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司徒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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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鄞斜倚在醉仙楼二楼的雕花栏杆旁，目光穿过细雨，静静落在闻渡心身上。
檐下灯笼的光晕拢着她忙碌的身影——她正踮着脚，仔细擦拭那块被人恶意泼脏的招牌。衣袖滑落一截，露出伶仃的腕骨，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着两簇不肯服输的火。
他唇边不自觉浮起笑意。那笑很浅，却温柔地化进了眼底，像春水漫过青石，无声无息，却已浸透肌理。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全然察觉，这笑意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欣赏。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呢？美而不自知，柔而不弱，在泥泞里滚了一身脏污，爬起来时眼里仍有光。像荒野里自顾自开着的小花，风雨摧折，她偏要昂着头，还要开得更烈些。
楼梯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司徒鄞笑意未敛，只略略侧首。
纪川不知何时已从雅间踱出，同样停在栏杆边。他换了身墨青色常服，衬得脸色愈发冷白，目光也落在楼下同一个身影上，没什么温度地看了片刻。
“还不错。”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或是点评一把刀是否锋利。
说完这句，他便收回视线，转身朝楼下走去，玄色衣摆掠过木质楼梯，转眼便没入大堂来往的人影里。
司徒鄞仍立在原处，唇畔那抹温润的笑意，在纪川身影消失的刹那，几不可察地淡了淡。他复又望向楼下，闻渡已擦净了招牌，正仰头端详，露出一点小小的、满意的神色。
细雨如丝，沾湿了他的袖口。
他轻轻拂去，眼底那潭静水之下，却有更幽微的波澜，无人得见。
后厨里，闻渡心正对着一盆发好的面团较劲。指尖蘸了点碱水，在光滑的面团上按压、回弹，反复几次，她摇摇头，不太满意。
“得再加把葱姜水提香……”她自言自语，转身去取调料罐。
“闻渡心——”前堂小二的喊声穿透门帘钻了进来，“这位客官要二两酱牛肉，一碗清汤面！”
“诶，来啦！”她扬声应了，手上动作却没停，精准地捏了一小撮细盐撒进面团，继续揉搓。
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清汤面……酱牛肉……倒是省事。”她撇撇嘴，有点不甘心。昨日才琢磨出一道“蟹酿橙”的新做法，正想寻个由头亮亮相，偏偏来的客人点这般简单的。
嘀咕归嘀咕，她手上已利索地起火坐锅。清水滚沸，银丝似的面条被灵巧的手指拨散，滑入锅中，随着咕嘟咕嘟的气泡起伏。另一口小灶上煨着的高汤早已滚出奶白色，浓香四溢。
面将熟未熟之时捞出，盛入青花大碗。她执起长柄汤勺，舀起滚烫雪白的骨汤，手腕微倾，一道醇厚的乳白水柱注入碗中，恰好没过面条。汤色澄澈，映着细面根根分明。
寻常做到这一步便罢了。闻渡心却顿了顿，眼波转向一旁翠嫩水灵的芹菜。心思一动，拈起一根，快刀“笃笃”几下，案板上便堆起一小撮匀细的青翠芹粒，像撒了一把初春的碎玉。
她指尖捻起些许，手腕一扬，星星点点的翠色便均匀落进乳白的汤面里。热气一烘，那股独属芹菜的、清冽又醒脾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窜了出来。
牛肉是早已卤好浸在汁里的，挑瘦带筋的部位，薄切如纸，码放得齐整，另用小白碟盛了，和那碗点缀着翠意的清汤面一同，由小二端了出去。
没过多久，前堂传来一声清晰的惊叹。
“哇——！”
闻渡心正擦着手，闻声挑了挑眉，掀起门帘一角悄悄望去。
只见那位点了清汤面的中年客人，正捧着面碗，一脸难以置信。他先是用勺子小心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随即，眼睛微微睁大，又赶忙夹起一筷子面条，连同几粒芹菜一起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小二，小二！”他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急切，“这面……是后厨哪位师傅的手艺？”
闻渡心听到问自己，索性掀帘走了出去，身上还带着灶间的烟火气，笑容却干净明亮：“客官，面是我做的。可还合口味？”
那客人抬头看她，见是个年纪轻轻、眉眼灵秀的姑娘，更是惊讶：“真是姑娘你做的？这汤……”他指着面碗，言辞恳切，“我走南闯北，也吃过不少清汤面，大多就是骨汤的浓鲜。可您这碗，汤底醇厚不说，多了这一把芹菜粒，味道竟是截然不同了！入口是骨汤的浓，回味却窜上一股子清爽的鲜，一下就把那点子可能的腻口给解了，满嘴生津！妙啊，姑娘，这搭配实在巧妙！”
闻渡心听着这一连串的夸赞，方才那点“无用武之地”的小小失落瞬间烟消云散，眼角眉梢都漾开笑意，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您喜欢就好！”她声音里透着轻快，“家常做法，您吃着爽口最重要。”
客人连连点头，又夹起一片酱牛肉。牛肉卤得入味，纹理分明，咸香中带着微甜。他吃得畅快，忍不住又问：“姑娘这般好手艺，只做这寻常面点，岂不可惜？可还有什么拿手的招牌？”
闻渡心眼睛一亮，正想顺势提提那道“蟹酿橙”，话到嘴边，却又瞥见后厨方向——那里，纪川不知何时已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边，玄衣墨发，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这边。
她心头莫名一跳，到了舌尖的话转了个弯，只抿嘴笑了笑，带着点狡黠：“招牌嘛……自然是有。客官下回再来，尝尝别的，保管不让您失望。”
说完，她朝客人略一颔首，转身，脚步轻快地掀帘回了后厨。经过纪川身边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侧脸停了一瞬，但她没敢转头，只当没看见，心里那点小得意，却像汤锅里冒起的小泡泡，咕嘟咕嘟，欢快得很。
帘子落下，隔开了前堂隐约的喧嚷。
闻渡心快步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压下面颊上那点不自在的热意。她将木瓢“哐当”一声搁回缸沿，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纪川还倚在那儿，没动。目光沉沉的，像化不开的浓墨，胶着在她背上。
她定了定神，故意不去看他，转身走到灶台边。那盆试验到一半的面团还晾在那儿。她伸手戳了戳，弹性正好，碱水也揉匀了。可方才那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被纪川那无声无息的一瞥，浇灭了大半。
“王爷今儿怎么有空，莅临我这烟火之地？”她背对着他，拿起擀面杖，不轻不重地擀着面团，声音绷得有点紧，“视察民情？”
身后没动静。
她忍不住侧了侧脸，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下——人还在，姿势都没变。只是那目光，从她背上，移到了她沾着面粉的手腕。
闻渡心手腕莫名一颤，擀面杖差点脱手。她定了定神，手下用力，将面团擀成一张薄而匀的大面皮，撒上干粉，对折，刀起刀落，“笃笃笃”一连串细密的声响，面条便如银丝般从刀下倾泻而出。
“王爷若无事，不妨去前头雅间歇着？这里烟熏火燎，怕污了您的衣裳。”她抖开切好的面条，声音放软了些，但话里的逐客意味明显。
纪川终于动了。
他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靴子踩在厨房略有些油腻的石板地上，声音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闻渡心绷紧的神经上。
他在她身侧两步远处停下。这个距离，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混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像是雪松又像是铁锈的气息。
“那把芹菜，”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沉些，没什么起伏，“谁教你的？”
闻渡心正将切好的面条拢到一起，闻言动作一顿。她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没人教。”她老实回答，微微偏头，看见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就是觉得……清汤面味道太单，骨汤虽鲜，喝多了也腻。正好看见有芹菜，就随手撒了点。怎么了？”她心里有点打鼓，难道这古人讲究“原汤化原食”，不让乱加东西？
纪川没答，目光落在她沾了面粉和一点芹菜汁液的指尖。看了片刻，才移开视线，转向那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她做给自己看的面条胚子。
“汤头是用老母鸡、豚骨、金华火腿，文火吊了六个时辰。”他忽然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鸡要两年以上的散养走地鸡，豚骨需选后腿筒骨，砸开见髓。火腿取上方精华，先蒸后入汤，去咸留鲜。”
闻渡心愣住了。这汤的方子是她自己反复调试的，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火腿要“先蒸后入”的细节都……
“芹菜，”他继续道，视线重新锁住她的眼睛，“需选本地小香芹，茎细叶嫩，香气最足。不能焯水，洗净沥干，临出锅前切碎撒入，借汤的热气一激，香味方能透而不散，既解腻，又提鲜。”
他每说一句，闻渡心的眼睛就睁大一分。他说的，竟和她自己摸索出的心得，分毫不差！有些细节，她甚至都未曾仔细总结过，只是凭感觉去做。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他怎么懂庖厨之事？还懂得如此精深？
纪川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愕，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沉寂。
“手艺尚可。”他最后评价道，依旧没什么温度。然后，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闻渡心下意识叫住他。
纪川脚步停住，微微侧身。
“王爷……也懂这些？”她问出了口，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这个杀伐果断、冷面冷心的战神王爷，居然能对着她的一碗清汤面，说出这样一番行家话？
纪川沉默了一下。厨房里只有灶膛余火的哔剥声，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年少时，在军中待过。”他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粮草不济时，一碗能下咽的汤，有时能多活几个人。你，怎么知道我是王爷？”
闻渡心浅笑一声，纪川就已经知道了，他也回了一个微笑给闻渡心。
说完，他没再停留，掀帘走了出去。玄色的身影转眼没入前堂的光影里，只留下那淡淡的话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萦绕在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厨房中。
闻渡心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擀面杖。指尖微微发凉。
军中？粮草不济？
她忽然想起一些关于怀瑾王纪川的、语焉不详的传闻。十三岁随军，十七岁成名，北疆苦寒之地，一待就是数年……那些铁血峥嵘的故事背后，原来也有为了一碗能下咽的汤而绞尽脑汁的时光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又看看那碗被纪川点评过的、加了芹菜粒的清汤面。
心里某个角落，那个冷硬、危险、高不可攀的怀瑾王形象，似乎微微松动，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缝隙里透出的，是同样沾着人间烟火，或许也曾滚过泥泞的，一点模糊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