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萍踪尘影 张立的表妹 ...
-
光阴似流水，入学后的时光平静地流淌而过。
夏侯冰、木青云、张立，三个少年成了镇中学里最出名的铁三角。
木青云江湖义气，是学校里的大哥大；张立学霸，次次考试稳坐第一；夏侯冰最特别，成绩好，会画画，拳打得好，不过分与人亲近，却又偏偏最讲义气。
真正让夏侯冰的生活乱了节奏的，是那个秋天的午后。
---
初二刚开学，暑气还没完全褪尽的九月，镇中学的梧桐叶刚染上一点浅黄，风里带着晒过庄稼的暖香。
那天中午，他靠在操场最大的那棵白杨树下，手里拿着速写本，画着树影斑驳的光影。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阳光落在他的速写本上，晃得他眯起了眼。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软乎乎的，带着南方水乡的温软口音，像风吹过青竹的沙沙声：“同学，你画得真好。”
夏侯冰猛地抬起头。
阳光穿过杨叶的缝隙，落在一个清秀的无法描述的女孩脸上。
她留着流行的剪发头，发梢别着一个粉色的发卡，穿着粉白的碎花衬衫，皮肤带着特有的白皙，眼睛像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清凌凌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笑意。
风卷起她的发梢，也卷起了她身上淡淡的、像栀子花香一样的气息，飘进了夏侯冰的鼻子里，不知为什么，让他忽然想起了大白杨树下的晚风。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我叫章萍萍，” 女孩弯了弯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我是初一（2）班的，张立是我表哥。他跟我说过你，夏侯冰。”
“咚”，张立突然从大白杨树下跳了出来，夏侯冰吓了个激灵。
夏侯冰这才反应过来，张立之前跟他提过，他表妹要从楚地天门转来，让他多照看。他当时随口应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姑娘。
他的耳朵瞬间红透了，手里的速写本差点掉在地上，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好。”
章萍萍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忍不住又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笑容像春日里刚开的桃花，轻轻落在夏侯冰的心上。
章萍萍也觉得面前这个男孩很亲切，虽然他看起来有点羞涩，但眼神干净，澄澈又明亮，让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亲切而熟悉的感觉。
张立在旁边拍了拍夏侯冰的肩膀，笑着挤了挤眼睛：“行啦，别愣着了，赶紧带萍萍去领课本，找座位去，一会儿上课铃要响了。”
夏侯冰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伸手接过章萍萍手里的布包，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是碰到了一块浸过溪水冷丝丝的玉，他赶紧缩了回来，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声音有点闷：“走、走吧，我带你去教务处。”
---
这一天似乎过得特别慢。终于放学了，夏侯冰冲到章萍萍班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女孩轻轻柔柔的走了过来。
那天黄昏，他们在白杨树下，说了很久的话，好像这不是第一天见面，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她跟他讲楚地的水乡，讲门前的小河，讲乌篷船，讲河边的垂柳；他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跟她讲村里的故事，讲赵师父的拳，讲父亲的画。
阳光穿过枝叶，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带着杨叶的清苦，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
夏侯冰看着她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生活了一年的镇子，竟有了一种归属感。
---
从那天起，秋天的风也添了几分柔意。他们的身影，常出现在那棵大白杨树下。
一起在树下温书，他给她讲数学题，她给他读课本里的诗；一起在树下画画，他画白杨，她画河边的垂柳；一起在晚自习后，借着路灯的光，在树下偷偷说悄悄话，直到天色太晚，夏侯冰才依依不舍地送她回家。
夏侯冰的家住在学校家属小院，中午放学的时候，章萍萍就跟夏侯冰一起去家里吃饭，一起做作业。
褚红梅也非常喜欢这个温柔而又聪明的江南女孩，只是善意地提醒夏侯冰别欺负萍萍，两个人要互相帮助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共同进步。
章萍萍在章立家暂住，早晚上下学的时候，夏侯冰会准时接送她回家。
少年人的心动，像白杨树下悄悄冒头的草，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疯了似的长。
只是这份平静温馨的时光里，夏侯冰总在不经意间，捕捉到章萍萍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异样。
而他那根平静许久的“线”，也会时不时跳动一下，让他惴惴不安。
她依旧温婉安静，依旧会对着他露出浅淡的笑，眉眼弯弯，温软如初，却会毫无征兆地敛去笑意，悄悄避开人群，对着白杨凝神，或是抬眸凝视远方的天空——那方向，正是故乡天门。
---
终于有一天，夏侯冰平静许久的那根“线”，又再次被触动了，一丝征兆都没有。
那天早上，天空飘起了细细的秋雨。
夏侯冰一大早被班主任喊去教室布置当天的阶段考试，没有去接章萍萍。
但是直到上课铃响起，章萍萍依然没来学校。
夏侯冰坐在教室里，一整节课都心神不宁，考试题也做得乱七八糟。他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交完试卷还没走出教室，他眼前突然一花。
那根“线”突然剧烈地震动，牵着他穿过白杨树摇曳的树叶，穿过围墙，穿过马路，摇晃着一个逐渐清晰的画面：
章萍萍一个人躺在家里的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脸颊烧得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嘴里还在小声念着课本里的诗。
画面清晰得像他就在现场，连她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杯，都看得一清二楚。
头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的画面碎了。他捂着额头，缓了好半天，才站起来，不顾同学的呼喊，飞冲出教室。
他卷起一阵风，一路跑到了镇政府家属院，找到了章萍萍住的地方。
敲开门的时候，章萍萍愣住了。看见推门进来的夏侯冰，整个人都愣住了，烧得迷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夏侯冰？你怎么来了？”
“张立告诉我的。” 他挠了挠头，耳朵又红了，不敢说自己 “看见” 了。
章萍萍看着他跑得出汗的额头，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担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烧得通红的脸颊，更烫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她的床边，给她读了一下午的课文，直到她的烧退了，才安下心来。
临走的时候，章萍萍看着他，轻声说：“夏侯冰，你有时候真奇怪。”
他低着头，嗯了一声。
章萍萍笑了，声音更软了，像融化的棉花糖：“不过，我喜欢怪人。”
夕阳穿过窗户，落在她的脸上，也落在少年人的心上。
---
章萍萍病愈后的一天晚上，他们又来到学校的大白杨树下。
那天的月亮很大，很圆。月亮的清辉，如水一般泼洒在地上。
夏侯冰用铅笔刀，在粗糙的树干上，认认真真刻下了两个名字：夏侯冰，章萍萍。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颗小小的心。
刻完了，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夜色里，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没有人看见。
那是他们的秘密，是刻在白杨树上的，少年人的约定。
他不知道，高高的大白杨，会见证他往后半生的所有欢喜与悲恸，所有执念与放下。
更不知道，他刻在树干上的名字，会随着白杨树的生长，一起长在时光里，直到五十年后，他再次回到这里，而一切的痕迹，都已被岁月无声地抹去。
他不久后知道，这次被那根线“牵动”的后果，远比之前的更为严重。
他因此，失去了生命中第一个最在意的人，而这次后果，让他刻骨铭心，更让他终于明白，身体的痛，与心灵的炼狱，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萍踪尘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