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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毒和系统 往事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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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一切的沈惠生糊里糊涂地到了下城,他无处可去,唯一已知的信息就是口袋里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诊所地址位于下城北区贫民窟,开在黑市里一个隐蔽的巷子尽头。
诊所里的医生是个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青年男性,长了一张随处可见的大众脸。他的黑眼圈重的很,力气也不小,把沈惠生的后脑勺捏得生疼。
医生拿着扫描仪,在沈惠生没有任何外伤的头上过了几圈,然后把报告往台上一扔,没什么感情地说:“你的神经接口里有一处异常绑定点,暂时没办法解决,这种情况我只能建议你以后不要再接入外部数据了。”
沈惠生一听这话,莫名地松了口气,撑着没缠绷带的半边脸,对医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放心吧医生,我以后什么数据也不碰了。”
反正也回不去中城,那些知识和成果,再也没有意义了。
沈惠生隔着绷带和纱布,按了按左眼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脑子里那个东西在安静地运转,很恶心,黏糊糊的,像养着一只寄生卵,随时会撕破他左眼的洞口爬出来。
“医生,”他深吸一口气,说,“帮我装个义眼吧,要最便宜的,能看见就行。”
医生说:“行。”
但医生没给他最便宜的方案,毕竟,这里可是黑诊所啊。
他强行给沈惠生装了一只二手军用侦查型义眼,带夜视功能,带光学变焦,甚至带热成像。
沈惠生刚恢复清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那个数字差点让他直接从手术台上弹起来。然而木已成舟,眼球已经嵌进他的眼眶了。
芯片接上神经的瞬间,沈惠生久违地获得了完整的视野,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鬼使神差地没有向医生抗议。
当然,抱怨还是要抱怨的。
“好贵。”他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
医生做完他这一单正好收摊,边收拾东西边回应他:“不白收你钱,终身保修,有问题来找我。”
沈惠生抬头问:“怎么找你?”
“直接到这儿来就行。”他拉上外套拉链,把一只灰扑扑的工具包挂在肩上,抬手示意沈惠生赶紧出门。
“我叫路衡。”
虽然在义眼这件事上被坑了一笔,但沈惠生事后想了想,认为路医生大体上算是个好人。
路衡话少,也不爱社交,作息完全跟着黑市时间走。晚上十一点出门,清晨六点回来,除了经营他的诊所外,还常去二手市场采购义体零件和医疗设备。
最重要的是,路衡答应了他的合租请求,大发慈悲地收留了在下城走投无路的沈惠生。
他从此在下城扎了根,找到了稳定的工作,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午夜梦回之时,他偶尔也会思考一些问题。比如,究竟是谁把诊所地址塞给他,路衡和这些事会不会有什么关系,他这种生人勿近的性格为什么会答应与自己合住……
【大概因为你和他“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对啊,路衡也是中城人,他的履历很漂亮,能力也很强,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缩在下城一个小小的黑诊所里。
沈惠生十分自然地在脑中接话,下一秒才反应剧烈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
他果然还是精神出问题了。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吗?怪不得最近感觉自己越来越蠢了……
【叮——】
蓝光毫无预兆地显现,半透明的面板在他眼前一寸寸展开。
【检测到宿主与目标人物交互数据稳定。】
【符合首次外部测试条件,任务启动。】
沈惠生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玩意儿?
【当前任务:《这句诗,出自哪本书?》】
【任务目标:当众打脸自称“读尽天下书”的狂傲书生】
【剧情梗概:狂傲书生自称“读尽天下书”,到处炫耀。宿主递上一句诗,并问:“这句出自哪本书?”书生答不出来,恼羞成怒,随口说了一本书。宿主笑了:“这句是我现编的。”书生当场社死,从此再不敢装文化人。宿主打脸成功,名声大噪,威名传遍公寓区。】
沈惠生:“……”
沈惠生:“狂傲书生是谁?”
【经检索,宿主社交圈中最符合“狂傲书生”角色特性的人类男性为:路衡】
【目标人物当前位置:黑市修理铺后非法诊所内】
【请宿主尽快到达指定地点并执行当前任务!】
沈惠生:“……”
可以拒绝吗?
【不能哦。】
沈惠生有些恼怒:“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可以叫我系统。】
系统自称“跨维度追捕专员”,代号2048,在追捕一个逃逸的高维数据病毒时,意外撞进了沈惠生的爆炸现场。
病毒试图寄生重伤的沈惠生,系统为了阻止它,紧急与沈惠生绑定,耗尽自身能量构建了一道隔离墙,成功将病毒封锁在沈惠生大脑的某个角落。
维持隔离墙需要系统能量,而系统恢复能量主要依靠从宿主执行任务时的数据波动中提取的洁净数据流。
【只要大致行为符合剧情梗概,就有概率引起数据波动,我能从中获得能量。】
【不过,达成任务目标会有随机奖励哦~】
沈惠生闻言,长舒一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想要放弃。
“病毒突破封锁会怎么样?我会死吗?”
【“高维数据病毒”本质上是一段自我展示欲望极其强烈的异常程序。】
【经系统推演,如果病毒成功寄生宿主的大脑,有极大概率会调动所有可用资源进行自我展示。】
“说简单点。”
【它会先杀掉宿主,完全占据宿主大脑,然后迅速入侵附近尽可能多的播放媒介,全天候轮播宿主从出生至今的全部记忆。】
那还不如直接去死!
面对系统给出的刁钻任务,沈惠生陷入了沉思。
死亡固然可怕,莫名其妙和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严肃医生热演诡异打脸剧情,也没好到哪去。
两厢对比之下,被病毒寄生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个头啊!
不做任务意味着能量耗尽,能量耗尽意味着隔离墙消失,隔离墙消失意味着病毒会突破封锁,而病毒突破封锁意味着沈惠生的头即将变成电视台,24小时轮播他失败的人生!
一想到他八岁在垃圾桶里捡午饭,十一岁称霸孤儿院,十九岁喜当爹和二十六岁在下城贫民窟阴暗爬行的所有经历都要公之于众,沈惠生就忍不住抱住头无声尖叫。
不行,他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人可以死,但不能不要脸。
怀揣这样的信念,沈惠生动身前往路衡的诊所。
他带着三分坚定四分恐惧两分怀疑还有一分绝望,缓缓推开了那扇门,然后——
一、败、涂、地。
那天在诊所里发生的事,沈惠生毕生都不愿再回忆一次。
路衡看似关心实则质疑他精神状况的话语。
缺胳膊少腿的围观群众一边忍痛一边憋笑的扭曲表情。
还有沈惠生本人强装镇定强词夺理理屈词穷恼羞成怒的一系列行为。
以及最后的落荒而逃。
绑定系统后的第一次任务,以惨烈失败告终,但系统告诉他不会有惩罚,它需要的只是执行任务时的数据波动,结果本身并不重要。
沈惠生于是放下心来,继续自己的生活,按部就班打工赚钱,一切如常地和装了高速机械臂的楼下大爷抢废品,和有他膝盖高的变异耗子争夺卧室的生存空间。
直到【狂傲书生】任务结束的一周后,一件突然发生的事,扭转了他和系统对于任务的看法。
——路衡疯了。
路衡疯得很没有道理,很没有逻辑。在一个寂静的晚上,寂静地疯了。
那一天的凌晨一点,路衡没有去诊所,安静地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也不开灯,把出门喝水的沈惠生吓了一大跳。
沈惠生小心地靠近,路衡对他的接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朝着正前方,眼睛睁着,瞳孔涣散。
“路衡?”沈惠生轻声叫了一句,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想碰碰对方的肩膀,手指还没碰到布料,路衡忽然动了。他突然伸出手臂,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张纸拍进沈惠生怀里,拍得沈惠生一个趔趄,他自己的目光仍直愣愣盯着前方。
沈惠生要吓死了。
“他他他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系统的回答含含糊糊,透着心虚。
系统果然是废物!
沈惠生忐忑地摊开路衡递给他的纸,却只见一首字迹工整的七言绝句,他读了一遍,没读懂。
“这是你写的吗?”他对路衡讪讪地笑。
路衡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扭过头直视沈惠生,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
他说:“之,乎,者,也。”
沈惠生愣住:“什么?”
路衡又说:“呜呼哀哉!”
沈惠生:“……”
沈惠生:“!”
路衡走了,在下一个静悄悄的夜,带着全套行李,留下一封书信。那封信全手写文言文,沈惠生看不懂,只知道他要去云游四方了。
系统在他脑子里说:【目标人物与扮演角色差距过大,的确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他大概是被“狂傲书生”的数据侵入大脑了。】
沈惠生懵懵地听着系统的解释。
他张了张嘴,忽然抛出另一个问题:“你不是说他的适配度很高吗?”
任务开始前,沈惠生曾质疑过系统匹配目标的准确性,当时系统给了他一个很吉利的数字,86%。
【86%只是人设适配度,我又没说他不会出事。】系统的声音很年轻,说这话的语气也很轻快。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惠生:“你明明说过结果不重要……”
【这与任务失败与否没有关系,很显然是自由的数据侵入了他自由的大脑。】
【这是自由生命体的自由行为,我也没有办法阻止的呀~】
发生了这种事,系统还有心情开玩笑,沈惠生勃然大怒:“别扯那些有的没的,给我说实话!”
【你真要听?】
“说就是了!”
系统没有立即回答,安静了几秒钟,熟悉的电子音才又响起。
【我的数据丢太多了。】
沈惠生拧着眉:“什么意思?”
【我为了救你,数据丢太多了。】
系统终于不再打哈哈,没有了那种刻意的轻快,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疲惫。
【你当时躺在地上,左眼血淋淋的,神经接口全是警报,防火墙早破了,病毒只需要0.1秒就可以直接侵入你的大脑,我根本来不及选,只能持续输出能量。】
【能量不足自动休眠,一醒来我的数据就只剩下原来的1%。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沈惠生预感到事实比他想的更严重,声音都有些不稳。
【我失忆了。】
【连自己的身份都是从之前的备忘录里找到的。】
系统平淡地说出了事实。
【至于那个任务,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我推演了几百遍,发现能从中获得能量,就发给你了。】
“所以,你在不知道执行任务会有什么后果的情况下,就……”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了。】
系统这次没有拔高音量,只是平静地陈述。
【现在的形势很清楚,这些任务是我们获得能量的唯一渠道,你要活下去,我也要活下去。】
【自私一点吧,宿主。】
沈惠生的愤怒逐渐平息,他看着手中的信,默然不语。
对路衡的那一份愧疚固然存在,但还没有强烈到能盖过他本能的求生欲望。
于是他答应系统,暂时做一个自私的人。
自私到头来,害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