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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待修改 ...


  •   “图纸在我这里。”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听着便是好脾性的人。

      王菀回头,看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官员站在门口。
      眉目温雅,面如朗玉,气质清和干净,不带半分凌厉。袖边沾着淡淡墨痕,怀里抱着一摞泛黄图纸。

      他走过来,把图纸放在桌上说:“永济渠的旧档我一直在补。这几张是安宁十年的原始测绘,比户部留的那版更全。”

      王菀低头翻了翻。每张图纸边缘都做了标注,包括哪段容易淤积、哪年修过及用的什么材料等等。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和那些敷衍了事的公文判若两人。

      “沈主事?”她试探着问。

      “沈知节。”他点点头,算是自我介绍,“工部司渠主事,管了五年渠务。”

      王菀将图纸收好,认真道:“多谢沈主事。”

      沈知节摆摆手,像是不习惯被人谢。他从图纸堆里又抽出两张递过来:“这是上游截流改道的位置。我量过,比你报给大理寺的多出二里。赵顺没全交代。”

      王菀接过来,心头微动。她原以为工部的人都在装聋作哑,毕竟永济渠修成那个样子,三年报了两个“合格”,怎么可能没人知道?

      没想到还有一个人比她更早、更细地量过这条渠。

      “沈主事为什么不上报?” 她忍不住问。

      沈知节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我是技术官,只管渠修得好不好。查人,不是我的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王菀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把两张图纸和那摞旧档一起收好,抬头时发现沈知节已转过身在整理书架了。

      他弯着腰,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王菀在门口站了片刻后悄悄离开了,没有打扰他。

      中书侍郎官署内,祝韫之将王菀新写的起居注范本翻了一遍,搁在案上。

      近吏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今日省内轮值,孙正清呈上来的文稿,体例章法,全是依王舍人新定的格式。”

      祝韫之没接话,目光落在案上另一份文书上。那是盯梢吏部侍郎徐明远的人送回来的密报,内容是徐明远今日在吏部见了户部的人,关起门谈了一个时辰。

      “徐明远最近在查什么?”他问。

      近吏道:“在查南边盐税的事。户部的账对不上,他想在陛下发现之前把窟窿填上。”

      祝韫之指尖轻点桌面,沉吟片刻:“永济渠的银子,是从盐税里挪的?”

      “属下查过,有三成的确走了盐税的账。”

      祝韫之没有再问。窗外有鸟雀飞过,影子掠过案上的奏疏,一晃就不见了。

      他终于开口,“明日陛下召见工部,让她跟着去。”

      近吏微一沉吟,低声试探:“大人不给她提点几句?”

      “不需要。”
      祝韫之随手翻开下一份文书,目光落于纸端。
      “她能查永济渠,就知道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若连这点分寸都没有,起居舍人的位置她也坐不稳。”

      近吏躬身应诺。

      *
      起居舍人的直房比校书郎时大了整整一倍,窗子朝南,午后的日光能铺满整张桌面,王菀将新领的牙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搁进袖中。

      翌日朝会,是她第一次以起居舍人的身份独立当值。

      天还没亮,她便到了宫门外。等着入朝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打着哈欠。

      王菀抱着记录本站在廊柱旁,没人过来搭话,她也没主动凑过去。安安静静的,如一只温顺的小猫。

      开门的鼓声响过三遍,宫门缓缓推开。百官鱼贯而入,衣色从紫到青到绿,品级分明。王菀跟在队伍最后面,进了宣德门,穿过两道宫墙,在文德殿外站定。

      殿内已经点起了灯烛,光线昏黄,照得柱上的蟠龙浮雕半明半暗。

      官员们按品级站好,王菀跪坐在殿角最不起眼的位置,铺纸蘸墨,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

      皇帝自侧殿缓步而出,百官齐齐叩首。王菀跟着伏下身,额头轻触地面,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众卿平身。”

      朝会便在这一声威严平淡的开口里正式开始。各方奏报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最先奏事的是户部,从南边漕运的事讲到赋税、仓廪,一样一样从那位侍郎嘴里倒出来,王菀的笔尖追着声音跑,不敢有片刻停顿。

      待到礼部上前奏报春祭筹备,祭器祝文皆有旧例可循,她才悄悄松了松微酸的手腕,缓了片刻。

      恰在此时,工部侍郎持笏出列,朗声道:“臣有本奏。永济渠案虽已结案,但查案过程多有逾矩之处。起居舍人王菀越权查勘官渠,干扰地方公务,其行不妥。臣请陛下明察,以正朝纲。”

      殿内安静了一瞬。

      王菀低着头,却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又惊又闷的火气瞬间撞上来,指尖都跟着轻轻发颤。

      这平白扣上“越权滋扰”的罪名,让她委屈得鼻尖微酸,几乎要抬头辩解。

      可她最终死死按住心神,没有抬头回应那些目光,随即如常运笔,将对方所言一字不落地记下。
      ——她本就是记注官,职责在记录,不在朝堂上争辩。

      御座之上久久未语,静了数息,才传来帝王一声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的“知道了。”

      工部侍郎不再多言,躬身退回班列。朝会继续,王菀的笔也再未停过。

      散朝之后,百官次第鱼贯而出。她慢条斯理收好笔墨,最后一个起的身。

      踏出殿门那一刻,满庭日光铺天盖地涌来,亮得白晃晃一片,刺得她眼眶微微发酸。

      廊下,几名官员结伴而行,衣色按品级层层分明。
      最前那人着一身紫袍,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起居院新来的那位,升得倒快。”

      旁侧青袍官员立刻凑上前,语气意味深长:“上一任起居舍人是怎么走的,诸位忘了?”

      “怎么走的?”

      “查了不该查的,被人参了一本,贬去岭南了。”

      “查了什么?”

      青袍官员声音压得更低,只剩几字飘入风里:“……盐税。”

      王菀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莫名发紧。她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目不斜视地从那几人身旁经过,仿佛一无所闻。

      身后霎时静了一瞬。

      她走到宫门口时,孙正清从后面追上来。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官袍,帽翅在风里微微晃动,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舍人,今日是你第一次独立当值,感觉如何?”

      “还好。”王菀说。

      “还好?”孙正清笑了笑,“工部侍郎在朝堂上弹劾你,你倒是沉得住气。”

      王菀抿唇未语。孙正清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上一任起居舍人,也同你一般极能写。写着写着,便写去了岭南。王舍人,你说巧不巧?”

      他说完,不等王菀回答,便负手走远了。

      王菀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脑子里还转着那两个字:盐税。

      上一任起居舍人栽在盐税上。她虽不知其中详情,却隐约明白水利、漕运和盐税,根子都缠在户部深处。

      风乍起,吹得衣袂微动,她后颈竟微微泛起一丝凉意。

      出了宫门,散朝的人群渐渐疏朗。达官显贵们自有仆从簇拥,紫袍高官乘上帷幔大轿;青袍官员翻身上马,马鞭轻扬便绝尘而去;还有相熟的小吏结伴,说笑着往东市的酒肆茶楼去。

      王菀孤零零立在宫门外,抬手微微眯眼,望着刺眼的日头,忽然没了回住处的心思。

      回去也是孤身一人,何况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朝堂上的弹劾、同僚暗含警告的话语,连个能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倒不如在这闹市中躲片刻清净。

      她抱着起居注记录本,胳膊下还夹着奏抄草稿,沿着宽阔的御街缓缓往南走。

      这条御街是长安城最气派的主街,街两侧坊市相连,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尽是市井的热闹光景:
      绫罗绸缎铺挂着色彩艳丽的蜀锦、吴绫,伙计扬声吆喝着新款花色;药铺门前摆着瓷坛,写满药名的布幌在空中飘扬;金银器铺的橱窗里,錾花银碗、金镶玉饰在日光下闪着光,尽显长安富庶。

      王菀漫无目的地看着来往行人。有妇人拎着裙摆从绸缎庄出来,身后跟着抱布匹的丫鬟;有老头蹲在茶楼门口晒太阳,手里捏着两枚胡桃慢悠悠转着。

      还有挎着竹篮的胡商,操着生硬的汉话叫卖着香料、干果,倒给王菀听乐了。

      王菀在路边摊买了一串糖山楂,拿在手里没吃,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霜,在日头下亮闪闪的。

      她的怀里还抱着记录本,胳膊底下夹着奏抄的草稿,糖山楂只能捏着签子举着,像举着一面小旗,冲淡了几分身上官袍的肃穆。

      王菀咬了一口糖山楂,糖霜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眯了眯眼。她一边走一边吃,签子上还剩两颗的时候,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青年从药铺里出来,手里拎着几包药,身后跟着个灰衣小厮,小厮怀里还抱着一摞账册,摞得老高,走路晃晃悠悠。

      青年走得急,迎面撞上一个挑担的货郎。担子里的针线头绳撒了一地,货郎扯着嗓子骂起来。

      “没长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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