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草丛里的人 闻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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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渡心牵着闻渡远走在这条满是泥泞的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草鞋早就被泥水泡透了，脚趾缝里全是冰冷的泥浆。她没吭声，也没抱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活下来，再想回去的事。总不能在这个什么胤朝饿死——饿死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姐！姐！前面有河！”
闻渡远突然兴奋地叫起来，小手指着远处一片泛着光的水面，拽着闻渡心的手就要往前跑。闻渡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条河，不宽，水流也不急，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闻渡远已经小跑着冲过去了，蹲在河边，双手捧起水就往脸上扑，一边扑一边笑，那张瘦巴巴的小脸被水打湿后，终于有了点孩子的样子。
闻渡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下身，也捧了一口水送到嘴边。水很凉，带一点泥土的腥气，说不上好喝，但嗓子确实舒服了不少。她正低着头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张陌生的、瘦削的、和她原本长相完全不同的小姑娘的脸——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河对岸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片颜色不太对。
闻渡心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心里猛地一紧。
那是个人。
一个人侧躺在半人高的杂草丛里，身上的衣裳被血洇成了深色，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像是死了一样。闻渡心下意识地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两秒，转头对闻渡远说：“小远，你在这待着，别乱跑。姐姐去那边看看。”
闻渡远嘴里还含着一口水，含糊地点了点头。
闻渡心小心翼翼地趟过河——水不深，只到小腿——踩着湿滑的河滩石头，慢慢靠近那个人。越走越近，她心里那个猜测也越来越清楚：这人穿的衣服不对劲。不是老百姓穿的粗布麻衣，是绸缎。墨蓝色的绸袍，袖口绣着暗纹，腰间的革带上嵌着几块成色极好的白玉。这种料子，她在现代的古装剧里都没见过几次，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但这件价值不菲的袍子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泥和血混在一起糊在上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男人仰面躺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眉心却紧紧拧着，像是在昏迷中还在忍着什么剧痛。
闻渡心蹲下来，目光顺着他垂落的手臂往下看——他的右手死死捂着左侧腰腹的位置，五根修长的手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血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汩汩地流了，但也没有止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把身下的草和泥土染成一片黑红。
闻渡心没多想。
她立刻蹲下来，两只手摸到他腰间，想要把他的手掰开看看伤口。手指刚碰到他的腰侧，触感是凉的——凉的让她心里一沉，失血到这个程度，体温已经开始下降了。
她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墨蓝色绸袍，再看了一眼腰间那块油润细腻的白玉佩，手上包扎的动作更快了。
“刺啦”一声，她直接从自己的裙摆上撕下一长条布来，干净的那一面朝里，紧紧缠在他腰间的伤口上，用力打了个结。布条很快就洇出了红色，但至少比让伤口敞着强。
包扎完了，闻渡心跪在泥地里喘了口气，手指上全是血，黏糊糊的，她往裙子上擦了擦。
就在她站起身准备走的当口，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他腰间那块玉佩上。刚才只顾着包扎没细看，这会儿看得真切——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呈长方形，四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字。闻渡心对繁体字不算太熟，但还是认出来了。
“怀……瑾……王？”
她把这个封号念出了声，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这人是个王爷？
闻渡心跪在泥地里，看着眼前这个昏死过去的男人，犹豫了不到两秒，还是朝河对岸喊了一嗓子：“小远，打点水过来！”
闻渡远应了一声，用一片大树叶卷成筒，小心翼翼地捧着水趟过河。水从树叶缝里漏了一路，到他面前时只剩了半口。
闻渡心接过来，一只手托起纪川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水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进去。大部分水顺着嘴角流走了，但也有几口咽了下去——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闻渡心又喊小远打了一次水。
喂到第三口的时候，怀里的人动了。
睫毛颤了颤，眉头猛地一皱，像是在黑暗中挣扎了很久才终于找到回来的路。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闻渡心第一反应是：这双眼睛生的真好。漆黑的瞳仁，即便此刻黯淡无光、布满血丝，也能看出底色是极清冽的，像是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谁？”
声音虽然虚弱，但语调不算慌张。一个浑身是血从草丛里醒来的人，睁眼看到一张陌生面孔，第一反应不是惊叫，而是平静地问“你是谁”——这个人要么是见惯了生死，要么是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闻渡心在心里给他加了一个标签：不简单。
“我看你躺在这儿，身上还流着血。”闻渡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信，“就给你简单包扎了一下。不然失血过多会死的。还要喝点水吗？”
她说完，把那片还剩一点水的树叶举到他面前。
纪川没有立刻喝水。他看着闻渡心，目光慢慢从她的脸移到她裙摆上被撕掉的那一块，再移到腰间那圈被血浸透的布条，最后停在她沾满血污的手指上。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谢谢。”他伸出手，没有接树叶，而是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刚起到一半，腰侧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闻渡心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纪川稳住身体之后，抬起那双漆黑的眼，认认真真地看了闻渡心一眼。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哑，但语气很正式，像是在郑重地做一个自我介绍。
“我叫纪川。是个商贾。”
闻渡心注意到他说“商贾”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偏了一下，没有直视她。这是在编谎话的人常见的细微反应。她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用同样正式的语气回答：“我叫闻渡心，这是我弟弟闻渡远。我们要去临安。你要一起吗？”
纪川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闻渡心，忽然问了一句：“姑娘是做什么行当的？”
闻渡心愣了一下，不明白一个刚被救醒的人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纪川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补了一句：“救命之恩。我得知道该怎么报答。”
闻渡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扑扑的短褐，磨出毛边的袖子，沾满泥和血的裙摆，腰间一个破布包里装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全部的家当，一串二十几枚的铜板。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们俩没有家。”她如实说，“身上就剩一串铜板了。”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认真：“报恩就不用了。救人一命，就当积德了。”
纪川听到“一串铜板”的时候，眼神变了一瞬——不是轻视，是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站了起来。腰侧的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但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
“我送你们去临安。”他说，语气不是商量，更像是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我在临安有朋友。可以帮到你。”
闻渡心几乎没有犹豫就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她弯腰把空了的树叶丢在地上，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牵起闻渡远的手。小男孩一直很安静，乖乖地站在旁边，看看地上的纪川，又看看姐姐，没有问任何问题。
“既然你没事了，我们就先赶路了。”闻渡心对纪川点了点头，语气客客气气的，像是在街上遇到一个问路的人，指完了路就要告别，“有缘再见。”
她转过身，牵着闻渡远，沿着那条黄土路朝临安的方向走去。
闻渡远走出一段路后，小声问她：“姐姐，那个人的衣服好好看，他是不是很有钱？”
闻渡心没回答。
纪川站在原地，目送那姐弟俩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黄土路上两个模糊的点。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圈被血浸透的布条，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块刻着“怀瑾王”三个字的玉佩。
然后他解下玉佩，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河边的芦苇沙沙地响。
他抬起头，姐弟俩已经不见了。那条黄土路上只剩下两道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临安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