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香山忠魂》》香山莽夫

1、汴梁旧梦 香山乡贤马

　　第一章《汴梁旧梦》

　　一

　　德祐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马南宝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家谱。油灯的光焰微微跳动，映在他清朗的眉目之间，将那张温厚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身长七尺，蓄着短须，此刻穿着家常的青布长衫，不似那些富家子弟般绸缎加身。手指轻轻翻过一页，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仿佛触到了三百年的时光。

　　家谱的第一页，写着八个字：

　　“马服君奢公之后”。

　　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妻子陈氏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汤，几碟小菜。

　　“三郎，夜深了，喝点汤暖暖身子。”陈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婉。

　　马南宝点点头，却没有动。

　　陈氏把托盘放在案角，目光落在摊开的家谱上，轻声道：“又在看这个？”

　　“嗯。”马南宝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读到赵奢将军的故事，想起祖父当年说的话。”

　　陈氏在他旁边坐下，静静听着。

　　“祖父说，咱们是从汴梁来的。”马南宝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汴梁城里有大相国寺，有龙亭，有潘杨二湖。那才是咱们的根。”

　　“可咱们回不去了。”陈氏轻声接道。

　　马南宝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金人占了中原，后来蒙古人又来了。那地方，已经不是咱们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祖父说，咱们是大宋的人。走到天边，也是大宋的人。”

　　陈氏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温温的，软软的，带着让他安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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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马南宝，字国珍，排行第三，乡人都称他“马三郎”。

　　他的先祖，本是战国时赫赫有名的赵奢将军。赵奢因战功被封于“马服”之地，后人便以封地为姓，改姓马氏。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将各国豪族强迁至关中，赵奢后人便移居陕西扶风，世代繁衍。

　　靖康之变后，金兵南下，中原板荡。马南宝的曾祖父随着南渡的士民，一路向南，逃到广东，在新会落了脚。后来，曾祖父又带着家眷，翻过五桂山，来到香山沙涌这片荒僻的海边，开基立业。

　　传到他这一代，马家已是沙涌数得着的大户。

　　马南宝自幼读书，尤好《左传》，每读到忠义之处，必起身肃立，久久不能自已。他也习弓马，手上那层薄茧，便是日积月累留下的印记。闲暇时，他最爱在院中打理那三株荔枝树——那是曾祖父迁来那年亲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他待人宽厚，乐善好施，乡人都愿与他亲近，称他“马善人”。可只有陈氏知道，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胸中自有一团烈火。

　　那团火，烧了几十年，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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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六月的那个消息，来得太突然。

　　报信的人是从广州来的，一路快马加鞭，跑死了两匹马。那人滚下马鞍时，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只说出八个字：

　　“临安陷落，恭帝北狩。”

　　马南宝正在院中修剪荔枝树，手里的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很久，然后缓缓蹲下去，捡起剪刀，继续修剪。只是那手，一直在抖。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卧房，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明。陈氏端着热了三次的饭菜，最终叹了口气，把饭菜放在廊下，悄悄退去。

　　“三郎心里有事，”她对丫鬟说，“让他自己待着吧。”

　　从那以后，马南宝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日黄昏，独自登上村口土坡，望向北方。

　　望向那个他从未去过、却魂牵梦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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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这日黄昏，马南宝从土坡上回来，刚进院门，便见管家马福迎上来，神色有些异样。

　　“三郎，有客人。”

　　“谁？”

　　马福压低声音：“从广州来的。说是……有要紧事。”

　　马南宝心中一凛，快步走向正厅。

　　厅中坐着一个中年文士，青衫旧履，风尘仆仆，正低头喝茶。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目光如电。

　　“阁下是？”

　　那文士起身一揖：“在下东莞熊飞，冒昧来访，还望马公恕罪。”

　　马南宝一怔，随即还礼：“原来是熊将军！久仰大名，快请坐。”

　　熊飞这个名字，马南宝是听过的。去年元军南下时，熊飞在东莞起兵勤王，收复广州、韶州，威震一时。可惜后来兵败投江，传说已经殉国——怎么又活生生站在这里？

　　熊飞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一声：“那日在韶州，我投江自尽，被渔人救起，昏迷三日方醒。醒来后，便隐姓埋名，四处联络义士。”

　　“联络义士？”马南宝心头一跳，“熊将军的意思是——”

　　熊飞直视他的眼睛，缓缓道：“马公可知，二王已到福州？”

　　马南宝呼吸一滞。

　　二王——益王赵昰、广王赵昺，是度宗皇帝仅存的两个儿子。临安陷落时，他们被陆秀夫、张世杰等人护着，逃出城外，不知所踪。

　　“五月，陈宜中、张世杰、陆秀夫等人在福州拥立益王为帝，改元景炎。”熊飞一字一句地说，“大宋，还在。”

　　马南宝的瞳孔猛地收缩。

　　大宋，还在。

　　这四个字，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胸中那团埋了半年的炭。

　　“元军不会善罢甘休，”熊飞继续说，“他们正在调集大军，水陆并进，要置行朝于死地。我今日来，是想问问马公——”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香山虽偏，亦是大宋之土。马公家资丰厚，素怀忠义，若行朝有难，可愿助一臂之力？”

　　马南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荔枝树。

　　月光下，荔枝树静默伫立，枝头空空荡荡。

　　“这荔枝树，是我曾祖父栽的。”他忽然开口，“一百多年了，年年结果，年年送给乡亲们吃。曾祖父临死前说，这树是根，咱们马家，就在这儿扎了根。”

　　熊飞静静听着。

　　“可他又说，咱们的根，不在这儿。在汴梁。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马南宝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晶莹的泪痕。

　　“熊将军，”他说，“你回去告诉行朝的大人们：香山马南宝，虽在乡野，不敢忘君。若有那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坚定：

　　“倾家荡产，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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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熊飞走后，马南宝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把陈氏叫到书房。

　　陈氏是香山建县功臣陈天觉的孙女，知书达理，性格沉静。她嫁到马家十二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把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马南宝把熊飞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末了，他看着妻子的眼睛，道：“我答应他了。”

　　陈氏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陈氏的声音很平静，“妾身嫁的是马南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你若不答应，我才要拦你。”

　　马南宝眼眶一热，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微微发凉，却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只是……”陈氏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念着点自己。家里有老有小，还指着你呢。”

　　马南宝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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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接下来几天，马南宝开始暗中筹备。

　　他把粮仓清点了一遍，共有存粮两千余石。又把族中几个可靠的兄弟叫来，密商了一夜。

　　“千石粮，咱们出得起。”大哥马会龙说，“只是这事干系太大，万一走漏风声——”

　　“风声走漏，马家满门抄斩。”马南宝淡淡道。

　　众人面面相觑。

　　“但若不行此事，”马南宝站起身，环顾四周，“咱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堂中寂静了片刻。

　　忽然，堂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得好。”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白发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出来。是马南宝的祖母，林氏太君。

　　林太君已经八十多岁了，平日里极少出门。今日不知怎的，竟让人扶着来到前堂。

　　“阿婆，您怎么来了？”马南宝急忙上前搀扶。

　　林太君摆摆手，看着满堂儿孙，缓缓道：“老身活了八十三年，从新会到沙涌，见过太多事。当年从汴梁逃难出来时，老身还小，跟着爹娘一路向南，死人见得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马南宝脸上。

　　“可老身从没后悔过。因为咱们是大宋的人。大宋的人，就算死，也得站着死。”

　　马南宝鼻子一酸，跪了下来。

　　身后，马会龙、马友龙、马南震……一个个都跪了下来。

　　林太君颤巍巍地举起手，在众人头顶虚虚抚过，像在祝福，又像在告别。

　　“去吧。”她说，“马家没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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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腊月里，消息传来：元军攻陷福州，行朝浮海南下。

　　接着是泉州——蒲寿庚降元，尽屠宋宗室三千人。

　　再接着是潮州——知府马发力战殉国。

　　一条条噩耗，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一个宋人心中。

　　马南宝每日都派人去海边打探消息。沙涌村靠海，站在村口的土坡上，能望见远处的伶仃洋。海面上偶有船只经过，有时是渔船，有时是商船，却始终没有他要等的船。

　　直到那天黄昏——

　　马福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

　　“三、三郎！船！好多船！”

　　马南宝猛地站起，提起衣摆就往外跑。

　　他跑上土坡，望向海面——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

　　海面上，黑压压一片，全是船。

　　有大战船，有粮船，有民船，有大有小，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海面。船上的旗帜已经破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却依然能看清那几个字：

　　“宋”。

　　“大宋”。

　　马南宝站在土坡上，看着那支残破却依然挺立的船队，忽然跪了下来。

　　他把额头抵在泥土上，肩膀微微颤抖。

　　身后，闻讯赶来的村民们纷纷跪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一声一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那声音，像哭，又像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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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