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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喜提差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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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瑶将自己困在听雨轩内整整一日,对着窗外那方被朱红宫墙切割得规整无比的天空,反复咀嚼着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挫败。
失败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赤裸裸地揭示了她此刻处境的可悲与艰难。
她带着前世血泪换来的先知,却连靠近御前的资格都微乎其微,宛如螳臂当车,蜉蝣撼树。
其行可悯,其情可悲,其果早已注定。
她在狭小的内室里来回踱步,送东西这条路既已行不通,位份又无法即刻改变,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
她必须剑走偏锋,另辟蹊径,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绝境中,凿出一线生机。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自然而然地见到皇帝,并能在他心中刻下一道难以磨灭痕迹的机会。
她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在前世那些模糊纷乱的记忆碎片中竭力翻找,试图拼凑出有用的信息。
依稀仿佛,曾有过那么一两次,在宫道转角听得几个低阶的洒扫宫人窃窃私语,提及陛下不喜喧闹,厌恶前呼后拥,但偶尔会在午后至黄昏这段光影暧昧的时辰,摒退左右,独自一人往御花园深处那片以清寂闻名的白梅林散步,且严令禁止闲杂人等近前打扰。
白梅林……独自散步……
既然直接送东西行不通,江清瑶便想到了偶遇。
这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幼时在江南,她曾随着一位早年告老还乡的宫中嬷嬷学过几年惊鸿舞。
若能在那片清雅幽静的白梅林中,于漫天飞花似雪的背景下,偶然跃动一舞,恰被信步而来的陛下撞见……
此情此景,怎么思量,都要高明风雅得多。
思及此,江清瑶立刻行动起来,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一次不确定的偶遇。
她没有退路,只能放手一搏。
接下来的几日,原本冷清寂寥的听雨轩,俨然成了江清瑶隐秘的私人舞坊。
她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绝对信任的云舒守在紧闭的殿门外望风,自己则在那方寸之地,重启生疏已久的惊鸿舞练习。
脚踝因反复的旋转跳跃而肿痛难忍,每一下落地都如同针扎,她也只是默默寻来草药汤狠狠揉开,咬紧牙关,不肯停歇片刻。
“才人,您这又是何苦呢?” 云舒瞧着自家主子日渐清瘦的脸庞,心疼得眼圈发红,却不敢深究主子这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背后隐藏的深意。
只能默默备好热水与舒筋活络的草药汤,在夜深人静时,悄悄为那红肿的脚踝涂抹药膏。
江清瑶只是摇首,她此刻所承受的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前世那活埋时的窒息感,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求生路上,必须支付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正所谓“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数日不眠不休的苦功不曾白费,她的舞姿逐渐从最初的生涩僵硬,恢复到昔日的圆融流畅。
她对着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反复调整眼神与面部神态,力求在那决定命运的偶遇瞬间,能展现出一种不染尘埃,我见犹怜的独特风致,既要吸引目光,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媚俗。
舞技初成,还需与之匹配的行头。
她翻遍了自己带来的所有箱笼,最终从箱底寻出一匹素锦。
这料子颜色宛若初雪,质地轻软如烟似雾,是她小时候母亲心疼她,悄悄用积攒的体己为她做的,并未记入公中账册。
入宫时,她鬼使神差地将其塞进了衣箱最底层带进宫来,想着以后或有用处,或是留个念想。
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她与云舒挑灯夜战,凭借记忆中惊鸿舞衣的形制,裁剪改制出了一身简易却不失韵致的舞衣。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最终选定了一个暮云合璧,夕阳熔金般的晴好下午。
“云舒,我心中有些烦闷,想出去走走,散散心,你不必跟随。”
江清瑶内里小心地换上那身素锦银纹的舞衣,外罩一件颜色寻常的藕荷色厚实披风,将曼妙身段尽数遮掩。
“才人,您独自一人……” 云舒满面忧色,这几日主子的行径实在反常得紧,由不得她不担心。
“无妨,只在近处,透透气便回。”
随即拢紧披风,低垂螓首,踏出了听雨轩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她依循着记忆中勾勒了无数遍的路径,避开宫人往来频繁的主道,朝着御花园深处那片白梅林潜行。
越近梅林,四周愈发幽寂,仿佛踏入了另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结界。
鼎沸人声渐渐杳不可闻,唯有风声过耳,带着初春的微寒。
尚未得见梅林真容,已有一缕缕清冷幽邃,沁人心脾的暗香,似有若无地随风缱绻送来,钻入鼻息。
令人神思为之一清,却也莫名生出几分萧索之感。
绕过一处嶙峋奇崛,苔藓斑驳的假山,眼前景致豁然开朗,只见一片皎洁胜雪的白梅,正开得如火如荼,烂漫无匹,占据了整片山坡。
老干虬枝,盘错伸展,姿态奇崛古拙,无数莹润剔透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在晚霞余晖那温暖而悲壮的浸染下,华美不可方物。
微风徐来,花枝轻轻颤动,那脆弱的花瓣便承受不住般,簌簌纷落,如下起一场凄美绝伦的香雪,地上已是琼瑶铺地,落英缤纷,积了厚厚一层。
此情此景,倒像是误入了传说中的瑶台仙境,或是《九歌》中所描绘的“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的神灵之所,远离尘嚣,不染俗氛。
江清瑶深吸一口带着冷梅幽香的清冽空气,强迫自己从这片刻的失神中挣脱出来,步履坚定地走向梅林中央那片较为平坦的空地。
她解下披风,将其仔细藏匿于一块背人视线,青苔斑驳的湿润山石之后,动作迅速而谨慎。
她凝神静气,双眸微阖,开始在心中默默念诵节拍,试图将外界的一切干扰摒除。
水袖扬甩开来,似有万千无形的花瓣随之缭绕飞舞,飘飘荡荡,凌空旋落,伴着她轻盈如燕,婉若游龙的身影。
她刻意将自己的全部神魂融入这片天地间的静谧与凄美之中,仿佛并非在献媚邀宠,而是在这重重宫阙深处,寂寂无人之所,为自己的多舛命运,为前世的含冤莫白,跳一曲血泪交织的挽歌。
天际那最后一道瑰丽的霞光为她披上虚幻的霓裳,周身纷扬的落英为她点缀素雅的妆容,她成了这暮色梅林之中,最灵动曼妙,最惹人怜惜的一道风景。
她跳得如此忘我,如此投入,以至于当那道修长孤拔的身影,出现在梅林小径的尽头,她竟然后知后觉,几乎要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沉浸在这用舞蹈编织的幻境里。
就在她即将达到心神与舞姿完全契合的忘我之境时,眼角的余光终于瞥见了梅林深处,与这片清雅格格不入的身影。
舞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刹那的失误。
他来了!
比她预想中更早。
这就是季怀舟?
虽然前世未曾得见天颜,但他周身那凛然威仪,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她强行压下几欲破胸而出的恐慌,将后续几个动作完成。
季怀舟就那般静默地伫立于老梅树下,暮色与交错的花影在他衣服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印记,模糊了他的轮廓,却更凸显其孤高。
江清瑶盈盈拜伏:“妾身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妾身罪该万死,还请陛下恕罪。”
他会说些什么?
会被这精心设计的偶遇与舞姿所触动吗?
会因这几分颜色和才艺而动容,进而询问她是何人,居何宫吗?
周遭静得可怕。
良久,久到江清瑶以为他根本不屑于对她这微末存在吐出只言片语,或许会直接漠然转身离去时,那道声音,终于毫无预兆地响起。
“形似了,神未至。”
江清瑶心中先是一喜,果然,男人终究是视觉动物……
然而,这窃喜的念头尚未转完,季怀舟又开口了。
“方才第三转,踏节之力有偏差,气息已然紊乱。最终那一旋,足下根基虚浮,手臂舒展僵滞,未能延展至极致……”
“……宛若,花枝不堪重负,将折未折之态。” 他略一停顿,似乎是在脑海中寻找更贴切的形容,“像是……抽筋了?”
抽,抽筋了?!
季怀舟言毕,不再施舍她半分目光,转身离开。
只留下几乎原地石化的江清瑶,依旧保持着那卑微的跪拜姿势。
第二次孤注一掷的尝试,惨败。
不知在原地跪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墨蓝吞噬,皎洁的月轮初升,清辉洒满梅林,江清瑶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毫无形象地瘫坐于冰冷的落英之上。
这个暴君,他是不是没有正常人的审美与情感?
还是说,她江清瑶的演技,当真就如此拙劣不堪,一眼便被他勘破所有伪装?
她紧紧抱住双膝,将滚烫的脸颊埋入冰凉的臂弯,肩膀难以自抑地微微耸动。
不能哭!江清瑶,你没有资格软弱,更没有时间哭泣!
抽筋又如何?他说抽筋便是抽筋吗?姑奶奶我跳得就是好!
可是,血淋淋的现实是,两次精心筹划皆以惨败告终,时间又无情地流逝数日。
距离那个死线,愈来愈近,迫在眉睫。
她必须,必须尽快寻到新的破局之法!
她踉跄着行至山石后,取回那件藕荷色披风,将自己裹紧。
回到听雨轩,云舒见她面色惨白如纸,吓得连忙迎上:“才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撞见了什么?还是身子不适?”
江清瑶摇了摇头:“无碍,只是……有些累了。备水吧,我想沐浴。”
直至整个人浸泡在温热的水中,那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才渐渐回暖,知觉复苏。
她闭上眼,前世的死亡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挥之难散。
难道,真的就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靠近那个冰冷莫测的帝王了吗?
季怀舟有正常人的审美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