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临安城的第一碗面 闻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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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渡心牵着闻渡远，走了整整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看见了临安城的城门。
说是“千里迢迢”也不为过——虽然实际路程只有几十里，但对一双磨出血泡的脚和一双才五岁的小腿来说，这段路长得像没有尽头。闻渡远后来走不动了，闻渡心就背着他走。她自己也饿得头晕眼花，但那串铜板她不敢动，那是到了临安之后最后的底牌。一路上她拔野菜、挖草根，能塞进嘴里的都试过了，有两次差点吃到有毒的东西，肚子疼了一整夜。
好在，到了。
临安城比她想象的要热闹。青石板路被过往的行人踩得发亮，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茶楼、布庄、当铺、药铺，招牌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刚出炉的炊饼冒着白气，空气里混着茶香、药香和不知哪家后厨飘出来的油腥味。
闻渡远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好香。”
闻渡心没应他。她的目光在街边一家家店铺的门口扫过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活干。先站稳脚跟，让弟弟吃上一顿饱饭，然后再想后面的事。
“姐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找家酒肆。”闻渡心握紧了他的手，“看看有没有招工的。”
她们沿着主街一路走，闻渡心的眼睛就没停过。路过茶楼，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招贴，不招人。路过面馆，她又看了一眼，招伙计，但门口写的“只招男”三个字让她连门都没进。一家、两家、三家，走过了半条街，她越看越心焦。
然后她停住了。
斜前方有一家店面，气派得不像话。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醉仙楼”。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菜香，不是那种路边摊的油烟味，是酱香、肉香、还有不知名的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醇厚浓郁，勾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闻渡心咽了口唾沫，攥了攥拳头，迈步走了进去。
门口的小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灰扑扑的衣裳，磨破了的草鞋，身边还牵着个脏兮兮的小孩——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迎上来：“姑娘，吃饭吗？”
“不是。”闻渡心尽量让自己的背挺直一些，声音也尽可能稳，“请问你们这里招工吗？我会煮饭，也会打扫卫生。不需要很多工钱，够用就行。方便的话……给我和弟弟一张床睡就可以。”
小二愣了一下，又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姑娘稍等。”小二说，“我去问一下少东家。你先坐一会儿，歇歇脚。”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转身掀帘进了后堂。
闻渡心带着闻渡远在角落坐下来。小男孩乖乖地缩在她身边，不吵不闹，只是眼睛一直盯着邻桌客人面前的那盘酱牛肉，喉结上下滚了又滚。闻渡心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什么也没说。
等待的空档里，她抬头打量了一下这家酒楼。
是真有钱。
一楼散座，清一色的花梨木桌椅，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字画，不是那种印刷品，是真迹，墨迹滃染，落款处盖着朱砂印。头顶的灯笼是绢纱糊的，画着工笔花鸟，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个大堂笼在一片温吞吞的暖色里。
闻渡心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光是这间大堂的装修，放在现代，没有几百万下不来。
这少东家，是真有钱。
正想着，一阵脚步声从后堂传来，不疾不徐，节奏很稳。闻渡心抬起头，远远地看见一个人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出色的脸。五官生得温润周正，眉骨高而不锐，鼻梁直而不峭，嘴唇微微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天生就带着三分笑意。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料子不是最名贵的，但剪裁极好，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水仙。走路的姿态不急不躁，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从容。
闻渡心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这人放现代，出道即顶流，塌房率百分之零。
“姑娘你好。”他走到闻渡心面前，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像温过的酒，“在下是这醉仙楼的少东家。听说你想来我们这儿做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把闻渡心和闻渡远上下扫了一遍。那目光不让人难受，没有轻视，也没有同情，就是一种很纯粹的、在评估一个人的眼神。
闻渡心站起来，把闻渡远往身后带了带，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对。我不需要很多工钱，够用就行。方便的话，给我和弟弟一张床睡就可以。”
少东家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但很真：“方便。不过我听说，你想去厨房？”
“对。我会的蛮多的。”闻渡心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可以现在给你煮碗面。你觉得合适，就雇我。不合适，我走人，不耽误你的工夫。”
少东家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外，也多了一点兴趣。
“爽快。”他说，侧身让开半步，朝后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让人带你去厨房。”
“好。”闻渡心点了点头，弯腰对闻渡远说，“你在这儿等着姐姐，别乱跑。”
闻渡远乖乖地点头。
一个小二领着闻渡心穿过大堂，掀开一道厚厚的棉帘，后厨的景象豁然出现在眼前。灶台、案板、蒸笼、砂锅，一应俱全，几个厨子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忙活，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油锅里的“滋啦”声、蒸汽顶开锅盖的“噗噗”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闻渡心深吸一口气——全是食物的味道。酱香、糖色、葱姜蒜爆锅的辛香，还有柴火燃烧时特有的焦木气息。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想哭，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回到家了的感觉。
“这里的食材我都可以用吗？”她问。
小二已经把她的来意跟灶台上的掌勺师傅交代过了，闻言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可以的。”
然后就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闻渡心站在案板前，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面粉在哪儿，水在哪儿，盐在哪儿。
她睁开眼，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水慢慢倒进面粉里，她用筷子顺时针搅动，面粉从粉末变成絮状，从絮状变成粗粒，再从粗粒慢慢聚成一团。她把手伸进去，触感是温热的，面团的温度比手温低一点，凉丝丝的，在指缝间慢慢变得光滑、柔韧、有弹性。
她一边揉面，一边想起自己在现代第一次学做阳春面的场景。那时候她刚辞职，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一天做十几碗面，做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做到整间屋子都是猪油的香气。她的师傅跟她说：“阳春面看着最简单，其实最考验功夫。汤要清，面要韧，猪油要香，葱花要鲜。四样做到位了，老天爷都舍不得让你饿死。”
闻渡心把面团擀成薄片，叠起来，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刀落案板的声音很均匀，“笃、笃、笃”，不急不慢，像是在敲一个节拍。
水烧开了，她把面条抖散下锅，细白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一尾尾游动的鱼。另一口锅里，她用一勺猪油、一勺酱油、一小撮盐调了个底汤，舀一勺滚烫的面汤浇上去，猪油瞬间化开，油花在深褐色的汤面上碎成一片金箔。
面条煮到断生，捞出来，过一遍凉水，再过一遍热汤，最后沥干，扣进碗里。撒一撮葱花，绿的葱、白的面、褐的汤，颜色清清爽爽，像一幅水墨画。
她端起碗，转身。
棉帘掀开，大堂的光涌进来。
少东家还坐在角落里喝茶，闻渡远乖乖地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快睡着了。
闻渡心把面端到他面前，放下，退开一步。
少东家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先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停了。
又嚼了两下，又停了。
然后他把筷子放下，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闻渡心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是一种很郑重的、带着审视的、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闻渡心。”
“闻姑娘。”少东家站起来，朝她微微拱了拱手，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语气变了，多了一些分量，“在下司徒鄞。醉仙楼，欢迎你。”
闻渡心愣住了。
她没想过会这么顺利。
司徒鄞看了一眼她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已经睡着了的闻渡远，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
“后院的东厢房空着，你跟你弟弟先住那儿。工钱的事，等你安顿下来再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急。”
闻渡心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点了一下。
司徒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面——面已经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底只剩下几粒葱花和一圈浅褐色的油渍。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迈步走了。
闻渡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手，又看了看角落里睡着的闻渡远，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一下。
不是委屈，是那种——在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有人递了一把伞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