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香山忠魂》》香山莽夫

3、海上行朝 第四章

　　第四章《海上行朝》

　　一

　　景炎元年（1276年）腊月十七，香山海域。

　　马南宝带着族人，在岸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海风如刀，刮得人脸皮发麻，却没有一个人离去。

　　那支船队还在靠近。

　　领头的大船吃水极深，船身多处破损，显然经过苦战。船头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宋”字依稀可辨。甲板上站满了人，有披甲的将士，有抱孩子的妇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有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的孩童。

　　马南宝的喉咙发紧。

　　这不是一支凯旋的军队。这是一群逃难的人。

　　——不，不是逃难。是行朝。是大宋最后的希望。

　　“三郎，”身旁的马会龙压低声音，“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接洽？”

　　马南宝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有人惊呼：“看！小船！”

　　海面上，一艘小舢板正从大船队的方向划来，船上站着几名宋军士卒。其中一人挥舞着一面小旗，旗语的意思是——

　　“请求靠岸。请求补给。”

　　马南宝深吸一口气，对马会龙道：“大哥，你带人去准备粮草。我去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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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舢板靠岸时，马南宝已经站在水边等候。

　　为首的宋军是个中年校尉，满脸疲惫，眼睛却极亮。他跳下船，抱拳行礼：

　　“敢问这位先生是——”

　　“在下沙涌马南宝，本地乡民。”马南宝还礼，“敢问船上可是……”

　　校尉点点头，压低声音：“行朝。端宗皇帝御舟在此。”

　　马南宝的心猛地一跳。他深深一揖：

　　“香山沙涌乡民马南宝，恭迎圣驾！”

　　校尉扶住他：“先生不必多礼。实不相瞒，行朝粮草已尽，将士多日未饱食。敢问贵乡可有余粮？”

　　马南宝直起身，一字一句道：

　　“请转告圣上，香山虽偏，愿竭尽全力。今日天色已晚，请圣驾暂驻沙涌，容乡民略尽绵薄。”

　　校尉眼眶一热，重重抱拳：“先生大义！在下这就去禀报！”

　　他转身跳上舢板，飞快划回大船。

　　马南宝站在原地，望着那艘越来越远的小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像是沉重，又像是轻快。

　　他活了三十三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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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黄昏时分，御舟靠岸。

　　马南宝带着族人在岸边跪迎。身后是沙涌村老老少少数百人，黑压压跪了一片。

　　船板搭上岸，先下来的是几个披甲的将领。为首那人，须发花白，脸上有道箭疤，目光如电。他大步走到马南宝面前，沉声道：

　　“你就是马南宝？”

　　“草民正是。”

　　“老夫张世杰。”那人一抱拳，“马先生高义，老夫替行朝上下谢过了！”

　　马南宝连忙还礼：“张枢密言重了！草民不过略尽绵薄——”

　　话没说完，船板上又下来一人。

　　这人比张世杰年轻些，清瘦儒雅，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却一丝褶皱也无。他走到马南宝面前，深深一揖：

　　“陆秀夫，替陛下谢过马先生。”

　　马南宝慌忙还礼，心中却是一震。

　　陆秀夫——签书枢密院事，小皇帝身边最倚重的大臣之一。他在广州时就听过这个名字，知道此人沉毅刚重，临危不乱，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如今，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向他行礼。

　　马南宝忽然觉得自己受不起。

　　“陆大人……”他声音有些发涩，“草民何德何能……”

　　陆秀夫直起身，看着他，目光温和却深邃。

　　“马先生不必过谦。”他说，“国难当头，能有一片赤诚之心，便是万金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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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御舟上，最后下来的是两个小小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那个，约莫八九岁，瘦弱，苍白，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旧龙袍，袖子长得遮住了手。他走路时身子微微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抬着头，努力挺直脊梁。

　　马南宝只看了一眼，眼眶就酸了。

　　这就是皇帝。大宋的皇帝。一个九岁的孩子。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小的，约莫六七岁，是他的弟弟，卫王赵昺。

　　两个孩子，是整个大宋最后的希望。

　　马南宝带着族人，再次跪拜下去。

　　“草民香山沙涌马南宝，率阖族老幼，恭迎圣驾！”

　　他身后，数百人齐声山呼：“恭迎圣驾！”

　　那孩子——端宗赵昰——显然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往陆秀夫身边靠了靠，又像是想起什么，努力稳住身形，抬起小手：

　　“平身。”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却努力装出大人的威严。

　　马南宝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眼窝微陷，显得更大。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过早成熟的老成。

　　还有一点——只是一点点——极力掩饰的恐惧。

　　马南宝忽然想起自家的小侄子，想起他缠着自己要糖吃的模样。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会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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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当晚，马南宝腾出自家最好的院子，安顿小皇帝和卫王。

　　陈氏带着丫鬟婆子，忙里忙外，把卧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自己陪嫁的那床新被子拿出来，又担心太薄，把自己压箱底的一件棉袄拆了，连夜絮进被子里。

　　马南宝看着她忙活，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氏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用不着说。”

　　马南宝笑了笑，走过去，帮她一起缝被子。

　　他的手笨，针脚歪歪扭扭，陈氏也不嫌弃，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三郎，”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小皇帝……怪可怜的。”

　　马南宝的手顿了一下。

　　“他才九岁。”陈氏的声音很轻，“比咱们大宝还小三岁。大宝这时候还在村里掏鸟窝呢。他呢？天天被人追着跑，海上来海上去，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马南宝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皇帝。”

　　“皇帝也是孩子。”陈氏道，“今晚这床被子，是我替他娘做的。他娘不在了，我做床被子给他盖，也算尽了点心意。”

　　马南宝放下针线，握住妻子的手。

　　那只手，因长年劳作而粗糙，此刻却温温的，软软的。

　　“谢谢你。”他说。

　　陈氏抽回手，白了他一眼：“跟我还说什么谢。快去把院子里的灯都点上，黑灯瞎火的，别摔着那个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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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夜深了，马家院子里却灯火通明。

　　张世杰和陆秀夫在正厅议事，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苏刘义带人巡夜，把整个村子都转了一遍，连村口那棵老榕树都爬上去看过，怕有人藏在树上。

　　马南宝睡不着，披了件衣服，在院子里踱步。

　　走到后院时，他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廊下。

　　是端宗。

　　他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穿着那件过大的龙袍，双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望着夜空发呆。

　　马南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陛下怎么不睡？”

　　端宗回过头，认出是他，小声道：“睡不着。”

　　马南宝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

　　沉默了一会儿，端宗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马南宝一愣，随即答道：“草民马南宝。”

　　“马南宝……”端宗念了一遍，又问，“你家有荔枝树吗？”

　　马南宝心里一暖：“有。后院就有三株。”

　　“荔枝好吃吗？”

　　“好吃。六月熟了，甜得很。”

　　端宗低下头，小声道：“我没吃过荔枝。”

　　马南宝轻声道：“等明年六月，陛下就能吃上了。”

　　端宗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明年六月，我还在这里吗？”

　　马南宝喉头一哽，竟不知如何回答。

　　端宗又低下头，小声道：“陆先生说，咱们要去占城。很远很远的地方。坐船要坐很久很久。”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我不想去。我怕水。”

　　马南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乡绅，没见过什么世面，不会说那些大道理。他只知道，这个九岁的孩子，本该在皇宫里读书玩耍，被一群人宠着捧着，如今却要跑到什么占城去，在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继续做那个担惊受怕的皇帝。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端宗抬头看他。

　　马南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明早，草民让人给您熬粥喝。放了糖的。”

　　端宗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是马南宝第一次看见这个孩子笑。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可那双大眼睛里的阴霾，似乎散去了那么一点点。

　　“好。”端宗说，“马南宝，你是个好人。”

　　马南宝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廊下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海浪声，一声一声，像诉说着什么。

　　那个九岁的孩子，裹着那件过大的龙袍，靠着廊柱，慢慢睡着了。

　　马南宝没有动。他就坐在那里，守着他。

　　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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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第二天一早，马南宝做了一件大事。

　　他让人打开粮仓大门，一袋袋粮食抬出来，送到宋军营地。从清晨忙到午后，整整搬了一千石。

　　张世杰亲自来道谢，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粮袋，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眼眶红了。

　　“马先生，这……这太多了。”

　　马南宝摇摇头：“不多。草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张世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好，好！”他说，“待他日收复中原，老夫定向陛下请旨，重重赏你！”

　　马南宝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个方向，是汴梁。是他从未去过、却魂牵梦萦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曾祖父临终前的话：

　　“咱们是从汴梁来的。走到天边，也是大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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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消息传到端宗耳中时，小皇帝正在喝粥——就是马南宝说的那种，放了糖的粥。

　　他放下碗，问陆秀夫：“陆先生，那个马南宝，他捐了一千石粮？”

　　陆秀夫点头：“正是。”

　　端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见见他。”

　　陆秀夫有些意外：“陛下要见他？”

　　“嗯。”端宗站起来，“他是好人。好人应该得到好报。”

　　陆秀夫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躬身道：“臣这就去传。”

　　不多时，马南宝被带到端宗面前。他跪下行礼，却被端宗一把拉住。

　　“起来。”小皇帝说，“你捐了那么多粮，朕……我要谢谢你。”

　　马南宝慌忙道：“陛下言重了！草民不过略尽绵薄——”

　　端宗打断他：“你家里还有多少人？”

　　马南宝一愣，答道：“有祖母、兄长、妻儿，阖族上下百余口。”

　　端宗点点头，忽然道：“马南宝听封。”

　　马南宝愣住了。

　　陆秀夫在旁边轻声道：“还不谢恩？”

　　马南宝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跪下。

　　端宗的声音细细的，却努力说得郑重：

　　“香山沙涌马南宝，献粮助军，忠义可嘉。今封尔为权工部侍郎，以示嘉奖。”

　　马南宝跪在地上，头深深低着，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臣马南宝，叩谢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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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那天晚上，马南宝回到家中，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

　　陈氏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三郎，你如今是官身了。”

　　马南宝摇摇头：“什么官身不官身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陈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你还做吗？”

　　马南宝一愣：“做什么？”

　　“该做的事。”陈氏说，“往后呢？”

　　马南宝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做。”他说，“一直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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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当晚，马南宝再次召集阖族老幼，在祠堂议事。

　　这一次，他站在堂中，把端宗的封赏说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林太君还是坐在堂后，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马南宝走过去，轻声道：“阿婆，您有什么吩咐？”

　　林太君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却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

　　“三郎，”她说，“阿婆活不了几年了，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马南宝俯身倾听。

　　林太君的声音苍老却清晰：

　　“咱们马家，祖上姓赵，是战国名将之后。后来改了姓，可骨子里流的，还是那腔血。”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北方：

　　“汴梁没了，可汴梁还在咱们心里。只要心里有汴梁，大宋就不会亡。”

　　马南宝跪了下来，把头抵在祖母膝上。

　　堂中众人，也纷纷跪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祠堂里的香火，幽幽地燃着，烟气袅袅上升，飘向夜空。

　　飘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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