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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谢女峡》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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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谢女峡》
一
井澳反击的胜利,让行朝上下欢欣鼓舞。
可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不到十天。
十二月下旬,探子来报:刘深重整旗鼓,再次率战船五百余艘,逼近谢女峡。
谢女峡,位于小横琴岛,是香山南面二百五十里海中的一处险要之地。这里水道狭窄,暗礁密布,易守难攻。可一旦失守,行朝便再无退路。
张世杰连夜召集众将。
“刘深这厮,真是阴魂不散。”他恨声道。
苏刘义抱拳道:“张枢密,末将愿率本部迎战!”
张世杰摇摇头:“我军新胜,但伤亡也不小。刘深此来,必是拼死一搏。硬拼,未必能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退守谢女峡,依托地势,与元军周旋。”
众将领命而去。
马南宝也站了起来,却被张世杰叫住。
“马侍郎,你留下。”
马南宝转过身,抱拳道:“张枢密有何吩咐?”
张世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马侍郎,这一仗,恐怕凶多吉少。你带着香山的百姓,先撤吧。”
马南宝一愣,随即摇头:“张枢密,草民不能撤。”
张世杰皱眉道:“你不是武将,何必白白送死?”
马南宝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坚定:“张枢密,草民是香山人。香山的百姓,都看着草民。草民若撤了,他们怎么办?”
张世杰沉默了。
“况且,”马南宝轻声道,“那些死去的人,也不能白死。”
张世杰看了他良久,终于点点头:“好。那你就留下。记住,活着回来。”
马南宝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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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谢女峡海面,战云密布。
宋军战船依仗地势,布成阵势。元军战船则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海面。
马南宝站在自家船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船队,心里忽然想起老族长的话。
那天,老族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码头,把一袋干粮塞到他手里。
“三郎,”老族长说,“这是村里各家凑的。拿着,路上吃。”
马南宝接过干粮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是全村人的心意。
“老族长,您回去吧。”他轻声道。
老族长摇摇头,看着他,目光深邃:“三郎,老朽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事。这一去,凶多吉少。可老朽不拦你。”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却坚定:“因为你是对的。”
马南宝眼眶一热,跪下来,给老族长磕了三个头。
老族长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走远。
那个佝偻的背影,马南宝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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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战斗在午后打响。
刘深这次学乖了,不再贸然突进,而是分兵多路,从四面八方围攻谢女峡。
宋军依托地势,拼死抵抗。可元军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马南宝带着香山的船队,穿梭在战场之间,运送箭矢,救助伤员。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忽然,一艘小船靠了过来。船上站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目光锐利如鹰隼。
“马侍郎!”
马南宝认出来人,是招讨使黎德。
“黎将军!”
黎德沉声道:“马侍郎,我军快撑不住了。你带着香山的人,从后面撤!”
马南宝一愣:“黎将军,你呢?”
黎德摇摇头,望向那片火海,轻声道:“我留下。答应了马南宝的事,不能反悔。”
马南宝这才想起,当初起兵时,黎德是第一个响应的。
“黎将军……”
黎德摆摆手,打断他:“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罢,他一撑船篙,小船如箭般冲向敌阵。
马南宝眼睁睁看着他的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火光之中。
后来他才知道,黎德那一战,战至最后一人,力尽被杀。
临终前,他对身边的人说:“悔不听君言,早杀梁起莘。”
可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马南宝,只能咬着牙,带着香山的船队,向后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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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撤退的路上,马南宝遇见了阿林婆的儿子陈三郎。
陈三郎是马家的佃户,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次随军出征,负责搬运粮草。他肩上扛着一袋粮,正踉踉跄跄地往后跑。
“三郎!”马南宝喊道,“快上船!”
陈三郎抬起头,看见是他,咧嘴一笑:“三郎,俺没事!”
话音刚落,一支箭呼啸而来,正中他的后背。
陈三郎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死死抱着那袋粮不肯松手。
“三郎!”马南宝冲过去,扶住他。
陈三郎看着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马南宝凑近听。
“……告诉主家……俺没给他丢人……”
只这一句。
然后,那双眼睛就永远闭上了。
马南宝抱着他,一动不动。
身后,炮火连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阿林婆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我儿子没了,给别人的儿子吃。”
他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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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一战,宋军大败。
元军追至七星洋,再夺宋船二百艘。端宗御舟被飓风袭击,小皇帝落入海中。
张世杰拼死把他救起,可那之后,端宗便落下了病根,隔三差五地咳嗽发烧。
马南宝回到沙涌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阿林婆家。
阿林婆正坐在门槛上,就着一盏油灯,缝补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马南宝,愣了一下。
“三郎?”
马南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阿林婆看着他满身的血迹,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缝补那件衣裳。
“三郎,”她的声音很轻,“俺知道了。”
马南宝喉头一哽,终于说出话来:“阿林婆,对不起……”
阿林婆摇摇头:“别说这话。三郎,俺娃是自己要去的。他说,三郎是个好人,跟着三郎做事,没错。”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马南宝:
“俺娃是为国死的。光荣。”
马南宝再也忍不住,跪下来,把头抵在地上。
阿林婆没有动。她只是继续缝补那件衣裳,一针,一针。
那件衣裳,是给她儿子做的。
可她儿子,再也穿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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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一夜,马南宝走了很多家。
阿贵家,十六岁的独子没了。他娘眼睛哭得红肿,见马南宝来,却硬挤出笑脸:“三郎,俺娃走得壮烈,俺不哭。”
马三叔家,独子也没了。老头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只是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见马南宝来,他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值了。”
还有刘家的、黄家的、郑家的、梁家的、何家的……
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那些昨天还在笑着说话的人,今天,都不在了。
马南宝从最后一家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村中那条土路上,望着家家户户透出的灯火,忽然泪流满面。
那些灯火后面,是失去儿子的人家。
那些儿子,是跟着他去的。
他想起井澳初战那天,那个死在他怀里的年轻士卒。
他想起香山岛之战那天,那些沉没的民船,那些尖叫着落水的人。
他想起陈三郎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俺没给他丢人。”
他蹲在路边,把脸埋进双手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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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天亮后,马南宝去了祠堂。
林太君还是坐在老地方,闭着眼,似乎在打盹。
马南宝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阿婆。”
林太君睁开眼睛,看着他。
“阿婆,又死了好多人。”马南宝的声音沙哑,“阿林婆的儿子没了,阿贵家的独子没了,马三叔的独子也没了。还有刘家的、黄家的、郑家的……好多好多人。”
林太君没有说话。
“我怕。”马南宝低着头,“我怕再有人死。我怕再看见那些娘哭儿子。我怕……我怕自己做错了。”
林太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覆在马南宝头顶。
“三郎,”她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你问阿婆,阿婆也不知道对不对。阿婆只知道一件事。”
马南宝抬起头。
林太君的目光,望向祠堂外的天空,悠悠地道: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不会后悔。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为啥死的。”
马南宝怔怔地听着。
“去吧。”林太君拍拍他的头,“记住他们。然后,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马南宝深深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