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那个欠命的人 闻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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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渡心不知道的是，在她牵着闻渡远一步步走进临安城之前，有一个人已经先到了。
纪川比她早到了整整一天。他拖着那具还没好全的身体，连夜赶路，到临安时天还没亮。他没有去客栈，而是径直去了醉仙楼的后门，敲了三下，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门才从里面打开。开门的小二不认识他，但认得他腰间那块玉佩——那是在临安城谁都惹不起的东西。
司徒鄞是被小二从被窝里叫起来的。
他披着外裳走进前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纪川。那人脸色白得吓人，腰侧的衣服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手里却还端着一杯茶，姿态端正得像坐在金銮殿上。
司徒鄞看了他三秒钟，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没寒暄，开口就问：“还活着？”
“死不了。”纪川把茶杯放下，抬起那双漆黑的眼，“有件事要麻烦你。”
司徒鄞挑了挑眉，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纪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司徒鄞认识他十几年，很少见他这副表情——不是犹豫，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分量的话来形容一个人。
“我欠一个人一条命。”纪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一个姑娘，带着个五六岁的弟弟，要来临安。身上只剩一串铜板。我想让你……帮我照看她一下。”
司徒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玩味，多了一点探究。“姑娘？”
纪川没有理会那个意味深长的语气，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然后他就走了。
司徒鄞坐在原处，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被纪川喝了一半的茶，忽然笑了一下。
他一早就来了醉仙楼。说是“来转转”，实际上连他自己都承认，就是想看看那个让纪川连夜赶来、亲自开口求人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
此刻，他终于见到了。
闻渡心站在他面前，腰背挺得很直，眼神不躲不闪，说话干脆利落，不卑不亢。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草鞋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脏兮兮的脚趾。但她站在那里，比司徒鄞见过的大多数穿绫罗绸缎的人都更像样。
司徒鄞在心里给纪川回了一句话：眼光不错。
后面的事，便顺理成章了。不到两炷香的工夫，闻渡心做了一碗阳春面，司徒鄞吃完，当场拍板留人。
不是全因为纪川的嘱托。
是因为那碗面，真的很好吃。
后院东厢房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条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落了灰的坛坛罐罐。但窗户纸是完好的，门栓是结实的，床上的被褥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闻渡心把闻渡远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小男孩沾枕头就着了，两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半夜跑了。闻渡心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衣角抽出来，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瘦得太厉害了。腮帮子凹进去，颧骨支棱着，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微微皱着的，不知道在梦里还担心着什么。闻渡心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不发烧。
还好。
她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去了厨房。司徒鄞说了，厨房里的东西她可以随便用。她舀了两碗面粉，揉了小半盆面团，擀成细细的面条。灶上坐着一锅骨头汤，不知道是白天熬的剩底还是司徒鄞特意让人留的，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闻渡心下了两碗面。一碗端到床前，叫醒闻渡远让他吃了。小男孩吃得急，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但一碗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连根葱丝都没剩下。吃完倒头又睡了，嘴角还挂着一粒葱花。
另一碗她自己端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一点一点地吃了。
面有点坨了，汤也凉了半截。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嚼这两天的所有辛苦、所有委屈、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吃完之后，她把碗筷送回厨房，回屋换了司徒鄞让人送来的衣裳。不是多华贵的料子，是一件素白色的棉布褙子，领口和袖口绣了几枝青竹，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闻渡心穿好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铜镜模糊，只能照出个大概的轮廓，但至少比白天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强多了。她对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笑了笑，心里说：闻渡心，你先活下来，再想回去的事。
她睡不着。
她一个人走到醉仙楼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
入夜没多久，临安城的热闹还没散尽。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轿子从青石板路上抬过去，轿帘上的流苏一晃一晃的；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从对面酒楼出来，嘴里还在争论着什么；卖馄饨的老汉推着车从街角拐过来，铜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灯笼的光晕里碎成一片金雾。
闻渡心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指尖摸到褙子袖口上那几枝绣的青竹，针脚细细的，硌在指腹上有一点痒。
她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一天前她还在那条泥泞的黄土路上挣扎，脚上全是血泡，怀里揣着二十几枚铜板，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临安。现在她站在一座雕梁画栋的酒楼门口，身上穿着绣花的衣裳，肚子里吃过了热汤面，弟弟在暖和的被褥里睡得正香。
但她不敢高兴。她怕这一切是借来的，随时都要还回去。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像一片落叶刚好飘到肩膀上。闻渡心回过头，司徒鄞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茶，月光照在他那件月白色的直裰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闻渡心把思绪收了收，轻轻喊了一声：“少东家。”
“叫我司徒鄞就好。”他走过来，没有站到她旁边，而是靠在了另一边的门框上，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我看你一个人带着弟弟，不容易吧？你放心在这儿住，工钱我不会少你的。如果有一天你想走了，大可以和我说一声。”他偏过头看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冬天的暖阳，不灼人，但很暖。“我不是什么黑心的少东家，放心吧。”
闻渡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他说“放心”的时候，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让她放下心。
“我倒没有太担心这个。”她说，声音比白天轻了很多，像是终于卸下了那层硬撑起来的壳，“谢谢你。”
她说完，目光又转回了街上。司徒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阗，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月光把她瘦削的面部线条映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扇形的阴影。她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发呆，是在思念什么他够不着的东西。
司徒鄞没有再问。他把茶杯轻轻放在窗台上，转身回了屋。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她看那片他看不懂的远方。
二楼那间从不轻易开门的雅间里，灯还亮着。
司徒鄞推门进去的时候，纪川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过一页。桌上一盏油灯，火苗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忽大忽小。
“她怎么样了？”纪川把书合上，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司徒鄞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说：“好得很。”
他看了看纪川的脸色——白得没有血色，腰侧的衣服上隐隐能看到新渗出来的血迹。但他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得笔直，看不出半点刚受过伤的痕迹。
“你倒是不像一个刚打完仗受了伤的人。”司徒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怎么了，爱上人家了？”
纪川皱了皱眉，拿起手边的书，翻了一页。
“报恩。”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司徒鄞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你这人，怎么开不起玩笑呢。”司徒鄞摇着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看了一眼纪川——那人已经把书举到眼前了，但半天没翻过一页。
司徒鄞端起茶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认识纪川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个人特意赶几十里路，就为了安顿一个“救命恩人”。
更没见过他提到一个人的时候，会用那种语气说——“照顾她一下。”
司徒鄞抿了一口茶，忽然觉得，这临安城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不会无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