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香山忠魂》》香山莽夫

5、第 5 章 第五章《十

　　第五章《十字门前》

　　一

　　景炎二年（1277年）十一月，香山海域。

　　马南宝站在沙涌村口的土坡上，望着海面，眉头紧锁。

　　自从去年腊月行朝驻跸沙涌，已经过去将近一年。这一年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日忙着筹措粮草，联络各村，调度民夫，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也深陷下去。

　　可今天，让他不安的不是这些。

　　是海上的船。

　　那支船队，三天前就出现在海平线上。不是宋军的船——宋军的船，他认得。那些船更大，更黑，挂着刺目的白帆。

　　是元军。

　　“三郎，”马会龙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张枢密派人来了。”

　　马南宝转身，见一名宋军校尉快步走来，满脸焦急。

　　“马侍郎，张枢密有请！元军水师已至井澳，大战在即！”

　　马南宝心中一紧，大步往村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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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张世杰的临时帅帐设在马家祠堂。马南宝赶到时，帐中已聚了十余人：陆秀夫、苏刘义，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将领。

　　张世杰站在一张海图前，手指点着一处：

　　“井澳在此，横琴山下。元将哈喇歹、刘深率战船三百余艘，已逼近外海。我军船隻两百，粮草辎重皆在后方，若不迎头痛击，一旦被突破，行朝危矣。”

　　帐中一片寂静。

　　苏刘义沉声道：“末将愿率本部迎战！”

　　张世杰摆摆手：“刘深此人，善水战，人称‘海龙王’。不可轻敌。”

　　他转向马南宝：“马侍郎，香山诸族，有多少船只可用？”

　　马南宝早有准备，当即答道：“溪角刘氏有水师三十余艘，长洲黄氏二十余艘，谷都郑氏二十余艘，福涌梁氏有向导船十余艘，小榄何氏有渔船可充斥候。草民马氏，也有船五艘，可供调用。”

　　张世杰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好！香山有此忠义，何愁不胜！”

　　他拿起令箭，沉声道：

　　“刘深善突袭，必趁夜来犯。今夜，我军设伏井澳，以逸待劳。香山各族的船，在后掩护，运送粮草箭矢，不得擅自出战！”

　　马南宝抱拳领命。

　　走出帅帐时，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灰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海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要打仗了。”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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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当夜，马南宝带着马氏五艘船，在井澳后方待命。

　　他没打过仗。活了三十三年，最激烈的冲突不过是村中争水时打一架。可此刻，他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漆黑的夜海，心里却异常平静。

　　身后，是他从族中挑选的二十名青壮。有的握刀，有的持弓，有的掌舵。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忽然，前方亮起火光。

　　紧接着，喊杀声震天响起——

　　“元军来袭！”

　　“迎战！”

　　马南宝猛地握紧船栏，手背上青筋暴起。

　　火光中，他看见宋军战船从暗处冲出，与元军绞杀在一起。火箭如雨，照亮了半边天空。有人落水，有人中箭，惨叫声、喊杀声、战鼓声，混成一片。

　　他身后，一个年轻族人颤声道：“三郎，咱们……”

　　马南宝咬紧牙关：“等。张枢密有令，不得擅自出战。”

　　他盯着那片火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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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元军显然没料到宋军早有准备，被伏击得措手不及，丢下十几艘燃烧的战船，仓皇退去。

　　海面上，到处是漂浮的木板、尸体，还有尚未熄灭的火焰，幽幽地燃着，像无数盏招魂的灯。

　　马南宝站在船头，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见宋军战船开始收拢，打捞落水的士卒，救治伤员。他看见张世杰站在主舰上，浑身浴血，却仍挺直脊梁。

　　他忽然想起曾祖父的话：“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死人，是常有的事。”

　　可他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

　　那些刚才还在拼杀的活生生的人，此刻就漂在海上，再也回不了家。

　　“三郎，”身后有人轻声道，“该运粮了。”

　　马南宝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走。”

　　五艘小船缓缓向前，驶向那片漂浮着尸体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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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马南宝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表情——惊恐、愤怒、不甘。

　　一个宋军士卒被捞上船，腹部中了一箭，血流不止。他躺在甲板上，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马南宝蹲下去，凑近听。

　　“……娘……”

　　只一个字。

　　然后，那双眼睛就永远闭上了。

　　马南宝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旁的族人来拉他：“三郎，咱们还得运粮……”

　　马南宝站起来，一言不发，继续指挥运粮。

　　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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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天亮后，马南宝回到沙涌。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张世杰的帅帐。

　　帐中，张世杰正在清点伤亡。见他进来，抬起头：“马侍郎，昨夜辛苦了。”

　　马南宝抱拳道：“张枢密，伤亡如何？”

　　张世杰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军损失战船三十余艘，伤亡五百余人。元军损失更重，被焚毁战船五十余艘，伤亡近千。”

　　这是一场胜仗。

　　可马南宝笑不出来。

　　“张枢密，”他忽然道，“草民有一事相求。”

　　“说。”

　　“各村伤亡的百姓，草民想登记造册，给他们立个碑。”

　　张世杰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道：“马侍郎，老夫打了四十年仗，见过太多死人。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做得对不对。”

　　马南宝看着他。

　　张世杰的目光，望向帐外那片海，轻声道：

　　“可每次看见那些百姓，明明知道要死，还是往前冲，老夫就知道，这事，值得做。”

　　他转回头，看着马南宝：

　　“你们香山人，好样的。”

　　马南宝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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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走出帅帐，马南宝遇见了一个人。

　　是端宗。

　　小皇帝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他。身后跟着陆秀夫。

　　马南宝走过去，跪下行礼：“陛下。”

　　端宗拉起他，轻声道：“马侍郎，听说昨晚打仗了。”

　　马南宝点点头。

　　“你受伤了吗？”

　　“臣没事。”马南宝心里一暖，“陛下怎么出来了？”

　　端宗低下头，小声道：“朕睡不着。听见外面有声音，就出来看看。”

　　他抬起头，看着马南宝，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马侍郎，打仗……可怕吗？”

　　马南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可怕。会死很多人。”

　　端宗怔怔地听着。

　　“可有时候，不打仗，会死更多人。”马南宝的声音很轻，“所以，再可怕，也要打。”

　　端宗点点头，忽然道：“马侍郎，你说，朕……朕以后也要打仗吗？”

　　马南宝看着他瘦小的身子，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陛下还小。”他轻声道，“等陛下长大了，再打。”

　　端宗摇摇头，小声道：“朕不小了。朕是皇帝。”

　　他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马南宝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风吹过，带来海水的咸腥。

　　远处，海浪一声一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那声音，像哭，又像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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