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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临安消息 宋兵节节败 ...


  •   第二章《临安消息》

      一

      德祐二年的冬天,沙涌村的清晨总是笼着一层薄雾。

      马南宝站在院中那三株荔枝树下,已经站了许久。露水打湿了他的青布长衫下摆,他却浑然不觉。

      昨夜熊飞走后,他一夜未眠。那些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响——“大宋,还在”,“行朝有难”,“可愿助一臂之力”。

      他想起祖父的话,想起曾祖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林太君那苍老却坚定的目光。

      “三郎。”

      身后传来陈氏的声音。马南宝回过头,看见妻子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

      “喝点粥吧,站了一夜,身子要紧。”

      马南宝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捧着。碗壁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让他从沉思中稍稍回过神。

      “阿陈,”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陈家当年建香山县,是怎么一回事?”

      陈氏愣了一下,随即在他身边站定,轻声道:“祖父说过,那还是绍兴年间的事。香山本属东莞,地方偏远,官府鞭长莫及。祖父与梁杞公等人上书朝廷,请求置县,历经周折,终于获准。”

      马南宝点点头:“陈天觉公,是个有胆识的人。”

      陈氏微微一笑:“祖父常说,做事不能只想着自己。香山建县,为的是这一方百姓。没有胆识,成不了事;没有担当,也成不了事。”

      马南宝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阿陈,你祖父的胆识担当,你是一点没少。”

      陈氏低下头,轻声道:“三郎过誉了。妾身只是个妇人,能做什么?”

      马南宝握住她的手:“你能做的,已经很多了。”

      ---

      二

      早饭后,马南宝去了祠堂。

      祠堂里供奉着马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烟袅袅,庄严肃穆。他在蒲团上跪了很久,望着最上方那块写着“马服君奢公之位”的牌位,久久不语。

      “赵奢将军……”他喃喃道,“您当年带兵打仗的时候,可曾怕过?”

      牌位沉默着,自然不会回答。

      可马南宝仿佛听见了什么。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从小听到大的故事——赵奢将军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在阏与之战大败秦军,如何被封为“马服君”。

      那些故事,他听过无数遍。可此刻听来,却有别样的意味。

      “将军,”他轻声道,“您的后人,不会给您丢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马南宝回头,看见大哥马会龙走进来。

      “三郎,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马会龙在他身边蹲下,“还在想昨晚的事?”

      马南宝点点头。

      马会龙沉默了一会儿,道:“三郎,你决定了?”

      马南宝看着他,目光平静:“大哥,你说呢?”

      马会龙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这性子,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大哥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马会龙苦笑,“阿婆都说了,马家没孬种。我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当孬种吧?”

      马南宝眼眶一热,握住兄长的手。

      ---

      三

      接下来的日子,马南宝开始暗中筹备。

      他让马福把粮仓清点了一遍,共有存粮两千余石。又让马会龙去联络溪角刘氏、长洲黄氏、谷都郑氏等几大家族,探探口风。

      这一日,马会龙从外面回来,神色有些复杂。

      “三郎,刘家那边有消息了。”

      “如何?”

      马会龙道:“刘家那位老太公,听了咱们的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马家小子有胆量,咱们刘家也不能后人。’”

      马南宝心中一松:“刘家答应了?”

      “答应了。”马会龙点点头,“还有黄家、郑家,也都松了口。梁家那边更是爽快,直接说‘要粮有粮,要船有船’。”

      马南宝长长地吁了口气。

      可马会龙又道:“不过三郎,这事干系太大。咱们几家虽然答应,可万一走漏风声——”

      “风声走漏,马家满门抄斩。”马南宝淡淡道。

      马会龙沉默了。

      堂中寂静了片刻。

      忽然,堂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得好。”

      众人回头,只见林太君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出来。

      马南宝急忙上前搀扶:“阿婆,您怎么出来了?”

      林太君摆摆手,看着满堂儿孙,缓缓道:“老身活了八十三年,从新会到沙涌,见过太多事。当年从汴梁逃难出来时,老身还小,跟着爹娘一路向南,死人见得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马南宝脸上。

      “可老身从没后悔过。因为咱们是大宋的人。大宋的人,就算死,也得站着死。”

      马南宝鼻子一酸,跪了下来。

      身后,马会龙、马友龙、马南震……一个个都跪了下来。

      林太君颤巍巍地举起手,在众人头顶虚虚抚过,像在祝福,又像在告别。

      “去吧。”她说,“马家没孬种。”

      ---

      四

      腊月里,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先是泉州——蒲寿庚降元,尽屠宋宗室三千人。

      消息传到沙涌时,马南宝正在院中修剪荔枝树。马福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

      “三、三郎!泉州……泉州……”

      马南宝手里的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三千人。三千条性命。那是大宋的宗室,是赵家的血脉。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陈氏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模样,轻轻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三郎……”她轻声道。

      马南宝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个看不见的泉州方向,望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良久,他低下头,捡起剪刀,继续修剪荔枝树。

      只是那手,一直在抖。

      ---

      五

      接着是潮州——知府马发力战殉国。

      再接着是福州——元军攻陷行朝旧都,留守的将士或降或死,无一幸免。

      一条条噩耗,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一个宋人心中。

      马南宝每日都派人去海边打探消息。沙涌村靠海,站在村口的土坡上,能望见远处的伶仃洋。海面上偶有船只经过,有时是渔船,有时是商船,却始终没有他要等的船。

      陈氏每日陪着他,站在土坡上,望着同一个方向。

      “三郎,”这一日,她忽然开口,“你在等什么?”

      马南宝沉默了一会儿,道:“等行朝。等陛下。”

      “他们会来吗?”

      “会的。”马南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里是香山,是大宋的土。他们一定会来。”

      陈氏没有再问。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一温一凉,却握得很紧。

      ---

      六

      腊月十七,黄昏。

      马福跌跌撞撞跑上土坡,远远就喊:“三郎!船!好多船!”

      马南宝浑身一震,猛地转身,顺着马福手指的方向望去——

      海面上,黑压压一片,全是船。

      有大战船,有粮船,有民船,有大有小,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海面。船上的旗帜已经破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却依然能看清那几个字:

      “宋”。

      “大宋”。

      马南宝站在土坡上,望着那支残破却依然挺立的船队,忽然跪了下来。

      他把额头抵在泥土上,肩膀微微颤抖。

      身后,闻讯赶来的村民们纷纷跪下。

      老族长颤巍巍地跪在最前面,白发在风中飘动,声音苍老却响亮:“祖宗有灵!祖宗有灵!”

      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一声一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那声音,像哭,又像歌。

      马南宝抬起头,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船队,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咱们是大宋的人。走到天边,也是大宋的人。”

      他喃喃道:“来了……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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