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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沙涌迎驾 皇帝来到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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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沙涌迎驾》
一
翌日清晨,马南宝起得很早。
他站在院中那三株荔枝树下,望着北方,久久不语。昨夜林太君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汴梁没了,可汴梁还在咱们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日刚刚接过皇帝的敕封。权工部侍郎——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当官。
可这个官,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三郎。”
身后传来陈氏的声音。马南宝回过头,看见妻子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
“洗把脸吧。”陈氏轻声道,“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马南宝点点头,接过帕子,浸了热水,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他清醒了些。
“阿陈,”他闷声道,“你说,我这个官,当得值吗?”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道:“值不值,不在官大小,在事对不对。”
马南宝放下帕子,看着她。
陈氏的目光平静如水:“你做的事,是对的。那就值。”
马南宝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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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早饭过后,马南宝去了张世杰的临时帅帐。
帐中,张世杰正对着海图发愁,陆秀夫坐在一旁,也在沉思。见马南宝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马侍郎来了。”张世杰招呼道,“坐。”
马南宝在末座坐下,抱拳道:“张枢密、陆大人,草民有一事请教。”
陆秀夫道:“但说无妨。”
马南宝道:“行朝此番南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张世杰与陆秀夫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
“马侍郎,”张世杰开口,“实不相瞒,行朝处境艰难。元军追得紧,粮草又不济。昨日你捐的那一千石粮,解了燃眉之急,可也撑不了太久。”
马南宝点点头:“草民明白。草民是想问,诸位大人可有定策?”
陆秀夫轻叹一声:“陈丞相主张往占城求援,可张枢密以为,占城太远,且寄人篱下,非长久之计。”
马南宝心中一动,想起昨夜端宗说的话——“陆先生说,咱们要去占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草民斗胆,有一言相告。”
张世杰道:“说。”
马南宝道:“香山虽偏,却也是大宋之土。香山百姓,虽贫贱,也知忠义二字怎么写。若行朝愿留,草民愿倾尽全力,筹措粮草,联络诸族,共御元军。”
张世杰眼睛一亮:“马侍郎此言当真?”
马南宝站起身,深深一揖:“草民不敢有半句虚言。”
张世杰看向陆秀夫。陆秀夫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好!”张世杰一拍大腿,“马侍郎,老夫没看错你!香山有你这等忠义之士,是大宋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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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从帅帐出来,马南宝遇见了苏刘义。
苏刘义正带着一队士卒巡逻,见他出来,大步走过来,抱拳道:“马侍郎!”
马南宝连忙还礼:“苏将军。”
苏刘义打量着他,忽然笑了:“马侍郎,昨夜听张枢密说起你,我还以为是个文弱书生。今日一见,倒是有些英气。”
马南宝苦笑:“苏将军过誉了。草民不过是个乡绅,哪来的英气。”
苏刘义摆摆手:“能散尽家财助军的,不是英气是什么?走,陪我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村中小路上。
苏刘义忽然道:“马侍郎,你听过我祖宗苏东坡的诗吗?”
马南宝一愣:“苏东坡?当然听过。”
苏刘义笑了,仰头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他吟得粗豪,声音洪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吟完了,他拍拍马南宝的肩膀:“我祖宗说,千古风流人物,都被浪淘尽了。可咱们还在。只要咱们还在,大宋就不会亡。”
马南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粗豪的汉子,心里藏着很深的东西。
“苏将军,”他轻声道,“您说得对。”
苏刘义哈哈大笑,又拍拍他的肩膀,大步走了。
马南宝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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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午后,马南宝去祠堂拜见林太君。
林太君还是坐在老地方,闭着眼,似乎在打盹。马南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阿婆。”
林太君睁开眼睛,看着他。
“阿婆,今天张枢密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一起抗元。”马南宝的声音很轻,“我说愿意。”
林太君点点头,没有说话。
“阿婆,我怕。”马南宝低下头,“我怕守不住,怕那些死去的人白死了,怕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林太君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覆在他头顶。
“三郎,”她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你记得阿婆给你讲过的精卫填海的故事吗?”
马南宝点点头。
林太君微微一笑:“精卫知道海填不平,可她还在填。为什么?”
马南宝摇摇头。
林太君看着他,目光深邃:“因为她知道,填不平,也要填。那是她该做的事。”
马南宝怔怔地听着。
“去吧。”林太君拍拍他的头,“做你该做的事。填不平,也要填。”
马南宝深深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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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傍晚时分,马南宝又去了后院。
端宗正坐在廊下,望着那三株荔枝树发呆。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是马南宝,小脸上露出一丝笑。
“马南宝。”
马南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在看什么?”
端宗指着荔枝树:“在看它们。你说,它们什么时候能发芽?”
马南宝算了算,道:“快了。再过一个月,春天来了,就发芽了。”
端宗点点头,忽然道:“马南宝,你说,朕能活到荔枝熟的时候吗?”
马南宝心里一酸,轻声道:“能的。一定能。”
端宗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朕有时候想,要是能一直住在这儿就好了。”他的声音很轻,“这儿很好。有荔枝树,有粥喝,有你陪着。不用坐船,不用怕水,不用听那些大人吵架。”
马南宝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端宗又低下头,小声道:“可朕知道,不行。朕是皇帝。皇帝得走,得去打仗,得保护大家。”
他抬起头,看着马南宝,忽然笑了。
“马南宝,你是个好人。朕会记住你的。”
马南宝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深深叩首。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臣也会记住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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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天夜里,马南宝又去了祠堂。
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烧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他轻声道,“不肖子孙马南宝,今日受封为权工部侍郎,誓与行朝共存亡。若有不测,请列祖列宗恕罪。”
他顿了顿,又道:
“阿婆说得对,精卫填海,填不平也要填。孙儿今日,就去填海了。”
香火幽幽地燃着,烟气袅袅上升,飘向夜空。
马南宝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牌位,转身走出祠堂。
夜空中,繁星点点。他望着北方,望着那个永远回不去的方向,喃喃道:
“汴梁……等收复了中原,我一定去看您。”
风吹过,荔枝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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