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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下风波起(二) “拖下去, ...


  •   厅内沉水香青烟细细,漫过朱漆几案,静得连一缕烟都似不敢惊扰主位上的贵人。

      主位上,祝韫之一袭朱紫色官袍,周身气场沉稳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正垂眸看着指尖的残纸条,神色淡漠,手下还摊开着一本账册。

      “下官王菀,见过相爷。”

      小官见到当朝宰相的惶恐与恭敬,尽数落在王菀的眉眼间。

      她不敢抬头,可目光却不受控地往上轻轻一掠。

      只一眼,便撞进一张如画中谪仙的脸。

      惊为天人。
      她脑中只剩这四个字。

      随后看见了他指尖的残纸条,心头骤然一沉,后背瞬间发寒。昨夜暗中救她还夺走纸条的黑衣人,竟然是祝韫之的人。

      片刻静穆后,祝韫之抬眸,目光落在她微微下垂的左臂上,开门见山:“胆子不小。”

      王菀抿了抿唇,轻声道:“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上方主位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可听不出半分嘲讽。

      “该做的事?满朝文武都觉得不该做,就你觉得该做?”

      王菀一怔,想起了父亲摸着她的头,告诉她治水要先治心,心正堤才正。她喉间一哽。

      “百姓无辜,是下官学水利的第一课。”

      祝韫之眸色微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他指尖一拨弄,令牌滑到了王菀面前。

      “给你五日,查清刘主事的死因。”他重新靠回椅上,指尖搭在扶手上,目光淡漠如雾。

      “若查不出,便自请辞官,离开苏州。”

      王菀弯腰拾起令牌,沉默了一瞬。

      若能借此案站稳脚跟,入他麾下,往后的仕途便都有了指望。

      思及此,她壮着胆迎上祝韫之的目光:“若下官查得出呢?”

      祝韫之目光微动。明明是任人拿捏的小官,这女子竟敢同他讨价还价?倒有意思。

      “若下官查得出,往后但凭相爷差遣,愿为相爷效犬马之劳,不敢有负。” 她说。

      祝韫之看着她,眸色深了深,淡淡丢出一句: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王菀躬身一礼,转身正要退出厅堂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相爷,纵火之人已拿下。”

      祝韫之抬眼看向门外,“何人指使?”

      侍卫低声回道:“嘴硬,不肯开口。”

      “不必审了。拖下去,沉胥江。”

      外间的黑衣人闻声脸色骤白,嘶声挣扎求饶,可祝韫之眼皮都未抬。

      惨叫声渐远,厅内重归寂静。祝韫之发觉一旁如石雕的王菀仍在原地,眉峰稍一蹙。

      王菀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紧,只当是他在无声催促,连忙垂眸敛气,颤声说“下官这就告退。”

      她转身时脚步微乱,差点绊到门槛。祝韫之看着她踉跄的背影,薄唇微动。

      “站住”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眼下情势纷乱,他不必对一介小官多费心神,可那女子明明生着一双温柔杏眼却装着野心,竟让他下意识想解释一句。

      荒谬。

      祝韫之垂眸压下这丝反常,继续处理起了公务。

      *
      外边晨雾更浓了些,廊下的灯笼晕出朦胧的光,将王菀的影子拉得颀长。

      她刚走到影壁处,便见一名紫袍男子立在阶下,手持文书,气度温文。

      闻声,男子转过身,笑意和煦地自我介绍道:“可是王主事?在下陈伸玉,两浙路转运判官,久镇江南本地。相爷命我与你同查,也好帮你周旋地方事务。”

      王菀脚步一顿,有些僵硬地朝他屈身行礼,垂下眼眸回道:“有劳陈大人。”

      “不必客气。” 陈伸玉虚扶一把,温声提点了句,“如今的工程采买之事多由赵成经手,只是其人家境贫寒,性子又怯懦,未必敢吐露实情。”

      王菀了然地看了他一眼,只是敷衍道:“多谢大人提醒。不如先去胥江堤岸一观。”

      陈伸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应了声“好”,便陪着她往胥江边走去。

      不远处传来船娘婉转的吴歌,调子轻快得很:

      运河水,长又长,
      新堤起,稻花香,
      官家筑堤千重锦,
      百姓屋漏半间床。

      王菀听到歌声,淡淡而又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胥江堤岸。堤岸旁的芦苇沾着露水,朽烂的木料散落在水畔,一派荒芜破败之景。

      岸边却齐整堆放着大批石料,泥地边角散落着零星零碎石块。

      王菀朝那批石料走了过去,捡起几块放在掌心细细查看,发现其颜色与一旁堆放的用料明显不同。

      轻轻一捏,石末便像酥饼皮一样簌簌剥落。

      这劣劣质地,恰好与刘主事生前所疑、以及那张字条上暗藏的猫腻,全然吻合。

      王菀小心取了些样,心头寒意渐重。刘主事触碰到了真相,却因此丧命,何其无辜。

      一旁的陈伸玉见状,语气沉了下来:“王主事心思缜密,这堤岸用料关乎民生,万不可大意。”

      王菀将锦袋揣入怀中后起了身,抬眸望向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

      “世间种种旧账,本就该一笔一笔慢慢算清。”

      二人又去了城南采买账房,凭着祝韫之给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往日里,王菀身为八品主事,调阅任何卷宗都要层层报备。如今凭着这枚令牌,吏员们都以最快的速度一一呈上。

      这年头,相爷的令牌,可比她那枚八品主事的官印好用太多了。王菀止不住感叹。

      不过三日,王菀便摸清了刘主事遇害的前因后果:

      赵成在石料采买中以劣充好来贪墨,刘主事察觉端倪并批注核查,随即被人灭口,而赵成正是全程经手收益最大之人。

      第四日午后,王菀同陈伸玉,还有祝韫之派来的近侍及两个差役,一同前往赵成的住处。

      赵成的住处就在水巷深处,一间低矮的木屋,墙面斑驳,门口堆着些破旧的农具,家境的确与陈伸玉所说的一致。

      可当王菀推开门时,屋内的景象却与门外截然不同。

      屋内虽简陋,却摆着不少绸缎衣物,桌上放着精致的瓷茶盏,墙角的柜子里甚至有几罐上好的碧螺春,灶台上还摆着未吃完的糕点。

      这便是陈伸玉口中的“家境贫寒”?王菀皱起眉头。

      赵成见有人闯入,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他正在缝补一件绸缎袍子,见王菀等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陈、陈大人,王主事,您二位怎么来了?”

      王菀目光扫过屋内的绸缎和茶盏,指尖轻轻碰了碰茶盏的边缘,指尖感受到细腻的瓷质,随后抬眼看向赵成。

      “自然是来问赵大人,那些克扣的银两都去了哪里?”

      赵成的脸色一白,连忙说道:“我哪知道哟!那都是刘主事经手的,我只是个签字的,王主事就别为难我了!”

      “不知道?”王菀抬手将账册和碎石样本丢在他面前,“赵大人现在知道了吗?”

      随行的近侍上前一步,语气冰冷:“赵成,如实招来,谁指挥的你去灭口刘主事?”

      赵成彻底慌了,一抬头便望见面前的陈伸玉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却咬死否认。

      王菀走到他的身边,俯下身来耳语,声音仅赵成一人能听见。

      “相爷的人已经在城外找到了你老母和幼子。你说,他们是平安回来,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只温柔地笑了笑,慢慢直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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