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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与周德明相识 相识 ...

  •   【系统任务简报】

      时间节点:宿主死亡前三十二年(41岁)

      地点:县城纺织厂

      逆向时间线:第32年/共53年

      事件:与周德明相识

      陈秀兰第一次注意到周德明,是因为他修好了那台老织机。

      纺织厂细纱车间的机器都是老家伙了。

      厂里最旧的那批织机还是五十年代的,铁铸的机身上补过焊、打过铆钉,漆面剥了一层又刷一层,新漆盖 旧漆,旧漆底下藏着更旧的锈。

      机器开动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在震,不是某台机器在震,是所有的机器连成一片震,从脚下的水泥地传上来,从空气里压过来,震得人牙根发酸。

      陈秀兰看的那排机器里,三号机是个脾气坏的。

      梭子走到某个位置就会卡一下,像人咽口水咽到一半卡住了,顿一顿,再接着走。卡的时候布面上就留下一道横着的密纹,摸上去凸起来一点点,像皮肤上结了痂的疤。

      这道密纹算疵点,质检员老赵每次验到都要在布边上画一个红圈。

      红圈画多了要扣钱。

      她跟车间主任提过好几次,主任说修,修了几回,每回修完能好两天,第三天又卡。

      后来主任不派人了,说将就着用。她就将就着用。三号机卡一下,她就把手伸过去,在梭子走到那个位置之前用手指轻轻推一下梭壳。

      推一把,它就过去了。

      不推,它就卡。

      她推了快一年。

      那天三号机不只是卡了。

      梭子走到那个位置,她照例伸手去推,指尖还没碰到梭壳,梭子自己从轨道上跳了出来。
      不是卡住,是跳出来。

      木梭从经线之间弹起来,在空中翻了大半个跟头,砸在她手背上,弹到地上,滚进了机器底下。

      织机空了那一口,后面的线全乱了,经线绷断了好几根,断头在空气里弹了一下,软软地垂下来。

      她把手缩回来。

      手背被梭子角砸了一下,皮肤底下渗出一小点血珠,周围开始发青。

      血珠很小,她用拇指抹掉了。

      拇指上沾了一点血和车间里到处飘的棉絮,棉絮粘在血上,变成一小团淡红色的绒球。她把绒球弹掉,蹲下去找梭子。

      机器底下是经年累月的棉尘和油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黑乎乎的、黏稠的絮状物,积了厚厚一层。

      梭子滚到最里面,贴着墙根。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伸进去够。指尖碰到梭子了,往里面又滚了一点。

      她又往里探了探,肩膀卡在机器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边上,脸几乎贴到了地面上的油泥。

      油泥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腥气,陈年的,闷闷的。

      这时候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

      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

      那只手越过她的肩膀,探进机器底下,把梭子够了出来。

      动作不快,但很稳。

      梭子被两根手指夹着,从黑絮里捞出来,带出一小缕粘稠的油泥丝。

      手缩回去,把梭子放在她旁边的地上。

      她撑起身子,转过头。

      那人蹲在旁边,穿着机修工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手腕以上,小臂上有一道一道被机器刮出来的旧疤痕。

      脸上也有油泥,额头上横着一道,是伸手够梭子时蹭到机器底座留下的。

      他看了她的手背一眼。

      手背上的青已经开始散了,淤血从被砸的那个点往外洇,边缘是淡青的,中间深一点。他没有问疼不疼。
      他把梭子拿起来,翻过来看。梭壳上有一道裂纹,很细,从梭尖往后延伸了不到两厘米。裂纹被经年的棉 絮和油泥填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用指甲顺着裂纹抠了一下,填在里面的脏东西被抠出一道浅沟。

      “裂了。”他说。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把梭子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灯看那道裂纹。灯光从裂纹里透不过来,被填在里面的脏东西挡住了。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梭壳,声音闷闷的,不是好木头发出来的那种脆响。

      闷响被车间的机器声吞掉了大半,只剩下极短促的一点余音。他把梭子放下了。

      “换一个。”他说。

      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地面上的油泥,两个圆形的印子,黑黑的。

      他没有拍。走到车间那头,从机修间的备件柜里翻出一个旧梭子。

      木头的颜色比刚才那个深,被人用久了,手握的地方磨出了浅浅的凹槽,正好合手指的弧度。

      梭尖换过,新的梭尖是淡黄色的,旧梭身是深褐色的,接在一起像一块补丁。

      他把梭子拿回来,蹲下,装进三号机的梭道里。

      手指捏着梭子两端,往左别了一下,往右别了一下,试了试松紧。

      然后把梭道旁边的挡板螺丝拧紧。螺丝刀从他工装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来,手柄磨得发亮。

      他站起来,按了启动。

      三号机动了。梭子从轨道这头走到那头,没有卡。

      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以前会卡的那个点,它顺顺当当地滑过去了。梭尖是新换的,淡黄色,在经线之间来回穿,像一小截被风吹着跑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机器不卡了。然后把螺丝刀插回胸前的口袋。

      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的手背一眼。

      “去医务室抹点碘酒。”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三句话。

      然后他走了。背影从车间门里穿过去,被门口照进来的那道白亮亮的日光吞掉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车间的机器声重新把所有的空间填满。

      三号机还在走。

      梭子来回穿,淡黄色的梭尖在经线之间一闪一闪。

      她把目光收回来,蹲下,把地上那个裂了缝的旧梭子捡起来。

      梭壳上的裂纹被她手指摸过一遍,粗糙的,填在里面的脏东西硌着指腹。

      她把梭子放进围裙口袋里。

      口袋沉了一下。

      后来她知道他叫周德明。

      机修班的,比她大两岁。

      家里是外县的,一个人分到纺织厂,住厂里的单身宿舍。宿舍在厂区最里面那一排平房里,门口有一棵槐树,脸盆架摆在树底下,上面搭着洗得发硬的毛巾。

      有人去喊他修机器,他如果正在吃饭,就把饭盒盖上,筷子横搁在饭盒上,拎着工具箱就走。

      饭盒盖子上被他用钉子敲了一个凹痕做记号,别人的饭盒都长一个样,怕拿错。

      她注意到他修机器的时候不说话。

      别的机修工一边修一边跟挡车工聊天,骂机器老,骂主任抠,骂天气热。

      他不。

      他蹲在机器前面,手伸进去摸零件,眼睛眯起来,嘴抿着,一个人把坏的地方找出来、拆开、换上新的、装回去。

      装完了,按启动,看着机器走起来。然后收拾工具,走人。

      挡车工跟他道谢,他点一下头,不太回应。有一回她路过三号机,他又在修。三号机后来又坏过一次,不是梭子,是滚筒的轴承磨坏了。

      他蹲在那里拆轴承,额头上的汗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的油泥蹭到了额头上。

      她没有停下来看。

      从他背后走过去。走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蹲在那里,后脑勺的头发被车间里的灯照出一小圈青白色。

      脖颈上有晒出来的衣领印子,衣领遮住的地方白,遮不住的地方黑。

      他大概休息日不待在宿舍里,不知道去哪里晒的。

      后来他们在食堂碰到。

      纺织厂的食堂是一栋红砖平房,窗户开得高,里面暗。

      打开窗口的台面上铺着白瓷砖,瓷砖缝里嵌着陈年的油垢,擦不掉,变成了灰黑色。

      窗口上方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写着今天的菜。粉笔字被热气熏得模糊了,只剩几个字还认得。

      她端着饭盒从窗口挤出来,饭盒里是熬白菜和两个杂粮馒头。

      白菜切得粗,帮子多叶子少,菜汤是灰绿色的,上面漂着几点油星。

      馒头是头遍面和二遍面掺着蒸的,颜色发暗,表面不光滑,有几个被蒸笼篦子硌出来的凹坑。

      她端着饭盒找座位,食堂里长条桌和长条凳,人挨着人。

      她看见一个空位,走过去坐下。坐下来才看见旁边是他。

      他正在吃馒头。

      掰一块,在菜汤里蘸一下,送进嘴里嚼。嚼得很慢。

      他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旁边的人大声聊天,讲谁家老婆生了,讲这个月的奖金又扣了,讲厂门口新开了一家面馆。他不搭腔,就是吃。

      馒头掰完了一个,开始掰第二个。她坐在旁边,吃自己的。

      熬白菜里的菜帮子嚼起来咯吱咯吱的,纤维粗,嚼到最后剩下一团嚼不烂的渣,她咽下去了。

      他先吃完了。

      饭盒里没有剩东西,菜汤被馒头蘸干净了,饭盒底上只剩一点干涸的汤汁印子。他把筷子横搁在饭盒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长条桌的横撑,桌子晃了一下。

      她的饭盒里菜汤晃出来一点,洒在桌面上。

      他看见了。

      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有摸出什么。他走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桌面上的菜汤慢慢洇开,洇成一滩不规则的水迹,边缘被食堂里的热气烘着,正在一点一点缩小。

      馒头还有大半个,她掰了一块,把桌上的菜汤蘸了。

      馒头吸饱了汤汁,变软了,颜色变深了。她放进嘴里嚼。是咸的。

      后来她在厂区路上碰见他。

      不是碰见,是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厂区的路是煤渣铺的,下雨天踩得泥泞,天晴了煤渣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沙沙响。

      路边堆着从车间清出来的废棉絮,用蛇皮袋装着,袋口扎不紧,棉絮从缝隙里鼓出来,风一吹就簌簌地抖。

      他扛着一根铁管,从机修间往锅炉房走。铁管很长,一头搁在肩上,一头悬在身后,悬着的那头随着他走路微微上下晃动。

      他的影子投在煤渣路上,铁管的影子从影子的肩膀上斜伸出去,像一个扛着长枪的兵的影子。他走得不快。

      肩膀被铁管压得微微往一边沉,另一只手空着,随着步子前后摆动。手背上有今天修机器新蹭的油泥,还没有洗。

      她走在他后面。

      隔着大概十几步。她的布鞋踩在煤渣上,沙沙的。

      他大概听见了。没有回头。

      走到锅炉房门口,他把铁管从肩上卸下来。

      铁管一头杵在地上,煤渣被杵出一个小小的坑。他把铁管斜靠在锅炉房的墙上,直起腰。这时候他看见她了。

      她正好走到锅炉房前面。手里拎着两只空水壶,去水房打水。

      水壶是铁皮的,漆成淡绿色,壶身上磕了好几处凹痕,有一处凹得深,漆皮磕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

      他看见她手里的水壶。

      伸手把水壶接过来。她没反应过来,手还拎着壶把。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指是热的。刚才扛铁管,掌心磨得发烫。她的手背是凉的。

      车间里站了一天,棉絮粘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水壶到了他手里。

      他拎着两只水壶往水房走。水壶在他手里晃着,壶身碰壶身,发出空空的闷响。她站在锅炉房门口。

      锅炉房里的煤火透过铁门的缝隙透出一股热烘烘的、带着煤灰气的风。风把她的裤腿吹得鼓了一下。他打了水回来。

      水壶拎在手里沉了,壶把被重量坠得往下弯。水从壶盖边缘溢出来一点,沿着壶身往下淌,淌过那块磕掉漆的凹痕时,水流绕了一下,像绕过一块小小的石头。

      他把水壶放在她脚边。壶底落在煤渣上,湿了一小片地。

      “沉。”他说。

      这是他跟她说的第四句话。

      然后他走进锅炉房。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里面传来煤铲刮过铁板的声音。她弯腰把水壶拎起来。壶把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被铁皮的凉意裹着,正在一点点散掉。

      她拎着两壶水往回走。水壶很沉,她左右手换着拎。换到左手的时候,右手的手背空出来了。

      手背上那块被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凉的。

      风一吹,更凉了。

      她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厂里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机器转,人跟着转。每天在同一个车间、同一条煤渣路上、同一个食堂里,碰见同一个人很多次。

      碰见的次数多了,就记住了他走路的声音。他的脚步声比别人的重一点,左脚落地的时候鞋底会在地面上 轻轻蹭一下,像脚步犹豫了一瞬。

      其实不是犹豫,是他的鞋底磨偏了。

      她发现自己记住了那个蹭地的声音。食堂里人声嗡嗡的,筷子碰饭盒,勺子刮碗底,凳子腿蹭地面,说话声笑骂声交杂在一起。

      她背对着门口坐着,他走进来。左脚蹭了一下地。极轻的一声,被所有声音盖着。

      她听见了。

      没有回头。

      但她的筷子在菜汤里停了一下。

      那年秋天厂里搞技术比武。机修工比拆装机器,挡车工比接头。

      细纱车间的接头比赛在下午,日光灯把整个车间照得惨惨的,看热闹的人围成一圈,把机器和选手围在里面。

      陈秀兰站在三号机前面。

      她本来不想参加,车间主任说每个班要出一个人。

      她当班,就出了。

      裁判是老赵,质检员,手里掐着秒表。

      比赛规则简单:十根断头,谁接得快、接得牢、接头处看不见疙瘩,谁赢。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说三班那个谁手快,说去年第一是谁。

      她没听,看着面前的经线。经线绷得紧紧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棉絮在光线里慢慢飘,落在线上的,落在她肩膀上的,落在她手背上的。

      手背上的那块青已经退了,退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老赵吹哨。

      她把线头捻起来。

      手指是湿的——接头之前要用嘴唇抿一下线头,把纤维抿紧。

      这是挡车工的统一动作,做了无数遍,嘴唇上常年有一小片被棉线磨出来的干皮。她把两根线头搭在一起,指腹对着一搓。

      线接上了。

      接头处比线本身只粗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她把接好的线松开,线重新绷紧,那一点点微不可见的接头从指间滑过去,混进了千千万万根经线里。

      第一根,她伸手去够第二根断头。

      动作不快。

      旁边那个三班的女工手指翻飞,已经接完两根了。

      观众有鼓掌的,有叫好的。

      她不看。

      第二根线头捻起来,抿湿,搭上,搓。接上了。

      接第五根的时候,她余光里扫到一个人。

      人群外面,隔着好几层肩膀和脑袋,有个人站在车间门口。

      车间的门半开着,外面的光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肩上还挎着工具箱,大概是刚从哪个车间修完机器过来。

      工具箱的带子勒在肩膀上,把工装勒出一道斜斜的褶。

      她没有看第二眼。

      手指没有停。

      第六根。第七根。

      线头在她手指间捻、抿、搭、搓。

      每一个动作都和别人一样,只是比别人慢一点。旁边三班的女工已经在接第九根了,观众的声音往那边涌。

      她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三号机熟悉的震动从指尖传上来。

      第八根。

      她接完第八根的时候,三班的女工接完了十根。

      老赵按下秒表,观众鼓掌。她没有停。第九根。

      第十根。

      接完了。

      她把手指上沾的棉絮搓掉,搓成一个小小的绒球,放在机器旁边的废料盒里。裁判没记她的时间,她已经输了。

      旁边有人拍她的肩膀,说没事,下次再来。她点了一下头。

      人群散了。

      日光灯还是白惨惨地照着,刚才围满人的地方现在空了,地上留着烟头、鞋印、和从人身上掉下来的棉絮。她从机器前面走开,去水房洗手。水房在车间尽头,一个窄长的空间,墙上并排装着几个水龙头。
      水池是水泥砌的,池底积着一层灰白色的水垢,下水口被棉絮堵了一半,水流下去的时候打着旋,咕嘟咕嘟的。

      她把袖子卷起来,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水是凉的,从厂里的深井抽上来,带着地底下的凉意。

      棉絮在手指上粘了一天,被水一冲,变成一小团一小团半透明的絮状物,顺着水流往下水道方向漂。

      她把手搓了搓。

      手背上的水珠被车间的灯照得亮晶晶的。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有人走进来。左脚蹭了一下地。

      她没有回头。

      手还在水龙头底下冲着。水流从她指缝间漏下去,打在水泥池底,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走到她旁边的水龙头,把工具箱放在水池边上。

      工具箱是铁皮的,绿漆,边角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银灰色的铁。

      他打开水龙头洗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指节和指节之间粗粗的,手背上有一道今天修机器新划的口子,结了淡褐色的痂。

      他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水冲在手掌上,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

      机油和棉絮混在一起的污渍不容易洗干净,他搓得很用力,指节互相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把水关了。

      手湿着,她在裤子两侧蹭了蹭。转身要走。

      “陈秀兰。”他叫她的名字。

      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五句话。

      她站住了。

      水还在他手上流着。

      他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

      水房里只剩下下水口被堵了一半的水流声,咕嘟咕嘟的。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东西。手伸过来,东西放在她手边的水池沿上。

      一块手绢。

      白底碎花,蓝颜色的花,花瓣小小的,挤在一起。

      手绢叠得方方正正,角上绣着一朵兰花。绣线是深蓝色的,比碎花深了一度。兰花绣得不太像,有一瓣长了,绣的人大概发现了,又把线往回绕了一针,在那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凸起的线疙瘩。

      她看着那块手绢。水池沿上有一小摊水渍,手绢放在水渍旁边,干的。

      “擦手。”他说。

      然后他拎起工具箱,从她旁边走过去。左脚蹭了一下地。

      脚步声在水房门口被外面的机器声吞掉了。她站在水池边上,手还在裤子两侧蹭着。

      裤子被手沾湿了两小块,布料的颜色变深了。她低头看着那块手绢。蓝花的,叠得方方正正。兰花上的线疙瘩微微凸起。

      手绢角上沾了一点点他手指上的机油,极小的一个淡褐色的指纹印子,印在蓝花旁边,像另一朵花。

      她把那块手绢拿起来。布料很软,被洗过很多遍的那种软,棉纤维被反复揉搓之后褪掉了所有的硬和涩,只剩下一种轻轻的、几乎没有重量的柔。

      手绢上有一股肥皂的气味。普通的洗衣皂,厂里劳保发的,黄黄的一块,洗什么都用它。她闻到了。

      她把手指伸开。

      手指上还有水,指甲缝里有一小团没冲干净的棉絮。

      她用手绢把那团棉絮捻掉了。棉絮粘在手绢的蓝花上,白的,极轻极小的,像花瓣上停了一小片绒毛。
      她把手指擦干。

      一根一根擦。

      擦到中指的时候,指腹从那个线疙瘩上划过去。线疙瘩很硬,绣线叠了两层,比别处厚。

      她的指腹在那里停了一下。水房外面的机器还在响。下水口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流。

      她把手绢叠回去。

      沿着原来的叠缝,一道一道叠回去。叠到最后,兰花在最上面。线疙瘩微微顶起来。她把叠好的手绢握在手心里。

      手心里还有水没擦干净,手绢贴上去,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蓝花被水洇湿了,颜色变深了一点,从淡蓝变成了湿润的、沉沉的蓝。

      她走出水房。

      车间里的机器声重新把她裹住。三号机还在走,梭子来回穿,淡黄色的梭尖在经线之间一闪一闪。

      她把那只握着的手插进口袋里。手绢在口袋里,贴着她的大腿。隔着围裙的布料,她感觉不到它的温度。
      但她知道它在。

      【001 & 系统】

      系统:时间节点体验完成。

      情感采集量:5.3单位。

      001:他把手绢给她的时候,手指上有一个机油印子。印在蓝花旁边,像另一朵花。她后来把手绢洗干净了,那个印子洗掉了。兰花旁边空了。

      系统:需要分析吗。

      001:不用。她站在水房里,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擦到中指的时候,指腹从线疙瘩上划过去。线疙瘩很硬,绣线叠了两层。她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就是她的回答了。

      系统:已记录。

      001:他的鞋底磨偏了,左脚落地的时候会在地面上轻轻蹭一下。食堂里那么吵,筷子碰饭盒,勺子刮碗底,说话声笑骂声交杂在一起。

      她背对着门口,听见了。没有回头。但筷子在菜汤里停了一下。那个停顿,也是她的回答。

      系统:您注意到的是同一个动作模式。

      001:她一辈子都在做这个动作。

      在机器声里听见他的脚步声,筷子停一下。在水房里摸到线疙瘩,手指停一下。

      在产房里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心跳停了一下。

      在他死了以后,每天夜里把手伸向空床铺上那件旧外套,手指碰到冰凉的布料,停一下。

      然后把手缩回来。她的一辈子就是这些停顿连起来的。

      系统:(沉默)

      001:你怎么不说话了。

      系统:我在想,她有没有把那块手绢还给他。

      001:没有。

      她一直留着。四十年后她把手绢包在一张红纸里,让周德明在结婚那天交给她。她假装不知道那是他娘留给他的。

      他假装不知道她在假装。他们都假装这块手绢从来没有被提前给出去过。

      四十年。

      手绢叠得方方正正,兰花上的线疙瘩还在。她摸了一辈子。

      系统:情感采集量更新。5.8单位。

      001:继续。

      系统:确认。

      下一节点:宿主死亡前三十四年。

      三十九岁,父亲陈师傅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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