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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建建 回忆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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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任务简报 】
时间节点:宿主死亡前二十八年(45岁)
地点:县人民医院妇产科
逆向时间线:第28年/共53年
事件:儿子□□出生
陈秀兰生建建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小年。
县城里有人放鞭炮,零零碎碎的响声从老城区的方向传过来,隔着住院部的窗户,听起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炒豆子。
鞭炮声落下去以后,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被风从窗缝里送进来,和产房里的来苏水气味搅在一起。
她从凌晨开始疼。
先是腰酸,从尾椎骨往上,一节一节地蔓延,像有人用手指顺着脊椎的关节慢慢按过去。
按到腰眼那里停住了,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闷的钝痛。
她以为是快生了,周德明借了邻居家的三轮车把她驮到医院。
夜里的风从三轮车篷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她坐在车斗里,身下垫着周德明的棉大衣,手攥着车斗的铁栏杆。
栏杆冰凉,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手攥上去,掌心被粘住了一下。
到了医院,医生说还早,宫口才开了两指。
周德明办了住院,把她安顿在病房里,然后走了——厂里请不下假,年底赶一批货,车间主任说走人可以,别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站在病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
门框上的漆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他的手指按在上面,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没有看他。
阵痛的间隙里她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是黑的。
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周德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他的鞋底磨偏了,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声轻一声重,慢慢被走廊尽头传来的收音机声吞掉了。
隔壁病房有个老人在听收音机,戏曲频道,锣鼓锵锵的。
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阵痛来了就攥着床栏杆,阵痛过去了就松开。
床栏杆是铁的,被无数产妇的手攥过,攥得漆面磨出了一道一道浅槽,正好合四根手指的弧度。
她的手攥上去,指腹嵌进那些槽里,严丝合缝。
疼得厉害的时候她就把栏杆攥得更紧,指节顶得漆面咯吱咯吱响。不疼的时候她松开手,手掌摊平在床单上。
床单是医院的白布,洗了无数遍,棉纤维被漂白粉泡得发硬,手掌放上去沙沙的。
中午的时候周德明来了。他从厂里溜出来的,工装还没换,浅蓝色的工作服上落着棉絮,领口一圈被汗浸透了又风干,结了一层白白的盐霜。
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外面裹着一条毛巾保温。
饭盒里是挂面,坨了。
面条在汤里泡了一上午,吸饱了水,涨成白白的、胖胖的一团,筷子戳进去挑不起来。
汤被吸干了,剩下一坨糊状的面疙瘩。
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蹭掉掌心里的棉絮。
然后把手伸过来,想碰她的脸。
她把脸偏开了。
不是生气。
是疼。
疼得不想让任何人碰。
他的手指悬在她脸颊旁边,停了一瞬。
手指上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
那几根手指悬在那里,像不知道往哪里放。然后缩回去了。
“秀兰。”他叫了一声。嗓子哑哑的。从厂里一路骑过来,灌了一肚子冷风。
她没有应。
阵痛又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都长。她从腰上开始绷紧,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从腰椎往两头拧。
她把床栏杆攥得咯吱咯吱响,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下面浮起来。
嘴唇咬住了,下唇咬出一道白印子,白印子慢慢变成青紫色。
没有喊。
从始至终没有喊。
周德明站在床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把床头柜上的饭盒打开,又合上。
打开,又合上。
铝盒的毛边互相摩擦,发出很轻很刺耳的嘎吱声。
他把饭盒放下了。
“我去喊医生。”
“不用。”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阵痛的尾巴还在,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咬字咬得很死。
不用。
她不要医生。医生来了也没用。该疼的还是要疼,谁也替不了。
周德明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过方凳,在床边坐下了。
方凳是木头的,凳面被无数人坐过,磨出一层光滑的暗色包浆。
他坐在上面,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工装的布料磨得发亮了,经纬线被磨断了几根,露出一个小小的窟窿。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病房里只有隔壁收音机里传来的戏曲声,老旦在唱一段很长的拖腔,咿咿呀呀的,把声音拉成一根极细极细的丝。
下午四点多,她被推进了产房。
产房在走廊尽头,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上面刷着淡绿色的漆,漆面被担架车蹭出一道一道灰黑色的划痕。
门推开的时候合页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里面的灯很亮,不是病房里那种黄黄的、昏昏的灯,是惨白的、刺眼的、把人照得没有影子的那种亮。
天花板上有两排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把整个产房里的一切切成断断续续的画面。
她被抬上产床。
产床是铁架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橡胶垫子。
橡胶垫子是凉的,隔着病号服的薄布料,那股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
她躺在上面,两条腿被架起来,膝盖弯搭在产床两侧的金属托架上。
托架也是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种金属特有的、带刺的凉。
疼。
不是之前那种钝痛了。
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被撕开的、滚烫的疼。
像有人拿一把烧红了的剪刀,从腰眼往下剪,剪开肌肉,剪开骨头,剪开所有能剪开的东西。
她的手指攥着产床两侧的扶手。扶手是铁的,被她攥得全是汗。
汗从掌心里渗出来,流到铁扶手上,很快就被金属的凉意凝住了,变成一层薄薄的、滑滑的水膜。
她的手指在上面打滑,攥不住,又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子。
助产士的声音从两腿之间传上来。“用力。深呼吸。用力。”
她用力。
全身的力气都往一个地方灌。
脸上的血管从皮肤下面暴起来,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嘴唇咬破了,血珠子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凝成一滴。
那滴血挂在那里,随着她每一次用力轻轻颤动,像一片极小极小的红叶悬在枝头。
汗从发际线里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眼里,痒痒的。
她没有办法去擦。
手攥着扶手,松不开。
“看见头了。再来一次。用力。”
她又用力。这一次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像一个人把井里的水一桶一桶打上来,打到井底见了泥。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走了。
一大团温热的、滑腻的、活的东西从两腿之间滑了出去。
然后她空了。
空了。
那种空不是累。
是整个人被掏了一个洞。
是井底最后一点水被打走了,剩下来的干涸的、龟裂的泥。
她瘫在产床上,两条腿从金属托架上滑下来,像两截没有骨头的布袋子垂在产床边缘。
手指从扶手上松开,指节是僵的,保持着攥握的形状,一时半会儿伸不直。
嘴张着,嘴角那滴血已经干了,在下巴上结成一个暗红色的、圆圆的痂。
然后她听到了那声哭。
不是那种嘹亮的、响亮的、像喇叭一样的哭。是闷闷的、哑哑的、像一只小猫被踩了尾巴的那种哭。
哭了两声,停了。
又哭了一声。
像在试探这个世界。
助产士把那个红通通的、皱巴巴的、浑身裹着白色胎脂的小东西举到她眼前。
“男孩。”
她看着那个东西。他很小。比她在肚子里想象的要小得多。
皮肤是皱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手指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黑黑的,一小撮一小撮。
眼睛闭着,眼皮是肿的,上面能看见极细极细的蓝色血管。
手攥着拳头,举在耳朵旁边,拳头只有她拇指甲盖那么大。
指甲是透明的,薄得能看见底下粉红色的肉。
他哭。
嘴张着,露出光秃秃的、还没有长牙的粉红色牙床。舌头在里面一颤一颤。
哭的时候整个脸都皱起来,眉心拧成一团,额头上挤出好几道细细的皱纹,像一个缩小了的小老头。
助产士把他放在她胸口上。他那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像一片温热的、湿漉漉的羽毛落在她心口上。他的身体贴着她的皮肤,透过病号服薄薄的布料,她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快。
快得数不清。
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小鸟,翅膀扑棱扑棱地撞着她的掌心。
她把手抬起来。手在抖。从产床扶手上松开以后,手一直在抖。
她把那只抖着的手放在他背上。
他的背只有她巴掌大。
脊椎骨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一节一节能摸到,像一条细细的、温热的珠串。手掌覆上去,他整个人就被她的手盖住了。
他还在哭。
哭声闷在她的胸口上,传进她的肋骨里,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
她的手放在他背上,没有拍,没有抚,就是放着。
抖着,放着。
“建建。”她叫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自己吓了一跳。
不是自己听惯了的声音。
是哑的、破的、被产房里来苏水气味和刚才那一声没喊出来的叫浸透了的。但那个声音落在他背上,他安静了一瞬。
只是哭累了。
不是听懂了。
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他把拳头从耳朵旁边移开,张开手指,又攥上。
张开,又攥上。
五根小小的、透明指甲的手指,在她胸口上一下一下地张合,像一朵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花,花瓣还在慢慢舒展。
她把他的小拳头握住了。
他整个拳头塞不满她两根手指。她把食指伸过去,他攥住了。
攥得很紧。
那种紧不是力气,是本能。
是在她肚子里攥了十个月的本能,是把脐带当成唯一的绳索,取攥着。
他的手指绕着她的食指,透明的指甲嵌进她指腹的纹路里。
她手指上的纹路,是在车间里摸了十几年布匹磨出来的,深一道浅一道。他的指甲嵌进去,像一小片一小片极薄的云母片卡在沟壑里。
她不抖了。
不是不抖了。
是她忘了手还在抖。
他把她的抖攥住了。
护士把他抱走的时候,他从她手指上被轻轻拔开。
五根小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最后一根大拇指松得最慢,指甲在她食指的纹路里划了一下。
划得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像一片花瓣从花托上脱开。
她看着护士把他放在小床上。小床是透明的塑料盒子,底下垫着白布。
他躺在里面,手又攥上了。
攥的是空气。
护士把他推走了,塑料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
她侧着头,从小床透明的塑料壁看进去。他躺在里面,脸朝着她这边。眼睛还是闭着的。手攥着,举在耳朵旁边。
产房里安静下来了。
日光灯还在头顶亮着,那根坏了的灯管还在忽明忽暗地闪,把整个房间切成一段明一段暗。
橡胶垫子上她的汗已经凉了,凉了的汗贴在皮肤上,黏黏的。
腿从产床边缘垂下来,脚悬在半空。脚踝肿了,从病号服裤腿下面露出来,肿得把皮肤撑得发亮。
她的头歪在枕头边上,头发被汗浸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颊上、脖子上、枕头上。
枕头套上印着医院的名字,红色的字,被她汗湿了,颜色洇开了一点。
她看着那扇门。
门合上了。
铁门上的淡绿色漆,灰黑色的划痕。日光灯的光照在上面,划痕的阴影投在漆面上,一道一道的。
塑料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越来越远。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然后听不见了。
她把头转过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吊扇,铁叶子,上面落着灰。
冬天不用吊扇,扇叶上积了一整年的灰,黑绒绒的一层。
日光灯的光照在吊扇上,扇叶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只巨大的、静止的蜘蛛。
她看着那只蜘蛛。
后来周德明来了。
产房不让进,他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门缝很窄,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一只眼睛,半片鼻子,嘴角。
嘴角是干的,裂了口子,血丝丝的。他扒着门缝,手指从门缝里伸进来半截,指甲缝里还是黑色的机油印子。
他在门缝里看到了她。她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脸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破了,下巴上结着暗红色的痂。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他敲了敲门框。
轻轻的两下。
她听见了。
没有转头。他站在门缝外面。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条窄窄的、白亮亮的光。他的影子把那条光切断了。
护士把建建推回来了。
塑料小床停在产床旁边,里面的小东西睡着了。
哭累了,睡得很沉。
嘴巴微微张着,下唇中间有一小片干皮翘起来,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手还攥着,举在耳朵旁边。
攥的是空气。
她侧过身。
侧身的时候,身体里面被掏空的那个洞扯着疼。她不管。
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小床的边缘。手背上还有干了的汗渍,皮肤绷得紧紧的。
手指从小床的栏杆缝隙里伸进去。栏杆是透明的塑料,很滑。
她的手指伸进去,落在他的脸颊旁边。没有碰他。只是放在那里。他的呼吸很轻,吹在她手指上。
温的。
一小股一小股的,像极细极细的羽毛一下一下扫着她的指腹。
她把手放在那里,放着。
窗外有人放鞭炮。
又是一挂。
小年的鞭炮,零零碎碎的,从老城区的方向传过来。
隔着产房的窗户,听起来闷闷的。鞭炮声落下去以后,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硝烟味又从窗缝里渗进来,和来苏水的气味搅在一起。建建动了一下。
手攥了攥,又松开了。
眼睛没有睁开。她把手指又往里伸了一点点。指尖碰到他攥着的拳头。他没有醒。
她把手指停在那里。不抖了。
【001 & 系统 】
系统:时间节点体验完成。
情感采集量:4.7单位。
001:他的手。
透明的指甲嵌进她指腹的纹路里。她手指上的纹路是在车间里摸了十几年布匹磨出来的,深一道浅一道。
他的指甲嵌进去,像一小片一小片极薄的云母片卡在沟壑里。
她不抖了。
不是不抖了。
是她忘了手还在抖,他把她的抖攥住了。
系统:已记录。
001:她躺在产床上,头发湿透了,脸白得像纸。
嘴唇破了,下巴上结着暗红色的痂。她把手指从透明塑料栏杆的缝隙里伸进去,落在他脸颊旁边。
没有碰他。
只是放在那里。他的呼吸吹在她手指上,一小股一小股的。
系统:需要分析吗。
001:不用。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攥着她手指的小东西,以后会在省城学会给别人剥虾。
会在电话里说“吃了”,“还行”,“你忙吧”。
会一年回来一次。
会在她死后把阳台上那十几盆花搬走。她现在不知道。
她只是把手放在他脸颊旁边,手指被他的呼吸吹得温温的。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小年。腊月二十三。他的生日。
系统:他的生日是腊月二十三。
001:她以后每年这一天都会给他煮一碗面。
面里卧一个鸡蛋。
他小时候会问,妈,为什么今天吃面。她说今天是小年。
他不记得。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省城,腊月二十三不再回来了。
她一个人,还是煮一碗面,卧一个鸡蛋。
面坨了,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弓着背,一口一口嚼。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
她听着。吃完了,洗碗,擦灶台。
然后去阳台浇花。壶嘴磕掉了一块,浇水的时候会漏。
系统:您看到的是她未来的人生。
001:是。
我看到的是她未来的人生。她现在不知道。
她躺在产床上,手指放在他脸颊旁边,他呼吸吹着她。
温的。
她以为以后还有一辈子。她不知道一辈子是从这里开始,也是从这里一点一点被拿走的。
先是他从产房里被推走,塑料轮子咕噜咕噜响。然后是他五岁发烧,她站在机器前面十一个小时。
然后是他七岁,周德明死了。然后是他上大学,她买了一盆绿萝。
然后是他结婚,她穿一件八十块的暗红色外套,把扣子扣上了。
然后是他一年回来一次。
然后是她每天站在阳台上探出头。然后是她躺在另一张病床上,手抬不起来了。她现在都不知道。
她只是把手指放在那里。他呼吸吹着她。温的。
系统:(沉默)
001:你这次不分析了。
系统:您不需要我分析。
001:……继续。
系统:确认。
下一节点:宿主死亡前三十年。
四十三岁,与周德明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