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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柳下风波起(三) 挣扎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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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成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年轻女官,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不过一介末吏,养家尚且勉强。背后的指令下来,家人的命都在他人手里,他敢不遵?
那些好处大半进了上位者的私库,他不过分得些许残羹。
挣扎半生,也逃不过被拿捏的命运。
“是…是刘通判…”
话未说完,近侍已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
赵成见差役上前,知道自己已经开了口,再无退路。他眼神瞬间变得疯狂,猛地起身撞开身边的差役,一把抄起桌下的菜刀,刀尖直指王菀!
“你逼我!你非要逼我!我活不成,你也别想活!”
王菀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一步,目光死死盯着赵成手中过来的菜刀,脑子里一片空白——
刀要刺入皮肉之际,劲风先一步掠至她身侧。
哐当——
刀瞬间被近侍打落在地。
赵成惨叫一声,腕骨扭曲,瞬间被紧随而至的差役按倒在地,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王菀僵在原地,心口狂跳,后颈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赵成被两名差役架着,挣扎不得,却突然抬眼看向王菀。
“你以为你查的是贪腐?哈哈哈哈!王主事,我在地府等你。”
不知是笑她天真,还是笑他自己这条贱命。
王菀的眸色骤然沉下,眼底最后一点温软尽数褪去。她没有接话,只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赵成被拖了出去。
陈伸玉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未动,只淡淡看着这一切,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
此案水落石出,刘主事被杀真相大白。赵成认罪画押,供出了刘通判指使他贪墨工程款、以劣充好、下毒灭口诸事。
卷宗呈上驿馆,祝韫之翻阅片刻,提笔批复,随后吩咐着身边的下属官:
“拟个名目奏上去,请陛下超擢任用,就让她以工部员外郎衔,继续留苏州主持堤务工事。”
“是。”
第二日,晨光刚漫进水利司官署的朱漆大门,王菀正伏在案上核对着堤岸工簿,笔尖刚落下,便觉周遭一静。
她下意识抬头,就见传旨内侍一身明黄官服已立在署门正中,手持一卷圣旨,面色肃然,身后还跟着两名端着笔墨的小吏。
满室翻册、拨算盘的声响戛然而止。
所有吏员齐齐停了手里的活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出声,只齐刷刷地望向门口的内侍。个别心思细腻之人下意识瞥向了王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州水利司主事王菀,查案利落、务实尽责,特擢升为工部员外郎,从六品,仍驻苏州督办水利,钦此。”
屋内一时落针可闻。内侍的声音朗朗传开,王菀难以置信地站起身,然后双膝跪地,双手高高抬起接过圣旨。
“臣,王菀,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额头轻触地面,手还微微颤抖着。
甚好。不必被祝韫之逐出苏州了,还离她的目标更近了。
内侍宣读完圣旨,将卷轴递到她手中,温声颔首:“王大人年少有为,往后定要不负圣恩。”
直到内侍转身离去,署内才炸开了锅。同僚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堆着奉承的笑,语气热络:
“恭喜王大人!恭喜王大人擢升员外郎,真是年少有为啊!”
“往后王大人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僚!”
......
也有几人站在原地,面色复杂地窃窃私语:“不过是破了一桩小案,就被破格提拔,真是运气好。”
字字句句都飘入了王菀耳中,她瞥了那几人一眼,随后收回了目光,垂眸将那几个人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这一道任命很快便传开了,祝贺与流言穿巷,飘进了各大官署每个角落里。
王菀对此充耳不闻。她没时间理会这些。
升官的告身还没捂热,她便马不停蹄地忙起了她赴任的要事。
工程重启在即,石料是第一关。胥江堤岸取回的样本仍在她房内摆着,那块松脆发灰的碎石,一入眼,便牵起她心底沉沉的旧事。
双峰石料场在苏州城西,坐马车过去需要一个多时辰。王菀到的时候已是巳时。
场中石料堆积如山,灰蒙蒙一片,远看只觉压抑沉滞。
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见王菀到来,脸上忙堆起笑,眼睛却游移不定。
“王主事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
王菀微一颔首,径直走向料堆。她自怀中取出凿子,随手在表层规整石料上凿下几块,放在掌心掂了掂。
石质倒是不错,瞧着也无异样。
她抬眼,目光越过明面石料,望向料堆深处隐在阴影里的部分。
“这批石料,是要送胥江工地的?”她问道。
管事凑过来,点头哈腰:“正是正是,都是上好的青石,主事放心。”
王菀掂了掂手里的碎石,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管事的笑僵了一瞬,又堆了回去。
“采买账册呢?我看看。”
管事搓着手,眼角不住跳动:“这…账房先生今日不在,钥匙在他身上,要不主事改日再来?”
“那劳烦你跑一趟,把账房先生请来。我在这儿等着便是。”她说得平静,人已经走到石料堆旁的木棚下,撩袍坐了下来。
管事的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磨蹭了片刻,见王菀当真不走了,只得讪讪转身,不一会儿捧出几本账册到她面前。
王菀随手翻了几页,里边的银钱往来一笔笔对应得严丝合缝。可这纸页,她摸着像是新近赶制出来的。
王菀“啪——”一声合上了账本,又问:“这些账册,是什么时候誊的?”
管事有些困惑地笑问道:“一直都是这些账册,主事这话从何说起……”
王菀心知再问也无用,合上账册站起身:“改日再来叨扰。”
管事一愣,随即长长松了口气,脸上堆起如释重负的笑,连连拱手相送。
石料场外停着她的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她脸上的客套便卸了个干净。
石料场营生多年,旧账早该翻得卷边磨损,这般簇新齐整,恐怕是另抄了一份干净的来搪塞。
心中有鬼,才怕人细查。
她在车里安静坐了片刻,才对车夫说:“去胥江码头。”
石料场的账查不到,那她就从别处查。石头自己不会撒谎,但运石头的人会。
胥江码头沿岸,连吹过来的风都裹着水汽与鱼腥气。
岸边堆着散乱的竹筐、麻绳与旧船板,几个衣衫单薄的汉子赤着脚,蹲在石阶上啃干粮,江风一吹,便缩了缩肩头。
往来船家吆喝着卸货,混着江水拍岸的声响,透着几分粗粝又疲惫的生机。
王菀见脚夫蹲在岸边等活,走了过去,在为首的脚夫旁边蹲下,眉眼一弯。
“老哥,双峰石料场的料,是你们在运?”
脚夫抬眼看了看她的官服,有些拘谨。王菀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地上,和他热络了起来:“想打听个事。”
脚夫眼睛一亮,忙收了钱,话匣子如洪流般开了。
“双峰的料运了好多年了,这以前是个姓黄的账房管事,那人活泛哟,隔三差五还请大家吃酒。”
说着说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可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走了!新来的账房不爱搭理人,石料也不如从前了。”
王菀心中一喜,忙问:“以前和现在的石料,怎么个不一样法?”
脚夫挠挠头:“说不上来,就是觉着以前的石头沉,现在的轻飘些。”
王菀心里有了数,见这些脚夫终日在江边扛石讨生活,风吹日晒,一身粗布衣裳也磨得不行,便又多摸出几文钱递过去,才起身离去。
回到官署已是傍晚,她刚入屋便脚步一顿。
桌上的图纸摆放的位置变了。
有人潜进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