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香山忠魂》》香山莽夫

9、《丞相不归》 第九章

　　第九章《丞相不归》

　　一

　　景炎二年（1277年）十二月初九，沙涌村。

　　马南宝坐在自家院中，望着那三株荔枝树，眉头紧锁。

　　谢女峡之战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潮州陷落，知府马发殉国；重庆陷落，制置副使张珏战死；江西、福建的宋军，或降或败，十不存一。

　　行朝上下，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更让马南宝不安的是，这几日，陈宜中频繁出入帅帐，与张世杰、陆秀夫争执不休。每次争执之后，陈宜中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三郎，”陈氏端着一碗热汤走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马南宝接过汤，却没有喝，只是望着那三株荔枝树出神。

　　陈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马南宝缓缓道，“这些树，是曾祖父种的。一百多年了，年年结果，年年养活咱们马家。可今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

　　陈氏沉默了一瞬，握住他的手：“能的。一定能。”

　　马南宝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会龙跑进来，气喘吁吁：“三郎！陈丞相召你议事！快去！”

　　马南宝心中一紧，放下汤碗，大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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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陈宜中的临时住处，设在沙涌村东头的一户人家。马南宝赶到时，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张世杰、陆秀夫、苏刘义，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文官。

　　陈宜中坐在上首，面色凝重。

　　见马南宝进来，他点点头：“马侍郎来了，坐。”

　　马南宝在末座坐下，心中隐隐不安。

　　陈宜中环顾众人，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商议行朝下一步的去向。”

　　张世杰眉头一皱：“去向？自然是据守香山，整军再战！”

　　陈宜中摇摇头：“张枢密，香山岛一役，我军损失惨重。粮草辎重，十不存一；战船士卒，折损过半。再守下去，只能是坐以待毙。”

　　张世杰猛地站起：“丞相何出此言！我军虽败，尚存二百余艘战船，万余将士！只要休整半月，未必不能一战！”

　　“休整半月？”陈宜中冷笑，“元军会给我们半月吗？刘深的水师就在外海虎视眈眈，哈喇歹的大军正在逼近广州。半月之后，你我恐怕都成了阶下囚！”

　　张世杰怒目圆睁，须发皆张。苏刘义也站起身，手按剑柄。

　　陆秀夫沉声道：“丞相有何高见？”

　　陈宜中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占城。”

　　屋中一片死寂。

　　“占城国，在南海之南，距此千里。”陈宜中道，“臣听闻，占城国王素慕中华，愿为外援。若陛下移跸占城，以图后举——”

　　“住口！”张世杰厉声打断，“我大宋天子，岂能逃往异国！”

　　陈宜中冷冷看着他：“不逃，难道在这里等死？”

　　张世杰上前一步，怒视着陈宜中。苏刘义也跟了上来，手按剑柄，杀气腾腾。

　　陆秀夫拦住他们，沉声道：“丞相，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议。当请陛下圣裁。”

　　陈宜中点点头：“自然要请陛下圣裁。但在此之前，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马南宝身上。

　　“马侍郎，你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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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马南宝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宜中会问他。他只是个乡绅，一个刚被封了虚衔的权工部侍郎，哪有资格参与这种军国大事？

　　可陈宜中的目光，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马南宝站起来，抱拳道：“丞相问草民，草民不敢不答。只是草民见识浅薄，恐怕说不到点子上。”

　　陈宜中摆摆手：“但说无妨。”

　　马南宝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草民以为，占城……去不得。”

　　陈宜中眉头一挑：“为何？”

　　马南宝道：“占城虽在海外，却也是异国他邦。陛下是大宋天子，若去了占城，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这大宋的天子，还是天子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草民听说，当年靖康之变，二圣北狩，在金国受尽屈辱。陛下若去占城，焉知不会重蹈覆辙？”

　　屋中一片寂静。

　　张世杰看着马南宝，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苏刘义也点了点头。

　　陈宜中却冷笑一声：“马侍郎说得轻巧。不去占城，那你说怎么办？在这里等死？”

　　马南宝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香山虽偏，亦是大宋之土。香山百姓，虽贫贱，也知忠义二字怎么写。元军来了，我们守不住，那就死。死在这里，也是大宋的鬼。”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陈宜中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摆摆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诸位先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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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马南宝走出屋子时，天已经黑了。

　　张世杰追上来，拍拍他的肩膀：“马侍郎，说得好！”

　　马南宝苦笑一声：“张枢密，草民只是一时冲动，恐怕得罪了丞相。”

　　张世杰哼了一声：“得罪就得罪了。那个陈宜中，我早看不惯他！整天就知道说些丧气话，一点骨气都没有！”

　　陆秀夫也走过来，轻声道：“马侍郎，你说得对。陛下是大宋天子，不能去占城。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马南宝看着他，等他说完。

　　陆秀夫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马南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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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三天后，陈宜中再次召集议事。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更加坚决。

　　“诸位，不能再拖了。”陈宜中道，“据探子回报，元军正在调集大军，水陆并进，不日就要大举进攻香山。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世杰怒道：“走？往哪里走？”

　　陈宜中道：“占城。臣愿亲率一队人马，先行探路。待臣与占城国王联络妥当，陛下再移跸前往。”

　　张世杰愣了一下：“你……你要先走？”

　　陈宜中点点头：“臣愿为陛下开路。此去占城，路途遥远，凶险重重。臣不才，愿以身犯险，为陛下探明前路。”

　　屋中一片寂静。

　　陆秀夫缓缓道：“丞相此去，何时能回？”

　　陈宜中道：“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待臣在占城站稳脚跟，便派人回来迎接陛下。”

　　张世杰冷笑一声：“半年？半年之后，我等怕是早成了元军的刀下鬼！”

　　陈宜中脸色一变：“张枢密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世杰站起身，怒视着他：“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你是想自己逃命，把陛下扔在这里！”

　　陈宜中也站起身，冷冷道：“张枢密，话可不能乱说。我陈宜中为大宋鞠躬尽瘁，何曾有过二心？”

　　“有没有二心，你自己知道！”张世杰吼道。

　　两人怒目相视，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你们……在吵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端宗站在门口，小脸苍白，身子微微发抖。

　　他的身后，站着陆秀夫。

　　原来陆秀夫见势不妙，悄悄去请了皇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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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端宗走进屋，看着满屋的人，又看着怒目相视的陈宜中和张世杰，小声道：

　　“陈丞相，你……你要去占城？”

　　陈宜中跪下行礼：“陛下，臣愿为陛下探路。待臣在占城站稳脚跟，便回来接陛下。”

　　端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陈宜中一愣：“陛下不可！此去路途遥远，凶险重重，陛下万金之躯，岂能涉险！”

　　端宗低下头，小声道：“可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中一酸。

　　陆秀夫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臣会留在陛下身边。张枢密、苏将军、马侍郎，都会留在陛下身边。”

　　端宗抬起头，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从陆秀夫脸上，移到张世杰脸上，再移到苏刘义脸上，最后落在马南宝脸上。

　　马南宝跪下来，沉声道：“陛下放心，草民……臣哪儿也不去。臣就在这儿，守着陛下。”

　　端宗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一瞬间，却让马南宝眼眶一热。

　　“好。”端宗说，“那朕也不走。”

　　陈宜中脸色一变，正要再说什么，端宗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着陈宜中：

　　“陈丞相，你要去，就去吧。朕不拦你。”

　　陈宜中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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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陈宜中走了。

　　十二月十五日清晨，他带着十几艘船，趁着晨雾，悄悄离开了香山。

　　马南宝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着那些船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上，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苏刘义。

　　“马侍郎，”苏刘义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陈丞相还会回来吗？”

　　马南宝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

　　苏刘义苦笑一声：“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马南宝转头看他。

　　苏刘义的目光，望着那片茫茫大海，轻声道：

　　“我苏家，世代忠良。我曾祖东坡先生，一生颠沛，却从未忘君。可陈宜中……他不是这种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他走了，也好。留下来的人，反而更干净。”

　　马南宝沉默着。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海浪一声一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那声音，像哭，又像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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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马南宝回到村里时，遇见了何瞎子。

　　何瞎子正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敲着铜锣，打着竹板，在说书。围了一圈人，都是村里的老老少少。

　　“……那岳爷爷，率八百背嵬军，直捣黄龙，杀得金兀术片甲不留！”何瞎子说得唾沫横飞，双目虽盲，却仿佛看见了那千军万马。

　　一个孩子问：“何爷爷，后来呢？岳爷爷打到黄龙府了吗？”

　　何瞎子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后来啊……后来岳爷爷被奸臣害死了。”

　　人群沉默了。

　　何瞎子又敲了一下铜锣，朗声道：“可岳爷爷的魂还在！大宋的魂还在！只要咱们心里有忠义，大宋就不会亡！”

　　马南宝站在人群外，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林太君的话：“只要心里有汴梁，大宋就不会亡。”

　　他想起老族长的话：“因为你是对的。”

　　他想起陈三郎临死前的话：“俺没给他丢人。”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人群。

　　“何先生，说得好！”

　　何瞎子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来：“三郎？”

　　马南宝点点头，对着周围的人说：“诸位乡亲，何先生说得对。大宋的魂还在，咱们心里有忠义，大宋就不会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陈丞相走了。可咱们不走。咱们香山人，不走。”

　　人群静了片刻。

　　忽然，老族长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地说：“三郎说得对。咱们不走。”

　　马三叔也站起来：“不走。”

　　阿贵娘也站起来，眼睛红肿，声音却坚定：“俺也不走。俺娃没了，可俺还有这条命。俺给大宋磨谷！”

　　一个接一个，村民们站了起来。

　　马南宝看着他们，眼眶一热，深深一揖。

　　“诸位乡亲，马某替行朝，替大宋，谢过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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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那天晚上，马南宝又去了祠堂。

　　林太君还是坐在老地方，闭着眼，似乎在打盹。

　　马南宝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阿婆。”

　　林太君睁开眼睛，看着他。

　　“陈丞相走了。”马南宝说，“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林太君没有说话。

　　马南宝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阿婆，我怕。”

　　林太君还是没说话。

　　“我怕守不住。我怕那些死去的人，白死了。我怕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林太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覆在马南宝头顶。

　　“三郎，”她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你听过精卫填海的故事吗？”

　　马南宝抬起头。

　　林太君的目光，望着祠堂外的夜空，悠悠地道：

　　“精卫，是炎帝的女儿。她掉进海里淹死了，变成一只鸟，天天衔着木石，要填平大海。”

　　她低下头，看着马南宝的眼睛：

　　“大海那么深，那么广，一只小鸟，一辈子也填不平。可她还在填。”

　　马南宝怔怔地听着。

　　“为什么？”林太君问。

　　马南宝摇摇头。

　　林太君微微一笑：

　　“因为她知道，填不平，也要填。那是她该做的事。”

　　她拍拍马南宝的头：

　　“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填不平，也要填。”

　　马南宝深深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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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那一夜，马南宝在祠堂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陈宜中远去的船队，想起张世杰愤怒的脸，想起陆秀夫沉默的背影，想起那个九岁孩子孤单的眼神。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阿旺，陈三郎，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年轻士卒。

　　他想起老族长，想起何瞎子，想起那些站起来的村民。

　　他想起祖母的话：填不平，也要填。

　　天亮时，他站起来，走出祠堂。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海浪一声一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他望着那片海，忽然想起一首诗。

　　那是很久以前，祖父教他的：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他喃喃地念着，一遍又一遍。

　　海风把他的声音带走，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带到那片他从未去过、却魂牵梦萦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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