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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夜寻踪,初窥隐秘 猜出毒在墨 ...

  •   一连数日,江清瑶独坐窗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直到某个午后,目光掠过书案上一卷偶然记载宫中旧例的杂书。

      太医院!司簿司!

      是了,这宫禁重重,凡事皆讲究规矩、记录,司簿司隶属尚宫局,专门负责掌管宫人名籍与廪赐之事。

      高婉林的医箱,纵然是她私人之物,但其内某些非常规的,尤其是可能来自宫外的物品,理论上,是否应该留有痕迹?

      “云舒,”江清瑶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云舒一人在跟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此事……或有关涉,或有风险,你需谨记,万分小心,保全自身为要。”

      云舒虽年纪小,却心思剔透:“才人您吩咐便是!奴婢不怕!只要能替才人分忧,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江清瑶将云舒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愈发低沉:“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只是需要你去太医院和司簿司附近,寻那些负责洒扫,传递消息的小太监,或是些不得志的低等宫女,打听些消息。”

      “打听消息?”云舒眨了眨眼。

      “对,”江清瑶细细分说,“重点是关于高婉林高太医的。但切记,不可直接询问敏感之事,需得迂回。就闲聊,问及高太医近日是否格外忙碌?有无领用或提及什么不常见的药材?或者,有没有人偶然瞥见过,高太医那医箱里,有什么不同于寻常的小物件?”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更要紧的是,需得巧妙侧面打听,诚王府近来与太医院有无明里暗里的往来,是否曾以任何名义,赠送过药材、器物,哪怕是文房用品之类……”

      她凝视着云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关键在于,你要装作只是小宫女的好奇心作祟,或是替不受宠的主子打听哪位太医更擅长调理某种无关紧要的小毛病,言辞务必自然,切忌引人疑窦。若是遇到口风紧的,或是对方神色有异,感觉丝毫不对,立刻寻个由头止住话题,转身便走!切记,安全第一,消息其次!”

      云舒虽仍不甚明白这其中深意,但她对江清瑶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与服从,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奴婢记下了!才人放心,奴婢知道分寸,定会小心行事,绝不露出马脚!”

      接下来的几日,云舒领了命,便利用江清瑶悄悄塞给她的一些散碎银钱,主要用来买些宫外流入,颇受小宫人喜爱的精巧吃食或绢花,以此拉近关系,以及她自身那份善于攀谈的伶俐,悄无声息地游弋在太医院与司簿司外围那些人迹相对混杂的区域。

      起初几日,云舒带回的消息,大多如同沉入大海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有用的涟漪。

      直到第三日傍晚,云舒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春日寒气回到听雨轩,她小心地关好门窗,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这才快步走到江清瑶身边。

      “才人!”她凑到江清瑶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奴婢今日……今日遇着个在司簿司后院做杂役的小太监,名叫小栗子,瞧着机灵,就是……就是嘴馋得紧。奴婢用了一包他馋了许久的桂花糖,才套出他一些话来。”

      “哦?他说了什么!”

      “他说,大概就在半个多月前,他帮着整理库房里一些积年的旧档时,偶然听见两位掌簿的女官在一旁歇息闲聊。”

      “话里话外,提到诚王府前阵子,确实以体恤太医们平日记录医案辛劳为由,给太医院里几位资历深,颇受重用的太医,其中……就包括了高太医,都送过一份节礼。”

      “节礼?是什么东西?他听真切了吗?”

      云舒蹙着眉,努力回想:“小栗子说他当时离得不算太近,没听全,只模糊听到好像是什么……文房雅玩之类的东西。说是王爷觉得太医们执笔记录药方医案,甚是耗费笔墨,故而特意寻了些上好的墨锭砚台,以示慰劳。”

      文房雅玩?墨砚?

      这个理由,听起来是何等的冠冕堂皇,合情合理!季怀远,一向以礼贤下士、体恤臣工的形象示人,这般举动,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只会赞他一句仁厚周到。

      可偏偏是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偏偏是送给包括高婉林在内的能够接近陛下龙体的太医!

      这真的仅仅只是巧合吗?世间哪有如此多的巧合!

      她想起前世季怀舟暴毙之后,宫中隐隐流传的那些关于他死前惨状的描述,心悸如擂鼓,窒息若溺水,最后竟是七窍流血而亡!

      那绝非寻常急症,那分明是……是慢性毒药深入骨髓,最终爆发的可怕症状!

      如果那致命的毒药,并非通过日常饮食、熏香、衣物这些容易被银针,内侍查验的途径进入龙体,那么,陛下日常接触最多,又最不易引人怀疑的东西,还有什么?

      奏折!朱批!他身为帝王,日理万机,每日都要耗费大量时辰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章,接触最频繁的,不就是墨与砚吗?!

      难道……毒是下在墨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高婉林医箱夹层里,会不会就是……就是那经过特殊处理的毒墨?

      前世,季怀远费尽心机,利用她这个将死之人,将那包不明之物放入高婉林的药箱,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日后栽赃嫁祸,将弑君的罪名扣在这位女太医头上?

      还是……他早已暗中掌控了高婉林,或是握住了她什么致命的把柄,逼迫她利用职务之便,将这毒墨呈送御前,或是亲自在陛下所用的墨锭中做下手脚?

      待到东窗事发,陛下毒发身亡,他再毫不犹豫地将这枚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棋子连同她医箱里的证据一同毁灭,彻底灭口?!

      无数的可能性,在她脑中疯狂地碰撞、交织,让她心乱如麻。

      这深宫之中的魑魅魍魉,手段之阴毒,心思之缜密,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想象!

      “还有别的吗?”

      云舒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关于诚王府的,小栗子知道的,大概就这些了。不过……”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关于高太医,他还顺嘴提了件小事。”

      “什么事?”

      “他说,大概就在十天前的晚上,天色都黑透了,他贪玩躲懒,偷偷藏在司簿司后面那片平日里少有人去的竹林里打盹儿。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高太医一个人,提着那个医箱,脚步匆匆地往……往西边冷宫那个方向去了。”

      云舒努力回忆着小栗子的原话:“小栗子说,当时月光不明,他看不太清高太医脸上的神色,但就觉得……就觉得她好像有点紧张,走路的姿态也不像平时那么四平八稳。”

      “冷宫方向?”

      高婉林?她深夜独自一人去冷宫做什么?而且还是在晚上?这太不寻常了!

      “具体进了哪座宫苑,小栗子说他也不知道,他没敢跟上去瞧,怕惹麻烦。”云舒小声补充道。

      “才人,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云舒看着江清瑶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的脸庞,不由得感到一阵害怕,小声问道。

      江清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此刻获取的信息,虽然指向性明确,但终究大多仍是间接的推测和模糊的线索,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

      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至少,要设法确认高婉林医箱里那见不得光的物件,是否真的与墨有关,以及她深夜冒险前往冷宫,究竟所为何事。

      直接去冷宫查探?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太危险了!

      那里断壁残垣,荒草丛生,蛇虫鼠蚁滋生,更重要的是人迹罕至,一旦遇到什么不测,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况且她手无缚鸡之力,若是不幸被人发现,根本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在深夜出现在那种地方。

      看来,一切的突破口,最终还是不得不落回到高婉林本人,以及她那医箱之上。

      “云舒,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江清瑶拍了拍云舒的手背,“这几日辛苦你了,也难为你能打听到这些。暂且先停下所有的打探,安分待在听雨轩,如同往常一样,莫要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们……需要耐心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

      所谓合适的时机,便是高婉林下一次前来听雨轩复诊。那将是她们之间,唯一合理且自然的近距离接触机会。

      当江清瑶斟酌着言辞,再次提出复诊的请求时,高婉林并未流露出任何不耐或推拒,几乎是毫无犹豫地便应下了。

      复诊那日,江清瑶早早便起身准备。高婉林如期而至,如常的诊脉,询问,提笔开具新的调理方子,一切言行举止,皆与往日无异,看不出半分破绽。

      “高太医辛苦了,略坐一坐,喝杯清茶歇歇吧。”江清瑶亲自将一盏澄澈碧透的茶汤推到高婉林面前的案几上,笑容温婉得体。

      “多谢才人。”

      “说起来,还要再次感谢高太医之前的提点。”江清瑶状似无意地提起话头,“那日若不是高太医出言提醒,让我莫要再往那些偏僻幽静之处去,我后来也不会心中惴惴,那么快便离开了海棠苑……也就不会……呃,总之,幸得高太医良言,才免去了一场无妄之灾,实在感激不尽。”

      高婉林放下茶盏:“才人无事便好。陛下素来珍视那碧玉蛊,不喜外人惊扰。日后在宫中行走,还需多加谨慎为上。”

      江清瑶心中微动,她顺势试探:“是,妾身知晓了。只是……妾身愚钝,有时不免心想,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竟还有如此闲情雅致,养育这般奇特的蛊虫,真是雅兴非凡,非常人所能及。”

      高婉林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动,那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情绪极快地闪烁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随即,她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陛下之事,天威难测,非臣下可以妄加揣度议论。”

      她顿了顿,显然不愿在此话题上多作停留,目光自然地转向一旁小几上江清瑶刻意放置的花草图谱,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头:“才人近来,似乎对此道颇有兴趣?”

      “是啊,”江清瑶立刻从善如流,“宫中岁月悠长,闲着也是闲着,便寻了些图谱来看看,跟着描摹辨认,也算……也算打发时辰,长长见识。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惋惜,指着图谱上一株形态飘逸的兰草:“这书上的绘样,终究是死物,画得再如何栩栩如生,也难及其真实风姿之万一。就比如这墨兰,书上赞其色如浓墨,姿若惊鸿,可我对着这图,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墨色花瓣在月光下,该是何等清幽绝俗的模样,其香气,又是怎样一种冷冽幽远……”

      “墨兰……”高婉林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落在那绘着墨兰的页面上,随口应道,“此花确是雅物,花色沉静如墨,形态舒展优雅,其香不似凡卉浓艳,自有一股清冽幽远之气,闻之令人心静。”

      “墨?”江清瑶听到这个词,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天真好奇的神情,“说起来,倒真是巧了。我前几日偶然听底下几个小宫人躲在廊下嚼舌根,似是提到……提到诚王殿下体恤太医们记录医案辛苦,还特意赠了些上好的墨锭给太医院?殿下真是有心了,仁厚之名果不虚传。”

      她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微妙一转,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只是……我有些想不明白,太医们书写药方,记录脉案,字迹清晰工整便可,难道……还对墨质有何特殊讲究不成?竟劳动王爷特意寻了上好的墨锭相赠?”

      高婉林垂下了眼帘:“王爷厚意,赏赐下来,臣等唯有感念王爷恩德。太医记录医案,首要字迹清晰,便于辨认,至于用墨……并无特殊要求,寻常即可。”

      她轻描淡写地否认了墨锭可能存在任何特殊性,却在江清瑶心中敲响了一记洪钟!

      有问题!那批由季怀远精心挑选送入太医院的墨锭,绝对大有问题!

      高婉林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瞬间的失态,或者是不愿再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停留哪怕一瞬。

      她很快便放下几乎未动的茶盏,站起身,告辞的意图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和急切:“才人脉象较之前已平稳和缓许多,可见调理得法。汤药可再连续服用三日,若无反复,便可停下了。日后还需自身静心颐养,勿再劳神忧思,方是根本。微臣太医院中尚有药案需整理,先行告退。”

      这一次,江清瑶没有再出言挽留,也没有再试图探寻任何信息。她只是依着礼数,将高婉林送到了听雨轩的殿门外。

      虽然高婉林自始至终,什么也没有承认,什么也没有透露。但她那瞬间无法完全掩饰的细微反应,结合云舒辛苦打听来的消息,几乎已经让江清瑶在心中确信,季怀远假借体恤之名送入太医院的那批墨锭,极有可能,就是这一切阴谋的关键所在!

      毒,很可能就下在墨里!通过每日批阅奏章,毒素经由皮肤接触或呼吸,悄然侵入季怀舟的身体,日积月累,最终造成暴毙的假象,瞒天过海!

      如此隐秘,如此歹毒,如此不着痕迹的手段!难怪前世,直到季怀舟龙驭上宾,直到她们这些无辜宫妃被拖去殉葬,都无人察觉这华丽宫殿下流淌的黑色暗流!好一招杀人于无形的毒计!

      可是……可是即便她如今窥破了这惊天的秘密,即便她心中已有了八成的确定,她又能做什么?

      直接冲到季怀舟面前,将这些推测和盘托出?他会信吗?一个位份低微,圣宠全无的才人,空口无凭,没有任何实证,就去指控一位势倾朝野,素有贤名的亲王,和一位他深信不疑的贴身太医,合谋以如此诡谲的方式毒害于他?

      恐怕她话未说尽,便已被当做得了失心疯的胡言乱语,或是蓄意构陷的奸佞之徒,直接拖出去杖毙。

      她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被任何人驳斥推翻的证据!

      要么,设法拿到一块那可能被动了手脚的毒墨,让事实说话。要么,找到高婉林被胁迫参与此事的直接证据,撬开她的嘴。

      然而,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难如登天!

      江清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渺小的蝼蚁,偶然窥见了巨轮航向的冰山,却无力改变那注定撞上的命运。

      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需要……一个或许能打破眼前这令人窒息僵局的,意想不到的契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暗夜寻踪,初窥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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