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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昱言难止 高二上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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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学期过半的时候,贺言和陆昱寒已经好到了让全班都觉得离谱的程度。
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某次午休,贺言自然地靠在陆昱寒肩膀上看书,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许是某次晚自习,陆昱寒把自己的外套披在趴在桌上睡着的贺言身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他们之间的默契,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早上一前一后到教室,陆昱寒帮贺言带一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因为贺言肠胃不好,不能喝凉的,也不耐烫。
贺言会帮陆昱寒占座,虽然他们本来就是同桌,但贺言还是会习惯性地把陆昱寒那边的桌面也擦干净,把两个人的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好。
上课的时候,陆昱寒记笔记飞快,贺言有时候走神了,回头看一眼陆昱寒的笔记本,陆昱寒就会不动声色地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一推。
贺言饿了,陆昱寒从书包里掏出饼干。贺言渴了,陆昱寒把水杯拧开递过去。贺言皱了皱眉,陆昱寒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通常是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又卡住了,然后陆昱寒就会把自己的解法推过去,不用说话,贺言看一眼就懂了。
他们的日常交流方式,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太像正常的同桌。
正常的同桌不会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正常的同桌不会在对方还没开口之前就把东西递过去。
正常的同桌更不会在生病的时候,另一个人比生病的人还着急。
但他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或者说,他们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就像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不需要刻意的示好,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嵌进了彼此的日子里。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班长祁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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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绒,高二一班班长,全校闻名的社交牛逼症患者。特点是嗓门大、心细、八卦雷达极其灵敏,班里谁和谁多说了一句话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观察陆昱寒和贺言整整两个月,终于在某个周一的中午,忍不住了。
那天中午,贺言趴在桌上睡着了。陆昱寒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回座位上,一只手撑着头,侧着脸,安安静静地看着贺言的睡颜。
那个眼神,说不上多炽热,但就是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像在看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东西。
祁绒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站住了。
“卧槽。”她小声说。
陆昱寒听见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
祁绒识趣地闭嘴了,但她没有走,而是坐到陆昱寒前排的座位上,一边吸溜泡面一边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他。
陆昱寒被她看得发毛,低声问:“看什么?”
“看你啊。”祁绒压着嗓子说,但眼睛里的八卦之光根本藏不住,“陆昱寒,你刚才看贺言那个眼神——”
“怎么了?”
“你是不是喜欢他?”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陆昱寒没有否认。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祁绒的泡面差点没端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激动,但声音还是高了八度:“我就知道!我就说嘛,你们两个那个相处模式,怎么可能只是普通朋友!你看看你们,早上他给你带水,你给他占座,上课他给你抄笔记,你给他塞零食,你们俩是不是——”
“祁绒。”陆昱寒打断她,语气很淡,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小声点。”
“对不起对不起。”祁绒捂住嘴,眼睛笑成了月牙,“我太激动了。”
她低头吸了一口泡面,忽然抬起头,两眼放光:“等等,我要给你们取个CP名。”
“……什么?”
“昱言……昱言……”祁绒皱着眉头想了三秒钟,然后一拍桌子,“昱言难止!”
陆昱寒皱眉:“什么意思?”
“陆昱寒的昱,贺言的言,难止——你们两个的好嗑程度根本停不下来,而且!”祁绒压低声音,一脸兴奋,“‘遇言难止’的谐音嘛,遇到贺言就难止住心动——是不是很绝?是不是很绝!”
陆昱寒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
因为祁绒说的……好像也没错。
遇到贺言,他确实止不住心跳。
祁绒见他没有反对,立刻掏出手机,在自己建的班级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祁绒:从今天起,陆昱寒和贺言的CP名叫“昱言难止”,谁赞成谁反对?】
群里瞬间炸了。
【林盛:?什么鬼】
【某某:班长你又开始了】
【某某:我赞成,这对真的好嗑】
【某某:他们俩相处模式真的绝了,上次陆昱寒帮贺言挡粉笔灰那一下,我直接嗑死】
陆昱寒的手机震了几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群消息,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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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下课,贺言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陆昱寒的外套,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把外套叠好,放在陆昱寒桌上。
“谢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陆昱寒把外套拿起来穿上,袖子还带着贺言身上的温度。
贺言揉了揉眼睛,忽然发现祁绒正坐在前排,用一种慈祥又诡异的笑容看着他俩。
“……”贺言看了一眼祁绒,又看了一眼陆昱寒,“她怎么了?”
“不知道。”陆昱寒面不改色。
“祁绒,你笑什么?”贺言直接问了。
祁绒凑过来,压低声音:“贺言,你知道‘昱言难止’吗?”
贺言一愣:“什么?”
“你俩的CP名!”祁绒得意洋洋,“我取的,好听吧?”
贺言的表情很微妙。
他看着祁绒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大娘,你是不是作业太少了?”
祁绒的笑容凝固了。
“……你叫我什么?”
“大娘。”贺言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又嗑CP又传八卦的样子,特别像村口嗑瓜子的热心大娘。”
祁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陆昱寒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贺言!”祁绒炸毛了,“我比你大!我是你班长!”
“好的,大娘。”贺言点头。
“不许叫我大娘!”
“知道了,大娘。”
“……”
祁绒气得扭头就走,走了一半又回来,指着贺言说:“你这张嘴早晚被人教训!”然后踩着愤怒的小碎步走了。
贺言目送她离开,淡定地翻开课本。
陆昱寒在旁边轻声说:“你把她气走了。”
“嗯。”贺言翻了一页书,“她明天就会回来的,大娘抗打击能力很强。”
陆昱寒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贺言这个人吧,对外人永远是客客气气、温温柔柔的,话不多,礼数周全,谁都挑不出毛病。但一旦他把你当自己人,那张嘴就开始不饶人了。
祁绒不知道的是——“大娘”这个外号,恰恰说明贺言已经把她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
陆昱寒是知道的。
因为贺言叫他从来不叫全名,不高兴的时候叫“陆昱寒”,高兴的时候叫“陆同学”,有时候急了就叫“喂”。
但没有外号。
陆昱寒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有一点点羡慕祁绒——毕竟她有外号,又有一点点庆幸——也许在贺言心里,他是不一样的,不需要用外号来定义的那种不一样。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开课本,继续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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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底的天气还有些燥热,体育老师安排了一节体能测试——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
操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贺言站在起跑线上,默默活动了一下脚踝。
“你最近跑过步吗?”陆昱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跑过。”贺言说。
“什么时候?”
“……上个月体育课。”
陆昱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预备——跑!”
哨声响了,一群人像开了闸一样冲出去。
贺言起步不算快,但节奏很稳。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步子不大但频率均匀,呼吸不急不缓,看起来像是跑过很多次的样子。
陆昱寒跟在他身后两个身位的位置,没有超过他,也没有落后太多,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贺言的节奏开始乱了。
陆昱寒注意到了。
贺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步子也没有之前那么稳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越跑越吃力。
第三圈刚过半,意外发生了。
贺言的脚尖磕在跑道上,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去——
“贺言!”
陆昱寒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
他几乎是瞬间冲上去的,在贺言膝盖着地的那一刹那扶住了他的胳膊。
但还是晚了一点点。
贺言的左膝狠狠磕在塑胶跑道上,粗糙的颗粒磨破了校裤,渗出了血。右脚的脚踝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扭了一下,贺言的眉头瞬间拧紧了,咬着嘴唇没出声,但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动。”陆昱寒蹲下来,一只手掌稳稳地托住贺言的脚踝,另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周围有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严不严重。
陆昱寒谁都没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贺言的脚踝上。
他轻轻地、极其小心地转动了一下贺言的脚踝,贺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猛地攥住了陆昱寒的校服袖子。
“疼?”陆昱寒问。
废话。
贺言用眼神回答了这个问题,但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应该没伤到骨头,但需要冰敷。”陆昱寒说完,直接把贺言打横抱了起来。
贺言:“……”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夹杂着祁绒的一声“我嗑死了”的尖叫。
“陆昱寒,你放我下来。”贺言的声音压得很低,耳廓泛着淡淡的粉色。
“你脚不能走路。”
“我自己能走。”
“你确定?”
陆昱寒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贺言和他对视了两秒,先移开了视线。
“……去医务室。”
“嗯。”
陆昱寒抱着他穿过操场,身后是全班同学的注视和祁绒压低声音的“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那眼神那动作那默契——”。
贺言把脸埋进陆昱寒的肩窝里,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但他的手,始终攥着陆昱寒的校服袖子,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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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校医给贺言的膝盖消了毒,贴上纱布,又检查了脚踝,说没什么大碍,休息两天就好。
校医走后,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陆昱寒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冰袋,敷在贺言的脚踝上。
贺言靠在床头,看着陆昱寒低垂的眉眼,忽然说了一句:“你反应还挺快的。”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跑?”
冰袋换了个位置。
“……没有。”
“陆昱寒。”
“……有。”
贺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医务室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陆昱寒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斟酌了很久:
“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吃东西?”
贺言一愣:“什么?”
“你跑第三圈的时候脸色很差,不只是因为磕了一下。”陆昱寒抬起眼看着他,“你最近吃饭了吗?”
贺言张了张嘴,想说吃了,但对上陆昱寒那双认真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了。”他还是说了,但语气不那么笃定,“不太规律而已。”
“不太规律。”陆昱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贺言听出了某种危险的意味。
“陆昱寒,你别——”
“你胃疼多久了?”
贺言闭了嘴。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被子上的手。
“有一阵子了。”他最终承认了,“也不是很严重,就是偶尔会不舒服。”
陆昱寒把冰袋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正对着贺言。
“贺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要是再不吃饭——”
“你要怎样?”贺言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不服气的倔强。
陆昱寒被他这么一瞪,原本准备好的那些“你就别怪我”“我就天天盯着你”之类的话,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放柔了声音:
“你告诉我,你吃什么不难受,我去给你买。”
贺言怔住了。
他看着陆昱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说教,甚至没有那层他习惯了的、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喜欢。
只有担心。
纯粹的、不加修饰的、藏也藏不住的担心。
贺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把这个归咎于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
“……粥吧。”他听到自己说,“白粥就好。”
陆昱寒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从食堂买的白粥,还带了一包榨菜。
“趁热喝。”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榨菜撕开一个小口,推到贺言手边。
贺言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粥很烫,他从碗沿上方看过去,看见陆昱寒正低着头,用冰袋继续敷他的脚踝。
那个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
贺言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陆昱寒。”
“嗯?”
“……谢谢。”
陆昱寒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不用谢。”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以后每天都要好好吃饭。”
“你不吃我盯着你。”
贺言没有回答,但他把碗放回床头柜的时候,手指在那只碗的边沿上多停留了一秒。
像是在记住那个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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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消毒水的味道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贺言坐在医务室的床边,被处理好的膝盖包着纱布,脚踝上还贴着冰袋。
他垂着眼睛,盯着冰袋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陆昱寒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正把冰袋微微抬起一点检查他脚踝的肿胀情况。听到这个问题,他的手顿了顿。
“你上个月开始,中午饭量小了。”陆昱寒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以前能吃一份饭加两个菜,后来只吃一个菜。这个月上旬,你的饭量又减了,有时候只吃半份。”
贺言抬眼看他。
陆昱寒继续说:“你吃凉的东西会皱眉,虽然你每次只皱一下就不皱了。你书包里一直带着一盒胃药,但你从来没在校医那里登记过胃病,说明你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医务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还真是……”贺言的声音有些发紧,尾音微微上扬,但最终还是没把那句话说完整。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晚霞上。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的光,像橘子汽水被打翻在地平线上。
“陆昱寒。”他说,“你是不是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观察我了?”
陆昱寒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把冰袋重新放回贺言脚踝上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轻了。
像是怕碰碎什么。
贺言没有追问。他安静地靠在床头,侧脸被窗外的晚霞映了一层暖色。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头,看着陆昱寒的眼睛,说:
“以后你盯着我吃饭吧。”
“行。”陆昱寒说。
声音很稳。
但他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膝盖上的校裤布料。
贺言看到了。
他没说破,只是又把目光移回窗外。
但那层淡粉,从他的耳朵尖一路漫到了脖子根。
谁都没有再开口。
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很普通的一个傍晚。
但陆昱寒觉得,这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最好看的一个傍晚。
好看得他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
记住粥的热气里贺言的睫毛,记住白色纱布上透出的碘伏颜色,记住冰袋在脚踝上留下一小片水渍的形状,记住贺言说“你盯着我吃饭吧”时声音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没说好。
他只是在心里应了一声。
好。
盯着你。
一辈子都盯着你。
陆昱寒:好酸。老婆没有给我取外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