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白杨 大洪水纪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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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洪水纪元十三年秋。
夏侯冰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板桥镇中学。
载着行李的拖拉机在镇中学门口突突停下。夏侯冰跳下车斗时，双腿早已麻得发木，脚掌刚沾地，酸麻感便顺着脚踝往上窜。
他蹲下身揉了揉脚踝，抬眼便撞进了这个陌生的校园——
水泥门柱立得周正，铁栅栏门漆皮略脱，门头上“板店镇联中”五个红漆字在秋阳里亮得扎眼。
往里是条笔直的水泥路，两旁白杨树拔地而起。树干挺得笔直，灰白树皮泛着冷光，枝叶在头顶织成浓荫。阳光穿叶缝落下，洒在路面上，风一吹便碎成满地晃荡的金斑。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树。
村小操场边只有几棵歪脖子老槐，夏落毛毛虫，冬剩枯枝桠，哪及得上这些白杨，齐整如沉默的队列，直直地刺向湛蓝的天。
“冰儿，走了！”母亲褚红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穿了件压箱底的藏青外套，头发抿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鼓囊囊的蓝布包。为了这次从村小调去镇中，也为了把全家户口迁进镇上，她前前后后跑了整整一年，眼底的红血丝藏着说不尽的奔波。
父亲夏侯英跟看门的老大爷打了个招呼，把拖拉机停在了职工宿舍区。早年他从省城央企宣传科调回县里机械厂，常年往返城乡泥路，如今总算不用再在泥泞里颠簸了。
教师宿舍在教学区后面，被分割成几个青砖灰瓦的小院。门口种着月季和夹竹桃，空气中弥散着香气。
邻居们已经围了过来，帮忙卸家具、搬被褥，嘴里说着客套话，眼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新来的一家人。
“这就是夏侯冰？”穿灰列宁装的女人走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严肃，是管德育的云副校长，“百中取一的好成绩，不容易，可得好好珍惜。”
夏侯冰垂着头没应声。那道目光落在身上，没有丝毫恶意，却让他莫名有些局促。
报到妥当已是傍晚。天擦黑时，父母在屋里收拾东西，夏侯冰悄悄溜了出去，独自走向这个陌生的新天地。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将白杨树的影子投在煤渣跑道上，枝枝蔓蔓，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他习惯性摆开混元桩的架势，气息沉进丹田，陌生环境带来的局促竟一点点散了。
“喂，你在这儿干嘛？”
清脆的男声打破寂静。夏侯冰睁眼，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站在面前。个子稍矮，却壮实得像头小牛犊，蓝运动服洗得发白，脚上一双崭新的白回力鞋亮得晃眼。
他脸上带着点挑衅，眼神却干净，像头发现同类、跃跃欲试的小兽。
“站桩。”夏侯冰平静地回答。
“站桩？”男孩嗤笑一声，扎稳马步，拳架拉开有模有样，“这有什么难的？我爹是教导主任，家传木家拳，我从小就练！敢跟我比试比试？”
夏侯冰看着他，能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躁动却纯粹的气。他略一颔首：“好。”
操场中央，灯光阴影里，两人相对而立。
“我叫木青云！”男孩报上名号，话音未落便率先发难，右拳直取夏侯冰面门，拳风虎虎。
夏侯冰没有躲。
一瞬间，他“看清”了拳头的轨迹，甚至他下一秒要变的招式。他微微侧身，精准避开拳锋，右手轻搭上木青云腕脉，不抓不拧，只顺着对方前冲的力道轻轻一带。
木青云只觉浑身力气打在了空处，身子不由自主往前踉跄。
他反应极快，立刻变招，左拳横扫，右膝直顶夏侯冰腰腹。夏侯冰依旧不硬接，八年八极拳刻进骨子里的敏锐，让他如游鱼入水，在拳影缝隙里自如挪动。
木青云越打越急，呼吸渐渐乱，招式也失了章法。
直到一记高踢腿落空、重心全失的刹那，夏侯冰才迅速动了——右肩轻轻一沉，稳稳托住他失衡的膝盖，掌心凝着几分巧劲，轻轻往上一送。
“咚”的一声闷响，木青云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盯着夏侯冰，眼里的挑衅早没了踪影，只剩实打实的诧异：“你……你这是什么招式？不硬拼，却让我有劲使不上。”
夏侯冰收了桩势，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沾的草屑，语气依旧平静：“八极拳。听劲卸力，借力打力。”
木青云愣了愣，随即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直的笑：“厉害！比我爹教的查拳有意思多了。我叫木青云，刚说过的。你呢？看着面生，是新来的？”
“夏侯冰。新生。”简短五个字，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冷淡。
“夏侯冰？”木青云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全镇第一考进来的夏侯冰？我爹前两天还在家里念叨，说今年乡下来了个好苗子！”
说着，他几步凑过来，拍了拍夏侯冰的肩膀：“以后在学校，有人欺负你，报我木青云的名字！我罩着你！”
夏侯冰没有闪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长这么大，除了孙小红，还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要护着他。心底那片常年被孤独与沉重包裹的角落，竟悄悄暖了一角。
“冰儿！回家了！”褚红梅的呼唤声从远处传来。
“走吧。”木青云伸出手，掌心还沾着煤渣，“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我是老大，你是老二！明天我给你介绍老三，张立，那小子脑子好使，功课好得很！”
夜深了。
夏侯冰躺在靠窗的木板床上，窗外的白杨树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辗转反侧，没有睡意。
悄悄坐起身，借着月光，轻轻摸出胸口的玉珏。玉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缺了半口的弧度，像是藏着一段未完成的故事。
夏侯冰知道，从这个时刻起，他的少年时光不再只有孤独与秘密。
还有并肩的伙伴，还有滚烫的热血，还有那些即将到来的、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日子。
而那枚藏在胸口的玉珏，依旧温温的，似在陪伴着他，见证着他的成长。
见证着这段浮光尘影里，最纯粹的少年篇章。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白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