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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第一个客人   闻渡心 ...

  •   闻渡心在醉仙楼住下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没吵醒还在熟睡的闻渡远,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前一天司徒鄞让人送来的那件素色褙子,推门进了厨房。灶台还冷着,昨夜的余烬早成了灰。她蹲下来,重新点火——在现代她连煤气灶都怕炸,现在却能熟练地用火折子引燃干草,一根根添上细柴,等火旺起来再架上粗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揉面、吊汤、切葱花,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也不急,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事实上她确实做了千百遍——在现代,她一个人在那间出租屋里,无数个深夜,也是这样揉面、吊汤、切葱花,拍视频、剪视频、发视频,等屏幕上跳出“播放量10万+”的红色数字,然后关掉手机,继续揉面。

      面醒好了。汤吊清了。葱花切好了。

      闻渡心擦干净手,推开厨房的窗户,清晨的凉风涌进来,带着临安城特有的湿润气息。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了,馄饨摊的老汉在街角支起了锅,炊饼铺的伙计正把第一批出炉的炊饼码在案板上。卖菜的农妇挑着两筐还带着露水的青菜,从城外的方向走过来,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筐里的青菜绿得像翡翠。

      闻渡心靠着窗台看了一会儿。她想,这日子,好像也不是不能过。

      快到晌午的时候,醉仙楼陆陆续续来了客人。打尖的、住店的、专门来吃酒席的,大堂里渐渐热闹起来。闻渡心在后厨帮忙打下手,掌勺师傅看她手脚麻利,刀工也好,便放心地把一些简单的菜交给她做。

      她正在切一盘酱牛肉,门口的小二忽然掀帘进来,手里捏着张单子:“闻姑娘,三号桌点了一碗牛肉面。”

      闻渡心应了一声,擦了擦手,转身去灶台前。

      牛肉是提前卤好的。昨天夜里她用醉仙楼的卤料重新调了一锅——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丁香、小茴香,她在现代的卤料配方基础上减了两味、加了一味,味道比原版更清亮一些,没有那么浓烈的药感,牛肉本身的肉香会更突出。掌勺师傅尝了一口卤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闻渡心把卤好的牛肉从锅里捞出来,晾在一旁,等它彻底凉透了再切。牛肉不能趁热切,热的时候肉纤维松散,切出来容易碎,而且形状不好看。她等牛肉凉到手指摸上去不烫手了,才拿起刀,一片一片地切。刀是醉仙楼厨房里最普通的那把菜刀,但闻渡心用得很顺手。她的手很稳,刀落下去不偏不倚,切出来的牛肉片厚薄均匀,对着光看,能透过去看到另一边的案板。

      面是和昨天一样的细面,但今天的面比昨天多了一道工序——她揉面的时候多加了一点点盐,面团在案板上多醒了一炷香的工夫。这样做出来的面条更筋道,煮出来不粘不坨,咬下去有嚼劲,面香也更足。

      水烧开,面条下锅。细白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受惊的白色小鱼,四处乱窜,又被沸腾的水花一次次压回去。闻渡心用筷子搅了搅,防着它们粘在一起。

      另一口锅里的骨汤已经滚了很久了,汤色奶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光。她舀了一勺汤,尝了一口——咸鲜适中,骨头的胶质已经熬出来了,汤在舌尖上有一种微微的粘稠感,像米汤,但比米汤更润、更厚、更饱满。

      面条煮到断生,捞出来,在凉水里过一遍,沥干,扣进碗里。铺上切好的牛肉片,码得整整齐齐,一片叠一片,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淋上一勺滚烫的骨汤,牛肉的纹理在热汤的浸润下渐渐舒展开,边缘微微卷起,肉质看起来更嫩了。撒一把葱花,翠绿的葱花落在深褐色的汤面上,颜色鲜亮得不像真的。最后淋了几滴香油。

      香油下去的那一瞬间,香气炸开了。不是一种味道,是好几种香气混在一起,像炸开了一朵花——骨汤的醇厚、牛肉的浓香、葱花的清辣、香油的油润,层层叠叠,拧成一股绳,从碗里冲出来,撞进人的鼻腔里,勾得胃里一阵痉挛。

      灶台旁边的小徒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闻姐姐,这面卖多少钱一碗?”

      闻渡心端着面往外走,笑了笑没回答。

      三号桌的客人是一个年轻的读书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桌角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临安杂记》。他正低头翻书,听到面碗落在桌上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碗面。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面多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而是那股香气太霸道了,从他抬头的那一秒开始,就裹挟着牛肉的浓香和葱花的清辣,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鼻腔,攻城略地,一寸一寸地占领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咽了口唾沫。然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送进嘴里。

      面入口的第一秒,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面条很韧,咬下去有嚼劲,但不是那种死硬死硬的筋道,而是柔中带韧,像一根被绷紧的丝线,在牙齿间弹了一下才断开。面香很足,不是加了什么香料的那种香,是小麦本身经过揉捏、醒发、煮制之后释放出来的最朴素的香气,像是站在秋天的麦田里,风吹过来,满鼻子都是阳光的味道。

      他嚼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牛肉。

      牛肉片切得薄,薄到几乎透明,但入口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口感。牛肉在卤汁里浸了一整夜,每一丝肉纤维都被卤汁浸润透了,咬下去又软又糯,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在舌尖上化开了。卤汁的味道也恰到好处,不咸不淡,香料的味道没有盖过牛肉本身的风味,反而把牛肉那股天然的肉香衬托得更浓郁、更纯粹。

      他又喝了一口汤。

      汤是骨汤,熬得浓稠,喝起来不像汤,更像是一碗液体状态的肉。骨头的胶质全在汤里了,嘴唇抿一下是黏的,舌尖上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阻力。汤的味道不是单一的鲜,而是分层次的——刚入口是骨汤的醇厚浓郁,中间是牛肉的浓香,最后是葱花的清辣和香油的点睛之笔,几种味道在口腔里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他把第一口咽下去之后,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矫情,是真的太好吃了,好吃到需要闭一下眼睛才能好好感受。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面,筷子夹面的速度越来越快,面汤吸溜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中间被烫了一下,他“呼呼”地吹了两口气,又迫不及待地继续吃。葱花挂在他嘴角,他随手一抹,也不在意。

      一碗面,他吃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是一种近乎恍惚的满足。就好像刚才那一碗面不是面,是一场从天而降的、不期而遇的、让人措手不及的好运气。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从袖袋里摸出钱袋,问小二:“这面多少钱?”

      “十五文。”小二说。

      他愣了一下,像是觉得太便宜了,低头从钱袋里数出三十文,放在桌上,对闻渡心说:“这是我吃过最好的一碗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认真:“不止是在临安。”

      闻渡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千娇百媚的好看,是那种很自然的、不加修饰的、像春天第一朵玉兰花开了的好看。

      她弯腰把那多出来的十五文钱拿起来,递给书生:“面是十五文,您给多了。”

      书生没有接,把书夹在腋下,笑着摆了摆手:“不多,这碗面值这个价。”他朝闻渡心微微拱了拱手,“姑娘,我是今年进京赶考的书生。以后......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青色的衣摆在醉仙楼的门槛上一拂,消失在门外的人流里。

      闻渡心把那十五文钱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铜钱被那个书生攥得温热,贴着她的掌心,像是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她抬起头,发现司徒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大堂里的客人。他没有看闻渡心,但闻渡心不知道的是——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了,从书生吃第一口面的时候就在了。他看到书生闭眼的那一刻,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中午刚过,三十碗面卖完了。

      闻渡心本来打算多准备一些,但掌勺师傅跟她说,“醉仙楼的面食每天限量三十碗,这是规矩。”她虽然不太理解这个规矩,但也没有多问。

      司徒鄞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翻着一本账册,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温润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他今天换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衬得整个人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清清爽爽。

      闻渡心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司徒鄞就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她换好的衣裳,又看了一眼她牵在手里的闻渡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读懂了什么。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微微颔首,点了那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明确——去吧。

      闻渡心冲他笑了一下。面卖完之后,她洗干净手,换了一身衣裳,牵着闻渡远出了醉仙楼。

      那笑容不深,也没有太多内容,就是一个很单纯的、被人懂了之后自然而然的、带着一点感激的笑。

      然后她牵着闻渡远,跨过了醉仙楼的门槛。

      司徒鄞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姐弟俩的背影融进街上的日光里,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账册。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人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门帘还在微微晃动。

      他轻轻笑了一下,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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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美食博主在古代》 希望大家会喜欢,不喜勿喷勿喷勿喷。欢迎提意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