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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秀兰与周德明结婚 结婚 ...

  •   【系统任务简报】

      时间节点:宿主死亡前三十年(43岁)

      地点:县城民政局及纺织厂家属院

      逆向时间线:第30年/共53年

      事件:与周德明结婚

      陈秀兰嫁给周德明的那天,是腊月里最后一个晴天。

      过了这天,天就阴下去了,一连半个多月没开过脸。

      但那天是晴的。

      太阳是冬天的那种太阳,白晃晃的,挂在天上像一盏忘了关的日光灯,光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只是亮。

      风还是冷的,从纺织厂家属院的窄巷子里穿过来,把晾在铁丝上的衣服吹得鼓起来,袖子互相拍打,发出啪啪的闷响。

      陈秀兰穿了一件红颜色的棉袄。

      不是正红,是那种洗过凉水之后褪了一层的红,红里透出一点旧旧的粉。

      棉袄是去年做的,裁缝店的刘师傅量的尺寸,当时刘师傅说,秀兰你吃胖点,这袄做得宽了。

      她说不用改,宽点好,里面能套毛衣。

      今天里面套了一件高领毛衣,赭红色的,领口磨起了毛球。

      毛衣是厂里发的劳保福利,每人一件,女款只有这一个颜色。

      领口的毛球硌着下巴,她每隔一阵就用手指把领子往外抻一抻。

      她站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

      门口有一棵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枝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树底下停着一辆自行车,是周德明跟车间老吴借的。

      自行车是二八大杠,车身漆面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架子。

      车把上缠着红色的塑料条,缠得不紧,塑料条的末端翘起来,风一吹就簌簌地抖。

      车后座上绑着一块红布,算是彩车了。

      红布是从车间擦机器的废布头里挑出来的,挑的是最干净的一块,但还是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暗褐色的,印在红布的角上,像一小块淤血。

      周德明站在自行车旁边。

      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勒着脖子。

      中山装是借的,车间老刘结婚时做的,老刘比他高半个头,衣服穿在他身上,肩线落到了大臂上,袖子盖过了手腕。

      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卷得不齐,一边卷了两道,一边卷了三道。

      领口内侧的商标露出来半截,上面印着“工农兵服装厂”几个字,红颜色的,被洗得褪成了淡粉。

      他的头发是新理的。厂门口老孙头理的,推子推得短,露出青白色的头皮。

      后脑勺那里推得不太齐,有一小撮头发长了一截,翘在领口上面。

      老孙头理完说,小周,今天精神。他嘿嘿笑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他站在自行车旁边,手在中山装裤子上蹭了好几遍,把掌心的汗蹭掉。

      陈秀兰从家属院里走出来。她爸陈师傅走在旁边。

      陈师傅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机修,去年退了休,腿脚不太好了,走路的时候左腿往外撇,身体跟着一歪一歪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棉袄,领口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周德明叫了一声:“陈师傅。”

      陈师傅点了点头。

      没有应。

      他看着周德明。

      周德明站在自行车旁边,中山装的肩线落在胳膊上,袖子一道长一道短,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

      陈师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向陈秀兰。

      “走吧。”他说。

      陈秀兰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辆自行车,车把上缠的红色塑料条被风吹得簌簌抖。

      车后座的红布上,那块机油印子被太阳照得发暗。

      她走到自行车旁边,侧身坐上了后座。

      后座硌人,铁架子隔着红布顶着她的大腿根。

      她一只手攥着车座下面的弹簧,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背上的冻疮结了紫红色的疤,疤的边缘翘起一小片干皮。

      周德明跨上车。

      车把晃了一下,他用力攥住,指节发白。

      脚蹬子踩下去,链条发出干涩的嘎吱嘎吱声。车子往前动了。

      从家属院门口的槐树底下拐出去,拐上了厂区的主路。

      主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围墙,围墙上刷着白灰标语,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只剩下“抓革命”的“抓”字还清楚,其他的都洇成一团一团的灰白色。

      陈秀兰攥着车座弹簧。

      弹簧上有一层薄薄的铁锈,磨着她的指腹。

      她的手指在车间里摸布匹摸了十几年,指纹磨浅了,指腹上全是细细的、交叉的纹路。铁锈嵌进那些纹路里,她感觉不到。

      风从前面吹过来,周德明的中山装被风鼓起来,衣服下摆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膝盖。

      他的背很宽,挡住了迎面来的风。

      但他身上有一股气味——机油、铁锈、棉絮和在车间里捂了一整天的汗,混在一起,被风吹散了一些,又被风吹过来一些。

      她闻到了。

      没有往后躲。

      民政局在县城老街的一栋二层小楼里。

      楼是青砖砌的,墙面爬满了枯藤,冬天的藤只剩下一根一根灰褐色的筋络,贴着砖缝蜿蜒。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字是用油漆手写的,“姻”字的女字旁写歪了,歪向右边,像一个人微微侧着身子。

      木牌被风吹日晒得裂了缝,裂缝从“姻”字中间穿过,把它分成了两半。

      周德明把自行车支在楼下。

      他支车的时候脚撑子卡住了,踢了两下才踢下来。

      车后座的红布被风吹得翻了过来,露出底下铁架子的锈迹。

      他伸手把红布翻回去,按了按,风又把它吹翻了。他又按了按。

      最后不按了。

      他们走进去。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扶手的漆磨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

      楼梯间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结婚登记处”,箭头往右。

      纸边翘起来了,用图钉按着。

      图钉生锈了,在红纸上洇出一小圈褐色的锈迹。

      陈秀兰走在前面,周德明跟在后面。

      她的棉袄下摆蹭着楼梯扶手,红色的布料在光滑的木头上轻轻滑过。

      登记处的门开着。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

      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登记册,册子翻开了,停在当天那一页。

      桌角摆着一只搪瓷茶缸,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茶缸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铁锈色的胎。

      缸子里是浓茶,茶叶放得太多,茶水变成了深褐色,上面漂着一层茶沫子。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镜框是黑色的,一条腿断了,用白胶布缠着。

      她从镜片上面看人,眼睛眯起来,眼眶周围挤出扇形的细纹。

      她看了看陈秀兰,又看了看周德明。

      “户口本。”

      周德明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户口本。

      口袋的扣子扣得太紧,他解了两下没解开,第三下把扣子扯崩了。

      扣子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铁皮文件柜底下。他没有去捡。

      户口本掏出来了,封皮折了角,他用手指把折角捋平,捋不平。他把户口本放在办公桌上。

      中年女人翻开户口本。看了一页。翻过去。又看了一页。然后抬起头。

      “周德明,陈秀兰。”

      他们站在桌前。陈秀兰的手放在棉袄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小团用过的卫生纸,纸面起了毛,她用手指把它揉成一个小球,捏着。

      周德明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中山装的袖子还是那道长一道短。

      他每隔一会儿就把手往裤子上蹭一下。

      中年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结婚证。

      证书是红色的,封皮上印着金黄色的“结婚证”三个字。

      她拧开桌上的印泥盒,印泥干了,边缘翘起来,中间裂了一道缝。

      她用图章在印泥上用力按了几下,图章沾上一层朱红色的印油。

      然后把图章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冬天印泥干得快,不哈气盖不上去。

      哈出的白气蒙在图章上,很快散了。

      她把图章按在结婚证上。

      压了一下。

      提起来。朱红色的圆印落在红纸上,颜色比纸深了一层。

      印泥不太均匀,“婚”字的右下角淡了,笔画断开了一小截。

      她把两张结婚证推过来。

      “一人一张。”

      周德明伸手去拿。

      手伸到一半,缩回来,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

      然后拿了一张。

      陈秀兰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那团揉成球的卫生纸还捏在指间。

      她没有扔掉,把它换到左手,右手拿起另一张结婚证。

      结婚证很薄。

      红纸对折,里面贴着他们的照片。照片是前几天在照相馆拍的,背景是一块灰蓝色的布,布上有一道斜斜的褶子。

      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的头发梳得整齐,用两个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

      他的中山装那时候还没借到手,穿的是自己的工装,浅蓝色的,领口的扣子没扣。

      照相师傅把头钻在黑布里面,钻出来说,笑一笑。

      他们没有笑。

      闪光灯啪地亮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白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发白。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没有笑的女人。红棉袄,赭红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的毛球。

      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弯,不是不高兴,是照相的时候不知道应该把嘴角放在哪里。

      眼睛看着镜头,瞳孔里有一点闪光灯的白色反光。很小的两点白,像针尖。

      她把结婚证合上了。

      走出登记处的时候,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太阳光。

      光落在木楼梯上,把磨得发亮的扶手照出一段一段温润的、琥珀色的光泽。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一粒一粒的,像极小极小的雪花浮在半空中。

      她的红棉袄被太阳照到的那一块,颜色忽然鲜亮了一下,红变成了真正的红。

      从光柱里走过去,那块红色亮了一瞬,又暗了, 楼下,自行车还在那里。

      车后座的红布被风彻底吹翻了,露出底下铁架子的锈。

      周德明走过去,把红布翻回来,按住。

      风从他手指缝里钻进去,又把红布掀起来。

      他按着红布,回头看陈秀兰。

      她站在楼下。

      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那团卫生纸球还在指间捏着,被她揉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硬。

      口袋的布料被她的手撑出一个微微的凸起。

      “走吧。”她说。

      周德明把自行车推过来。

      她侧身坐上去,一只手攥着车座弹簧。弹簧上的铁锈又嵌进了指腹的纹路里。

      他跨上车,脚蹬子踩下去,链条嘎吱一声。车子往前动了。

      从民政局楼下拐出去,拐上了老街的青石板路。石板被车轮碾过,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路两边是低矮的店面,门板一块一块上着,门缝里透出里面暗暗的光。

      有一家杂货铺还没关门,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膝盖上放着一个竹筛子,筛子里是晒干的萝卜条。

      她低着头挑萝卜条里的杂质,花白的头发被太阳照出一层银色的光。自行车从她面前经过,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车后座的红布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很小的旗子。

      回到纺织厂家属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光变成了橙黄色,拉长了每一道影子。

      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丫像一张摊开的、骨骼分明的手掌。

      陈师傅站在家属院门口。

      和上午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灰布棉袄,毛主席像章。他看见自行车从厂区主路拐进来,车把上的红色塑料条还在簌簌地抖。

      自行车在他面前停下来。周德明一只脚撑在地上,手还攥着车把。

      陈秀兰从后座上下来。

      腿坐麻了,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用手撑了一下车后座。

      车后座的红布被她按出一个手印的褶子。她站直了,把手从红布上收回来。

      陈师傅看着她。

      她的红棉袄被风吹了一路,领口歪了,露出里面赭红色毛衣的高领。

      领口的毛球磨得散开了,变成一小撮一小撮细碎的绒。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绺,从发卡里滑出来,贴在脸颊上。

      她用手把头发别回去。手指上嵌着车座弹簧的铁锈,暗红色的,和她手背上冻疮的疤痕颜色差不多。

      “爸。”她叫了一声。

      陈师傅没有应。

      他看着那辆自行车,车后座的红布上那块机油印子被太阳照得发暗。

      他又看了看周德明。周德明还骑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中山装的领口勒着脖子。喉结动了一下。

      陈师傅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秀兰脸上。

      她的脸上有风干的痕迹,颧骨和鼻尖被风吹得发红。

      嘴唇干干的,下唇中间那道习惯性抿嘴抿出来的细纹,被风刮得更深了一点。

      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有一点夕阳的橙黄色反光。

      他伸出手,把她棉袄领口翻正了。手指碰到她的下巴。

      他手指上全是机修工磨出来的老茧,硬硬的,粗粝粝的,从她下巴上划过。领口翻正了。

      他把手收回去。然后转身走了。

      左腿往外撇,身体跟着一歪一歪的。灰布棉袄的下摆随着身体的歪动左右摆动。

      走进家属院的铁门里,拐进楼洞口。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远了。

      陈秀兰站在槐树底下。

      太阳从树枝间照下来,把她和周德明和自行车一起罩在一张金色和灰色交织的网里。

      车把上的红色塑料条被风吹得簌簌抖,塑料条的末端翘在空气里,像一小截没有着落的线头。

      “走吧。”她说。

      周德明把自行车推进家属院。

      车后座的红布彻底被风吹掉了,落在槐树根底下。他没有发现。

      红布躺在树根的阴影里,那块机油印子朝上,被偶尔晃过来的夕照照得一闪一闪。她跟在后面。

      手插在棉袄口袋里,那团卫生纸球还在指间捏着。捏了一整天,纸球被她捏成了一个硬硬的、米粒大小的纸疙瘩。

      她一边走,一边用拇指把它搓来搓去。

      煤烟从某栋楼的窗子里飘出来,混着烧柴的烟气,被风压低了,贴着地面慢慢散开。

      有个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末尾往上挑。

      孩子应了一声,从墙角后面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竹棍,从她面前跑过去。

      竹棍在地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白印子。

      周德明把自行车支在楼下。

      这一次脚撑子没有卡住,一下就踢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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