你们没看到吗?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我跟宋宁曼说话,江淼那个护食的样子——”
“祁绒。”贺言打断她,“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我吃不下了!”祁绒捂着心口,“我被甜饱了!”
陆昱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班长,你作业写完了吗?”
祁绒的笑容凝固了。
“陆昱寒,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在我嗑糖的时候提作业?”
“不能。”陆昱寒面无表情,“因为你的作业有一半是抄我的。”
祁绒:“……”
贺言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大笑,只是嘴角弯了弯,眼睛里有一点光。
陆昱寒看到他笑,自己也笑了——幅度更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们两个都不知道,对方在笑的时候,余光里全是对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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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女生分开上。
男生在操场这边练引体向上,女生在操场那边练仰卧起坐。
贺言的手腕在上一节体育课的时候扭了一下,还没完全好,陆昱寒跟体育老师说了一声,让他坐在旁边休息。
贺言就坐在操场边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男生们一个接一个地挂在单杠上,龇牙咧嘴地往上拉。
陆昱寒做引体向上的时候很轻松,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呼吸才开始乱,但他没有停,一直做到了二十个才跳下来。
跳下来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向操场的边缘。
贺言坐在那里,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对视了一秒,然后贺言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草稿纸。
陆昱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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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那边,女生在做仰卧起坐。
祁绒压腿压得生无可恋,每做一个都要发出一声哀嚎。她旁边的宋宁曼却做得安安静静的,动作标准,节奏均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在做瑜伽的小猫。
江淼没有做仰卧起坐。
她坐在宋宁曼的脚边,双手按着宋宁曼的脚踝,沉默地帮她压腿。
祁绒的余光一直在捕捉这个画面。
她注意到,江淼按着宋宁曼脚踝的手,姿势很放松,但始终没有离开过。宋宁曼每做一个仰卧起坐,坐起来的时候都会和江淼有一个短暂的对视——只有零点几秒,但每一次都有。
那种对视里没有刻意的深情,也没有黏腻的甜,更像是一种默契——我知道你在那里,你也知道我在看你。
祁绒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女生说:“我觉得我不需要做仰卧起坐了,我的腹肌已经被甜出来了。”
旁边的女生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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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结束,大家陆陆续续往教室走。
贺言走在前面,陆昱寒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是一种很舒服的安静,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打破沉默,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觉得无聊。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宋宁曼和江淼。
宋宁曼正站在台阶上,踮起脚尖去够窗台上的一片落叶。她够不到,正要放弃,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拿起那片叶子,递到她面前。
江淼面无表情地递过叶子,然后把手收回去,塞进校服口袋里。
宋宁曼接过叶子,眉眼弯弯地笑了:“谢谢淼淼。”
江淼“嗯”了一声,率先往楼上走了。
宋宁曼小跑着跟上去,跑到江淼旁边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贺言和陆昱寒站在楼梯下面,看着这两个人消失在楼梯拐角。
贺言忽然开口:“她们关系挺好的。”
“嗯。”陆昱寒应了一声。
贺言抬脚上楼梯,走了两步,忽然说了一句:“那个江淼,你上午一直在看她。”
陆昱寒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贺言注意到了这件事,更没想到贺言没有在上课的时候问,而是在这个时候——在他们两个独处的时候,在楼梯间这个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地方,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提了出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陆昱寒说。
贺言转过头看着他。
“我只是觉得她有点眼熟。”陆昱寒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贺言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上楼梯。
“哦。”他说。
就一个字。
但陆昱寒觉得这个“哦”里有很多层意思。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贺言现在的心情不错。
他们并肩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轻轻回荡。
走到三楼的时候,贺言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引体向上,做了二十个。”
“嗯。”
“挺厉害的。”
陆昱寒怔了一下。
贺言很少夸人。
不是因为他刻薄,而是因为他不习惯把夸奖说出口。他觉得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出口,做了就是做了,好就是好,不需要特地强调。
但他刚才说了。
“挺厉害的。”
三个字,从贺言嘴里说出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陆昱寒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还行。”他说,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手,悄悄捏紧了书包带子。
贺言看到了,没说什么,嘴角多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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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回家的路上,陆昱寒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说晚半个小时到家。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走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文具店。
他在贺卡区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一张很简单的——米白色的卡纸,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右下角有一行烫金的英文字母:For you。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张贺卡。
也不知道要写什么。
但他就是觉得,应该买。
他把贺卡夹在课本中间,走出文具店。
十一月的晚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把校服拉链拉到头,加快了脚步。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课本中间抽出那张贺卡,在路灯底下看了看。
米白色的卡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陆昱寒盯着那行英文字母看了几秒,然后把贺卡收好,放回课本里。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回到家,他打开台灯,把贺卡铺在桌上,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只写下了一行字:
“昱寒哥。”
——不对,这不是他要写的。
他把那张贺卡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真正的第一行字:
“有些事情,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停了一下,又写:
“但我希望你知道,有你在的每一天,都很好。”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贺卡夹进了床头柜最下面那本字典里。
不是今天送。
也不是明天送。
等到合适的那一天,他一定会把它交到那个人手上。
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要先弄清楚,江淼到底是谁。
为什么那张脸,会让他觉得在哪里见过。
还有,为什么贺言会注意到他在看江淼。
为什么贺言的眼神里,有一点点他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个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但陆昱寒觉得,那不像是不高兴。
更像是一种——在意。
贺言在在意他看别人。
这个念头让陆昱寒在深夜里对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然后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翻身睡觉。
梦里,贺言叫他“昱寒哥”。
叫了很多遍。
每一遍,他都认认真真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