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妖》番禧

5、第 5 章 “古雪妖不

　　竹溪村位于淮阴渡西南方向，若乘马车沿官道而行，不休不眠，仅需两天路程。

　　村子坐落于断崖底一处天然凹陷的盆地中，背靠崖壁，前临一条湍流的隐溪，景色优美，可惜如今已变成一条冰河。

　　“这里真的有雪莲心吗？”琉芝跳下马车，看着眼前诡异的村庄询问道。

　　玄璃掀开车帘，这里和青姑说的一样。

　　竹溪村如今变成了一座冰封的坟场，青石路凝成蜿蜒的冰河，大片大片的雪覆盖在屋檐之上。

　　村口处，有几个村民们还保持着奔逃的姿势，张大的嘴巴里塞满冰凌，睫毛上挂着霜花的妇人死死搂住孩子。

　　在这个村子里，唯一活动的只有风。

　　裹挟着细雪的风穿过街巷，引得人背脊发凉。

　　楼寒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玄璃站在他的身边。

　　琉芝谁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尴尬站在二人之间，不远不近。

　　“你别怕他。”玄璃笑着说：“他不捉妖。”

　　“……”楼寒清不想多说什么，他斜睨琉芝一眼，毫无温度的眼神使得琉芝打了个激灵，随即她悄悄向玄璃的方向挪了几步。

　　楼寒清觉得奇怪，为什么他总能跟妖扯上关系。

　　“姐姐在客栈安全吗？”琉芝小声问道。

　　“放心，她身边那条蛇，一般人可打不过。”

　　琉芝吐出一口气，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心里告诉自己，这里一定会有雪莲心的。

　　她一定会找到。

　　看着琉芝的模样，玄璃觉得好笑。

　　白狐大多阴险狡诈，狐媚祸主，琉芝却恰恰相反。

　　她妖气纯净，若是好好修炼，不出百年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她化形不过几年便一直在渡精元给苏旖，导致自己妖力微弱，勉强维持人形。

　　“走吧。”

　　楼寒清望了眼天色，天空暗鸦鸦的，仿佛随时都要掉落下来，看的人喘不过气。

　　整个村子静得可怕，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木屋的檐下挂着尖锐的冰凌，很冷，地上还有未化的积雪。

　　“别碰那些冰。”玄璃没有回头，她身后的琉芝收回自己举起的手，朝她的背影尴尬一笑。

　　走在最前面的楼寒清手持寻妖罗盘，指针疯狂震动，左右摇摆。

　　“找到没？”

　　楼寒清握着罗盘，指针左右摇摆，最后颤颤巍巍定住，指向了左边。

　　左边，是正无聊玩着自己发尾的玄璃，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微微侧首，表情困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罗盘，指针猛地一甩，对准了右边。

　　右边，着急的琉芝正紧张地盯着他看，察觉他的目光，她视线一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到处乱看。

　　……

　　他沉默地收起罗盘，揉了揉眉心。

　　这妖，到底该怎么寻。

　　众人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忽然，极轻的一声“咔”响起，像是谁踩断了冻脆的树枝。

　　“谁！”

　　楼寒清眼神一凛，指间符纸倏然燃起，化作一道金光直射向巷角的阴影。

　　“啊！”

　　一声惊叫，符光炸开，气浪掀起积雪，一个娇小的身影被硬生生震了出来，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

　　琉芝戒备地举起爪子，大声喊道：“是谁？！”

　　地上的身影缓缓抬起头，那是一个姑娘，裹着不合身的旧棉袄，发间沾着雪，一张脸冻得通红，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小土狗。

　　楼寒清看向玄璃，眼神带着询问，玄璃上前一步，看了她几秒，随后说道：“……是人。”

　　“你们是谁？”那姑娘声音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琉芝扬起下巴，问道：“你又是谁？”

　　那姑娘想要爬起来，可地上太滑，她尝试了好几次都没站起来，怀里的小狗正朝他们龇牙，发出闷闷的吼声。

　　“我叫阿竹……我住在这里啊。”

　　阿竹低下头，将脸埋在狗狗的身上，小声说道：“我好久没见到生人了，你们是谁？”

　　“住在这里？”玄璃问：“就你一个人？”

　　阿竹摇摇头，“还有阿爹、阿娘和阿弟。”

　　“他们人呢？”

　　“在……家里。”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寻一样东西。”琉芝见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危险，便放缓声音，轻声问道：“你能带我们去见他们吗？”

　　阿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点头。

　　琉芝上前一步，拽起了坐在地上的阿竹，还轻轻为她拍了拍身上的雪。

　　她怀里的小狗始终将牙齿露在外面，一脸凶相。

　　众人跟随阿竹来到她的家，阿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的寒气扑面而来，仿佛比外头的风雪更刺骨。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众人跟随着进入屋内，最先看清屋内情景的楼寒清微微皱眉。

　　饭桌旁，三具人形冰雕保持着生前的姿态，诡异地端坐在桌前。

　　中年男人端着碗，嘴角还凝固着一丝笑意，妇人正弯着腰盛汤，冰晶顺着她的发梢垂落，最年幼的孩子保持着手夹菜的姿势，他的指尖已经与筷子紧紧冻在一起。

　　“他们虽然变成了这样，但……还有呼吸，他们还没有死。”阿竹低着头，将怀中小狗放在地上。

　　她似乎很害怕她们破坏她的家人，一直挡在那些冰塑的前面。

　　楼寒清伸出手指放在冰雕之上，从冰层下真的传来了缓慢而微弱的跳动声，仿佛人的心脏。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阿竹站在原地，陷入回忆，“几年前，村外那条溪里忽然飘来一个人，我阿爹将他救了回来，悉心照料。”

　　说到这里，阿竹微微一顿，她抱住自己，颤声说道：“可却没想到，他是个妖怪。伤好之后，他降下漫天雪霜，将整座村子淹没，又把他们冰封起来，生不如死。”

　　“我运气好，那妖怪露出真面目的时候，我正在村外采药，等我回来的时候，村子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妖怪呢？”琉芝问道。

　　阿竹摇摇头，有些悲伤，“我没见过他，他或许已经离开了，可是这村子的雪、以及变成冰的人们，却再也没办法回到原来的样子。”

　　“你不走吗？”玄璃忽然开口，她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

　　“走？”阿竹迷茫地抬起头，“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苦笑一声，继续说道：“阿爹，阿娘……还有阿弟，他们都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楼寒清沉默着，他在想，如果古雪妖不在这里，那么雪莲心也不会在这里。

　　他侧头，玄璃就安静地坐在那儿，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空气就这样僵持着，直到琉芝焦急的声音响起。

　　“我们要找雪莲心，你知道哪里有吗？！”

　　“雪莲心？”阿竹皱着眉，思考片刻，“我从没听过这样的东西。”

　　琉芝的一双眼瞬间黯淡下来，她看向玄璃，绝望地说：“怎么办，要是这里没有雪莲心，姐姐该怎么办！”

　　“找都没找，你怎么知道没有？”玄璃倏地站起身，看向阿竹，询问道：“村子这么大，不介意我们到处转转吧？”

　　“当然可以。”阿竹忽然想起来什么，说：“村子北面有一冰湖，前些日子不知道为何中央忽然长出一棵树，你们可以去那里看看，有没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多谢。”

　　“不客气。”阿竹微微一笑，“村子许久不来人了，若是各位今晚不走，就请在我家中歇息吧。”

　　琉芝最先沉不住气，她冲出房间，“我们先分开搜，然后在北面的冰湖集合。”

　　说罢，便一溜烟儿的没影了，楼寒清和玄璃对视一眼，说：“那我们？”

　　“不用分开。”玄璃说道：“直接去冰湖。”

　　二人的脚步沙沙作响，并肩而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交织又消散，

　　“你信她吗？”楼寒清目视前方，忽然问道。

　　玄璃环顾四周，越往深处走，越是寒冷，也越是诡异，“古雪妖不喜杀戮，不会轻易将这里变成这副模样。”

　　“你的意思是阿竹在撒谎？”

　　“既然她想要我们去冰湖，”玄璃眼中浮出几分笑意，似乎有些跃跃欲试，“那我们就去看看。”

　　*

　　——什么都没有。

　　琉芝找遍了所有的屋子和角落，根本没有雪莲心的影子。

　　她越来越焦急，眼睛快速扫过村子的每一处地方，突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姐姐，留步。”

　　她回过头，只见阿竹匆匆赶来，她喘着粗气停在她面前，说道：“我刚刚忘记说了，冰湖中央的那棵树，前些天忽然结了果子，不过那果子不像果子，倒像是一朵花。”

　　“花？”

　　琉芝大喜，她揽过阿竹的肩膀，激动地说：“你是说，那朵花可能是雪莲心？”

　　阿竹点点头，笑容腼腆。

　　“太好了，谢谢你，阿竹。”琉芝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笑容抑制不住地出现在脸上。

　　“我带你去吧。”阿竹伸出手，牵起琉芝的手，朝冰湖的方向走去。

　　阿竹的手很冰，就像雪融化在手心。

　　“你们为什么要找雪莲心？”她问道。

　　“为了救我姐姐，她……生了很严重的病。”琉芝语气低落，不过随即又扬起声音道：“不过没关系，我们会把雪莲心带回去，我姐姐会好起来的。”

　　“真好。”阿竹有些羡慕，“有些人为了家人，可以付出很多东西。”

　　“你也很勇敢。”琉芝侧头，望着阿竹鼓励道：“我相信，你的家人，终有一天会回来的。”

　　看着琉芝明艳的笑容，阿竹微微一愣，随后很快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不自然的弧度。

　　“是啊，”她看向远处，眼神透着怀念：“希望那一天，快些到来吧。”

　　村子的北面尽头，一片冰湖静卧在那，像一块巨大的、浑浊的琉璃。湖面凝结的冰层并非透明，而是泛着诡异的青灰色，仿佛底下沉淀着无数不可言说的秘密。

　　湖心矗立着一棵枯树。

　　树干扭曲如痉挛的手指，枝桠刺向天空，没有一片叶子。最骇人的是它的根系——那些粗壮的、蛇一般的树根穿透冰层，却在下探不到半尺处突然消失。

　　冰下的湖水幽暗如墨，根本看不清那些根须究竟延伸到了何处，偶尔，冰层深处会传来“咯吱”的闷响，像是树根在缓慢蠕动。

　　“琉芝来了。”

　　早就来到此处的玄璃和楼寒清抬起头，看见不远处飞奔而来的琉芝说道。

　　琉芝跑到树下，想要去找阿竹口中的果实，可树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你在找什么？”楼寒清问。

　　“阿竹说，这棵树结果子了，那果子可能就是雪莲心，她——”琉芝回头，却发现阿竹静静站在湖边，没有踏进冰湖面上一步。

　　“阿竹……”琉芝无措地站在原地，“这里什么也没有啊？”

　　寒风割面，冰湖如镜，映着玄璃骤然冷下的眼神。

　　“你还不明白吗？”她上前挡在琉芝面前，沉声说道：“她在骗你。”

　　话音刚落，玄璃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踏着脆薄的冰面疾冲向岸边的阿竹，然而就在她逼近的刹那——

　　“轰！”

　　湖底骤然传来沉闷的巨响，冰层剧烈震颤，犹如巨兽苏醒。玄璃脚下一滞，尚未回神，数道粗壮的树根已破冰而出，如毒蟒般绞缠上她的腰肢，狠狠向下拖拽！

　　“玄璃——！！”

　　琉芝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楼寒清几乎是在树根暴起的瞬间就已冲向她，电光火石间，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向自己怀中，同时旋身一挡。

　　“砰！”

　　他的脊背重重砸进破碎的冰层，冰冷的湖水瞬间漫涌而上，吞没了他的呼吸。

　　寒气如刀，刺入肺腑。

　　可他仍死死搂住玄璃，将她护在怀中。

　　水面之上，断裂的冰凌折射着冷光，而阿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雪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