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妖》番禧

6、第 6 章 “为什么要

　　刺骨的湖水如千万银针扎入肌肤，楼寒清在窒息的边缘挣扎着，四肢被冰冷的暗流裹挟，不断下沉。眼前的光线逐渐被幽暗吞噬，耳畔只剩下水流沉闷的轰鸣。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

　　“哗啦！”

　　他的身体猛地冲破水面，跌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冰冷的水珠顺着发丝滴落，他剧烈地咳嗽着，肺里火辣辣地疼。

　　他勉强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水光，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地下冰窟之中。

　　穹顶高耸，倒悬着无数尖锐的冰凌，宛如巨兽的獠牙。在他们上方，湖水仿佛被结界隔开一般，悬浮上空。洞壁覆盖着一层幽蓝的冰晶，散发出微弱的荧光，映照出湖水的粼粼波光。

　　而在他身旁，玄璃半跪在地，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上，一双眼正紧盯着他。

　　“没事吧？”楼寒清喘息着问道，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无人应答。

　　湖下的山洞，寂静得令人心悸。

　　“你在保护我？”玄璃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困惑地歪着头，似乎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

　　见楼寒清不说话，她一步一步靠近他，在他面前站定。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了她的脸颊上。

　　“为什么？”

　　“什么？”楼寒清不解，他们一路掉到这个不知名的山洞，琉芝也不知所踪，她的关心点竟然在这里。

　　“我是妖，你是人。”玄璃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他下意识撇过头，随意甩了甩湿透的袖口，“你如今妖力尽失，与凡人何异？”

　　他垂下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她推开，“能走吗？这地方不宜久留。”

　　！

　　玄璃瞳孔紧缩，她追上去，表情算不上太好，“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那么他现在确定了。

　　楼寒清在心里叹了口气，敷衍道：“我猜的。”

　　玄璃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竟然将她当做了需要保护的弱者！

　　“谁要你多管闲事！”她冲过去狠狠撞了他一下，“就算摔下来我也不会死。”

　　楼寒清闻言挑眉，看着耍脾气的玄璃，让他久违地想起了他的小妹。

　　她曾是叱咤山野的大妖，如今竟沦落被一个人类捉妖师保护！

　　玄璃越想越气，恨不得抬手狠狠拍向楼寒清的脑袋，把它砸的稀巴烂。

　　杀也杀不得，动也动不得。

　　真讨厌。

　　……

　　“有人吗？”

　　全身酸痛的琉芝艰难地爬起身，她揉着摔疼的膝盖，抬起头，望着头顶波光粼粼的水面，不由感到震撼。

　　“玄璃！！”

　　偌大的冰窟只传来了她的回音。

　　“这到底是哪儿……”

　　她小声嘀咕着，委屈涌上心头，她倔强地擦掉了即将流出的泪，坚强地抬起头。

　　没关系的。

　　她深呼一口气。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巴，拧干了袖子的水，正准备找路出去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声虚弱的呼喊——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琉芝吓得一顿，她耳朵一动，似乎有人在呼救，她慢慢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洞穴深处竟困着个年轻男子。

　　他半截身子陷在发光的阵法里，衣袍被符文锁链缠住，正一脸痛苦地朝她挥手。

　　“姑娘！帮个忙！”

　　男子见到她眼睛一亮，“左边第三块石砖，用力踩下去就能破阵。”

　　“你是谁？”琉芝扯着嗓子问。

　　“在下误入此地，被一妖怪困住，请姑娘帮帮忙吧！”

　　妖怪？

　　难道是古雪妖？

　　琉芝赶紧跑过去，按照男人的指示，踮起脚尖重重踩下机关，“咔哒”一声，阵法光芒骤灭，男子“哎哟”一声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琉芝伸手想要扶他。

　　“没事，没事。”男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笑嘻嘻地拍拍衣服，“多谢姑娘相救！在下程十七，是个捉妖师！”

　　“什么？”

　　琉芝下意识后退一步，只见程十七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旧的罗盘，“我正在追一只——”

　　罗盘指针突然转动，最后“嗖”地指向了琉芝。

　　两人同时愣住。

　　程十七眨眨眼，把罗盘换了个方向，指针跟着一转，依然坚定地指着琉芝。

　　他又把罗盘举高放低，指针像黏住了似的跟着琉芝移动。

　　“哈哈，”程十七忽然大笑一声，他不好意思地收回罗盘，“姑娘见笑，这罗盘是老旧之物，怕是已经坏了。”

　　琉芝在楼寒清手中见过这样的罗盘，这是用来寻妖的东西。

　　她默默后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却又想从他口中套出关于妖怪的线索。

　　“你刚刚说你被一只妖困在此地，什么样的妖？”琉芝迫不及待地问。

　　程十七思索片刻，他双手比划着，“像狗，又像狼。总之非常恐怖，姑娘，我们快些出去吧！”

　　“诶，等等！我不出去！”琉芝甩开程十七递来的手，转身朝后走去。

　　“姑娘！这下面危险，有妖！”程十七着急道。

　　“你先上去吧，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程十七掀开他的衣袍，腰间别着的剑，挂着的符，更是让琉芝一退再退。

　　“你做什么！！”琉芝害怕地左望右望，似乎在寻找怎么逃离眼前这个危险的捉妖师。

　　“我保护你啊，姑娘！”

　　“不需要！”

　　琉芝最讨厌和捉妖师扯上关系，她现在修为不高，要是一不小心被捉妖师收了，那她姐姐怎么办？

　　“没关系的姑娘，不用不好意思，出门在外，师父教导我，当一个姑娘说不的时候，那她一定是不好意说要，我理解你的。”

　　琉芝回头，想要伸出两只手指戳瞎他的双眼，拔掉他的舌头。

　　可看着他腰间隐隐露出来的剑，她只能瞪着他，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可显然，他不明白。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来这里，你也是被一个叫阿竹的人骗进来的吗？”

　　琉芝听见熟悉的名字，问道：“你是被阿竹骗进来的？”

　　“是啊，”程十七回忆道：“我下山历练，师父让我捉上七七四十九只妖，才允我回去，我路过此地，听闻此村似乎被妖怪占领，我连夜赶到村中，遇到阿竹，她告诉我，妖怪就藏在冰湖中，可等我刚踏上湖面，便被树枝抓了下来。”

　　“还没走几步，便遇见了一只妖，可他也没杀我，只是将我困于此地，便突然消失，在之后，就是姑娘你来了。”

　　原来如此，可是阿竹究竟为何要这样做呢？

　　琉芝想不明白，她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可旁边始终传来一道炙热的视线，终于她忍无可忍，转过头，喊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琉芝深吸一口气，重重地说道：“琉！芝！”

　　“琉芝，”程十七嘀咕道：“好名字啊，琉璃肉包，芝玉凉糕，这可是我最爱吃的东西。”

　　琉芝：“……”

　　有病。

　　琉芝脚步不停，她走在前面，纤细的手指轻抚过凹凸不平的岩壁，其中似乎有微弱的灵力流动。

　　“琉芝姑娘，慢些走。”程十七加快脚步与她并肩而行，“我看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琉芝不想告诉他，她含糊着说：“没什么。”

　　忽然，二人同时脚下一顿，琉芝眯起眼睛，狐妖的敏锐让她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浑浊的妖气。

　　“小心。”程十七压低了声音，微微上前，挡住了琉芝大部分视线。

　　他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右手按在剑柄之上：“有杀气。”

　　琉芝有些意外，即使他感受不到妖气，可却能感知到妖散发出的恶意。

　　琉芝紧张地环顾四周，她能感觉到那股妖气正在移动，而且速度极快……

　　“它在绕圈！”琉芝猛地转身，一道黑影从洞穴底部窜出，直取程十七后心。

　　一切发生得太快，程十七只来得及半转身，火把的光亮照出了那怪物的模样——它既像狗又像狼，可却又长着人类的躯干和四肢，爪子锋利，眼睛泛着诡异的绿光。

　　“！”

　　程十七的剑刚抽出一半，妖怪的利爪已近在咫尺。

　　“砰”的一声，程十七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只见一条巨大的白色狐尾在他面前展开，替他挡下利爪。

　　琉芝闷哼一声，她不受控制地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可恶可恶可恶！

　　琉芝擦掉嘴角的血，眼前的妖怪实力在她之上，真要拼起来，她绝对不是它的对手。

　　“快走！”

　　琉芝握紧双手，她的身形变得模糊，她的耳朵慢慢变尖，浑身泛着淡淡的白光，身后摇曳着狐狸尾巴。

　　那妖怪被她的反震力弹开，撞在岩壁上，它以诡异的姿势四肢着地，一张像犬一样的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流出黑色液体。

　　它没有给琉芝继续思考的时间，它再次扑来，这次速度更快，动作更加疯狂。

　　琉芝双手结印，一道紫色光屏挡在她的面前，但那妖怪的利爪竟然穿透了屏障，直奔琉芝咽喉。

　　电光火石间，一道白光在琉芝眼前闪现，她还没看清楚，便听见那妖怪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

　　她蓦地回头，只见程十七举着剑，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

　　而他的剑上，还隐隐冒着气。

　　那是剑气。

　　琉芝瞪大了眼睛，她震惊地盯着他。

　　只见他拍了拍脑袋，指着她说道：“你是妖啊！”

　　琉芝下意识回避了视线，她低着头，眼睛却在找寻着出路。

　　这次完了。

　　她有些绝望。

　　前有她打不过的妖怪，后有她打不过的捉妖师。

　　她认命般地闭上眼，原本竖着的耳朵微微耷拉下，一抽一抽。

　　“你早说啊！”

　　肩膀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琉芝意外地抬起头，正好撞进程十七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远处传来妖怪尖锐的嘶吼声，耳边却响起程十七清冽的声音。

　　她听见他说。

　　“原来我的罗盘没坏啊！”

　　琉芝：“……”

　　她这次确定了。

　　——他好像真的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