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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明德 生前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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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任务简报 】
时间节点:宿主死亡前二十五年(48岁)
地点:县人民医院住院部
逆向时间线:第25年/共53年
事件:丈夫周德明去世
周德明死在一个星期二。
县人民医院住院部那时候还没翻修,是老楼,走廊窄,并排走两个人就要侧身。
墙裙漆成淡绿色,从地面往上刷到一人高,再往上是白墙。
淡绿色的漆面被担架车和病床的金属扶手蹭出一道一道灰黑色的划痕,像指甲在皮肤上挠过的印子。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十一月的风从那里灌进来,裹着消毒水的气味,在整条走廊里来回窜。
陈秀兰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椅子腿不平,人坐上去会往左边歪一点,她用脚掌撑着地面,把身体扳正。
椅子旁边放着一个网兜,里面是铝饭盒和一只暖水壶。
网兜的尼龙绳断过,她重新系了一个结,结打得太大了,硌手。
病房的门半掩着。
里面三张床,靠窗那张是周德明的。
她已经在医院待了四十多天。
厂里请了长假,车间主任没说什么——不是体谅她,是周德明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老人了,不好不给假。
但假是不带薪的。家里的存折上还有两千多块,花了一半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
手指上还有车间里沾的棉絮,洗不掉,嵌在指纹的缝隙里,像长在皮肤上了。
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是昨天洗饭盒时被铝盒的毛边划的,不深,结了淡褐色的痂。
她没有看自己的手。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灰黄色的瓷砖,两块脱落了,露出里面黑色的防水层。
有一只鸟从两栋楼之间飞过去,很快,她只看到翅膀扇动的一瞬影子。
病房里传来咳嗽声。
不是周德明的。
是中间床那个老头,肺上的病,整夜整夜地咳,咳起来整个床都在抖。
周德明不咳。
他的病在肝上,不咳嗽,只是黄。脸黄,眼白黄,手指甲黄,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种闷闷的甜腥味。
陈秀兰站起来,拎着网兜,推开病房门。
中间床的老头正在咳,整个身子弓起来,手攥着床栏杆,指节青白。
他老伴坐在床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拿着痰杯接着。
痰杯是一次性塑料的,杯底沉着一点灰绿色的痰液,上面漂着泡沫。
老伴的手很稳,托着他后背的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拍一个婴儿。老头咳完了,喘着气躺回去,喉咙里还在呼噜呼噜地响。
陈秀兰走到靠窗的床前。
周德明醒着。
他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枕头垫在腰后面,整个人窝在被子里,被子盖到胸口。他的脸是黄的。
不是那种晒多了太阳的古铜黄,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闷着的、不透气的黄。像一块白布在胆汁里浸过,捞出来晾干了,颜色就吃进去了。
眼白也是黄的,眼珠上蒙着一层薄翳,看东西的时候要眯起眼睛。
床头的输液架上挂着一瓶葡萄糖,管子垂下来,连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背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青筋和血管的走向清清楚楚,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对着光看,叶脉全部透出来。
针头扎在虎口往上一点的位置,用三条胶布固定着。
之前扎针的地方留下一片青紫色的淤血,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中间。
她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方凳是木头做的,凳面被无数人坐过,磨出一层光滑的暗色包浆,边缘圆润了。
她把网兜放在脚边,铝饭盒和暖水壶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
“今天咋样。”她问。
“还行。”周德明说。
他的声音也黄了,闷闷的,从喉咙深处传出来,像隔着一层布。
她没有接话。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锁骨。
他的锁骨从皮肤底下支出来,两根骨头的形状清清楚楚,中间那个窝陷下去,能盛住一小洼光。被子拉上去,把锁骨盖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半碗稀饭,是早上医院食堂打的。稀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透明的米油,皱皱的,像塑料薄膜。
稀饭旁边是一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铁锈色的胎。杯子里是白开水,也凉了。
搪瓷杯上印着一朵牡丹花,大红色的,花瓣的边缘被洗得褪了色,变成一种旧旧的粉。
“吃了吗。”他问。
“吃了。”她说。
其实没有。
早上出门前她把昨晚剩的半个馒头掰开,放在灶台上热了热,馒头的底已经硬了,热过之后还是硬的。
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嚼到馒头在嘴里化成了面糊,咽不下去。
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用塑料袋包起来,放在灶台上。
塑料袋是买菜时带回来的,上面印着超市的绿色标志,她折得很整齐,四个角对齐。
周德明把脸转向窗户。
窗户外面是对面楼的墙壁,灰黄色的瓷砖,两块脱落了。
他的眼睛看着那块脱落的瓷砖,看了很久。
“建建今天上学了。”她说。
“嗯。”
“早上送他去,校门口有卖包子的。他要吃肉包子,我买了两个。他吃了。”她顿了一下。
“皮吃了。馅掉地上了,被狗叼走了。他又哭。我说哭啥,馅掉了还有皮。他不哭了。把皮吃完了。”
周德明的嘴角动了动。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嘴角的皮肤干裂了,一动就扯出一道细细的血丝,渗在裂口边缘。
他舔了舔嘴唇,舌头也是黄的。
“建建像你。”他说。
“像我啥。我没出息。”
她没有接这句话。
把搪瓷杯拿起来,摇了摇。
水凉了,她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的热水器前。热水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外壳,漆成白色,下半截被拖把蹭出一道一道灰印子。
她按下去,热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冒着白汽。她把搪瓷杯接满,热水冲在杯底的冷水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白汽升上来,蒙在她脸上。
她端着杯子走回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晾一会儿,烫。”
周德明看着那杯水。
水面上冒着极细的热气,一缕一缕升起来,升到半空就散了。搪瓷杯口的豁口被水汽蒙上了一层雾。
“秀兰。”
“嗯。”
“别花那个钱了。”
她没有说话。
把网兜里的铝饭盒拿出来,打开盖子。
饭盒里是她昨天做的面片汤,面片是自己擀的,切得厚薄不匀,泡了一夜已经坨了,面片和面片粘在一起,汤被吸干了,剩下一团糊状的白色。
她用筷子戳了戳,面片在筷子上挂不住,又滑回饭盒里。
“药还有吗。”她问。
“有。”
“疼不疼。”
“不疼。”
她把饭盒盖子盖上。
铝盒的毛边又划了她一下,在拇指根部划出一道新的口子,刚划开的时候是白的,然后慢慢渗出血珠。
她没有看,把饭盒塞回网兜里。
下午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不是那种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太阳,是灰蒙蒙的、被玻璃过滤过的、只剩下光的壳子的那种。
落在周德明的被子上,被子上印着医院的蓝色标志,洗得褪了色。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针头被太阳照得发亮,金属的冷光一闪一闪。
她坐在方凳上。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那团棉絮还在,嵌在指纹里。
手背上昨天划的口子结了痂,今天又划了一道新的,并排着,像两条平行的、短短的红线。
周德明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一点。很慢,输液管跟着他的手移动,管子里的药水晃了一下。
他把手伸过去,覆在陈秀兰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轻。
肝病到了这个地步,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手覆上去,不是握,是搁。
像一片干透了的树叶落在另一片树叶上,重量只够让下面的叶片微微颤一下。
他的手心是热的。
不是健康人那种温热的、干燥的热。是闷热的、带着潮气的、从脏腑深处蒸出来的热。
肝病后期的热,像快要烧完的炉膛里最后一点余烬,不烫手,但那股热气一直往外渗,止不住。
她的手背在他手心里。
凉的。
十一月的病房没有暖气,她在走廊里坐了一上午,手指是凉的。
凉的皮肤贴着他闷热的掌心。
他们没有说话。
中间床的老头又开始咳了,整个床都在抖。他老伴托着他的后背,手一下一下地拍着。
拍背的声音闷闷的,噗、噗、噗,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拍一床旧棉被。
窗外对面楼的墙壁上,那两块脱落的瓷砖空洞里,积着陈年的灰尘和不知谁扔下去的烟头。
有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空洞的边缘,头转了两下,又飞走了。
周德明的手从她手背上滑下去了。
不是他收回去了,是力气用完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从她手背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
床单是白色的,他的手落在上面,黄的皮肤,白的床单,像一片枯叶落在一张白纸上。
“秀兰。”
“嗯。”
“建建……”
他没有说完。
喉咙里涌上来一口气,堵在那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喉结在黄的皮肤下面滚动,像一颗石子在一只松松的布袋子里移动。
她等着。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太阳移了位置,从被子上移走了,移到了地板上。
地板是水磨石的,灰白色底子上嵌着细碎的彩色石子,被太阳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光斑里能看到磨石地面上一道一道细微的裂纹。
晚上她把建建接来了。
建建背着小书包,书包是红颜色的,背带太长,走起路来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他站在病房门口,手攥着书包带子,看着床上的人。
“叫爸爸。”陈秀兰说。
“爸爸。”建建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叫完了就站在门口不动。
周德明把脸转过来。
他的脸在枕头里陷下去,颧骨支出来,眼睛凹进去。
他看建建的时候要眯起眼睛,那层黄翳让他的视线蒙着一层雾。他看着建建。
“过来。”他说。声音闷闷的。
建建走过去。
书包在屁股上颠着,走到床边站住了。
他比床沿高不了多少,眼睛正好对着周德明搁在被子上的手。
他看着那只手,手背上的针头,青紫色的淤血,黄的皮肤。
没有往后退。
周德明把手抬起来。
很慢,输液管跟着移动,管子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他把手放在建建头上。建建的头发是软的,细细的,贴着头皮。
他的手掌覆在上面,建建的头顶正好填满他的掌心。
“要听你妈的话。”他说。
建建点了点头。
头顶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长大了替你妈干活。”建建又点了点头。
他的手从建建头上滑下来。
力气用完了。
手落在被子上,针头被扯动了一下,胶布绷紧了又松回来。
建建看着那只手落下去,没有动。
陈秀兰站在床尾。
她把网兜里的暖水壶拿出来,拧开盖子,往搪瓷杯里添了一点热水。水倒进杯子里,热气升起来,她透过那层热气看着床上的人。
那天夜里周德明开始说胡话。
不是一直说,是断断续续的。
中间床的老头咳了一整夜,他老伴拍了一整夜的背。在咳嗽和咳嗽之间的空隙里,周德明突然开口了。
“娘。”他说。
眼睛闭着,眉毛皱在一起。“娘,地里的麦子还没收。”
陈秀兰坐在方凳上。
她没有睡,住院部晚上不让陪护家属睡病床,她就坐着。困了就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
方凳的凳面硌得尾椎骨生疼,她每隔一阵就换一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臀挪到右臀,再从右臀挪到左臀。
他叫娘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周德明的嘴唇在动。
干的,裂的,吐出来的字像被砂纸磨过,边缘毛糙糙的。
“麦子……下雨了……娘,下雨了……”
她站起来。
把搪瓷杯端过来,用棉签蘸了水,涂在他嘴唇上。
棉签是护士站拿的,一头裹着脱脂棉,在杯子里沾湿了,轻轻按在他下唇的裂口上。
水渗进干裂的皮肤里,裂口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淡红。
他的嘴唇动了动,含住那一点水分,眉头皱得更紧了。
“秀兰。”他说。
这一声是清楚的。
“我在。”她说。
他没有回答。
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平缓。
含在嘴唇上的水干了,裂口又变成灰白色。
她把棉签又蘸了蘸水,涂了一遍。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
不是那种睡醒的醒,是从胡话里浮上来的醒,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慢慢往上浮,水面上的光越来越亮。
他睁开眼睛,眼白还是黄的,但那层黄翳好像薄了一点,能看到他眼珠的颜色了。深褐色的。
他看着她。她坐在方凳上,头发睡乱了,从耳后滑下来一绺,贴在脸颊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底下一片青灰。
嘴唇干裂得和他差不多,下唇中间也翘起一小片干皮。
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是昨天铝饭盒划的那两道口子,并排着,结了褐色的痂。
“你回去睡。”他说。声音比昨天清楚。
“不困。”
“回去。”
她没有动。
他看着她,她把那绺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头发别上去,又滑下来了。
她不管了。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他说要喝水。
她把搪瓷杯端过来,里面的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替他擦掉了。
他的嘴角在她手背上留下一小片湿痕,温的,很快就凉了。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咽下去了。
喉结动了一下,很慢,像一颗石子从布袋子的这头滚到那头。
他把杯子推开。她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秀兰。”
“嗯。”
“建建的大名,我想好了。”
她抬起头看他。
“叫□□。”
她愣了一下。“陈?”
“嗯。陈。”
他姓周。
建建本来应该姓周。
她把搪瓷杯拿起来,手指捏着杯沿,杯沿的豁口硌着指腹。搪瓷杯上的牡丹花对着她,大红色的,花瓣褪成旧旧的粉。
“你陈家的姓,你爸的姓。”他说。“建建跟你姓。”
“德明——”
“我周家没啥可传的。你爸那辈,就你一个闺女。姓传下去。”他说完这句话,喘了一会儿。
不是累,是说话本身变成了一件需要用全力去做的事。每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她把搪瓷杯放下了。
杯底碰到床头柜,发出轻轻的咔的一声。
“好。”她说。
中午的时候他开始说第二段胡话。
这次不是娘,不是麦子,是建建。
“建建。”他叫。眼睛闭着,手在被子上一动一动,像在摸什么东西。“建建,别怕。爸在。”
陈秀兰坐在方凳上,把他的手握住。
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不动了。
中间床的老头被推出去做检查了,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像整个房间被按进水里,所有的声音都闷住了。她握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他闷闷的热。
下午两点多他醒了。
真正地醒了。
眼睛睁开,瞳孔是清的,那层黄翳退到了眼白里。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吊扇,铁叶子,上面落着灰。
冬天不用吊扇,扇叶上积了一整年的灰,黑绒绒的一层。他看着吊扇。然后把脸转过来,看着她。
“秀兰。”
“嗯。”
“以后,你一个人了。”
她没有说话。握着他的手的手紧了一下。
“建建小,你多担着点。”他停了一下。喉咙里那口气又涌上来了,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别打他。”
“我不打他。”
“嗯。”他把脸又转回去,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扇叶上的灰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照着,能看到一粒一粒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慢飘。他看了很久。
“你那时候,咋看上我的。”
她说:“忘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在笑。嘴角的裂口又扯开了,渗出血丝。
他感觉不到。
“我也忘了。”他说。
傍晚的时候他走了。
中间床的老头被推回来了,又开始咳。
他老伴拍着他的背,噗、噗、噗。走廊里有治疗车推过的声音,车轮碾过地砖,咕噜咕噜。
有人在喊护士换药。这些声音都还在。他的呼吸声没有了。
陈秀兰坐在方凳上。
他的手还在她手心里。
闷闷的热正在一点一点退掉。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背,然后是手腕。
热退掉了,剩下来的皮肤是凉的。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凉的。
窗外对面楼的墙壁上,那两块脱落的瓷砖空洞里,最后一点太阳光照在上面,把空洞里的灰尘和烟头照得清清楚楚。然后光移走了。空洞暗下去了。
她把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背上的针头,青紫色的淤血,黄的皮肤。
她把手放平了,把他每一根手指都捋直,并拢。然后把手塞进被子里,被角掖好。
她站起来。腿是麻的,膝盖弯里像灌了铅。她站了一瞬,然后走到病房门口。
推开门,走廊里淡绿色的墙裙,灰黑色的划痕。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半扇,十一月的风灌进来。
她走到蓝色塑料椅旁边。椅子腿还是不平,往左边歪着。网兜还在那里,铝饭盒和暖水壶碰在一起。
她弯腰把网兜拎起来。网兜的尼龙绳结硌在手心里。她没有走。站在椅子旁边,手拎着网兜。
走廊里有人经过。护士,病人家属,推着治疗车的护工。
脚步声来来去去。她站在那里。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绺,她没有别。
手背上的两道口子并排着,褐色的痂。手指上嵌着洗不掉的棉絮。
她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走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她从楼梯走下去,一步一步。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十一月的风迎面扑过来。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头发里有一团棉絮被风卷走了。
她没有看见。
她往家走。建建还在张婶家等着。她要去接他。
【001 & 系统 】
系统:时间节点体验完成。
情感采集量:4.2单位。
001: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不是握。是搁。
肝病到了最后,没有力气握了。
他只能把手搁上去。她手背凉着。他手心是闷热的。热退了,凉了。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凉的。
系统:已记录。
001:他说建建跟她姓。她愣了一下。不是感动,是那一瞬间她意识到他真的要死了。死之前最后做的事是把她爸的姓还给她。
系统:您的分析——
001:那个方凳。
她在上面坐了四十多天。凳面被无数人坐过,磨出一层暗色的包浆。
她每次换姿势,重心从左臀挪到右臀,再从右臀挪到左臀。
凳面硌着骨头,尾椎骨生疼。她坐了四十多天。他走了以后她还坐在上面。
手在他手心里。他的热退了。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背,然后是手腕。
热退干净了。
她把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一根一根捋直,并拢。
塞进被子里,被角掖好。
然后站起来。腿是麻的。站了一瞬。推门出去。
系统:需要继续分析吗。
001:走廊里淡绿色的墙裙。灰黑色的划痕。尽头窗户开着半扇。
蓝色塑料椅腿不平,往左边歪。网兜在那里,铝饭盒和暖水壶碰在一起。她把网兜拎起来。没有走。
站在椅子旁边。有人经过。脚步声来来去去。她站在那里。然后她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走了。
系统:您描述的是她离开医院时的场景。
001:那不是离开。她站在那里,是在把周德明留在那间病房里。
她把他放在被子里,被角掖好。走了。从那以后她一个人了。
系统:已记录。
001:他的手搁在她手背上,说“以后你一个人了”。她说不出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后来他走了,手凉了,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还是说不出话。
她从走廊走出去,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手里空了,又满了。空的是他的手。满的是他留下的东西。
建建,绿萝,腊肉。阳台上探出头看的那些日子。
他死了二十多年,她每天还把手伸向床铺上他留下的那件旧外套。
袖子磨破了,早没他的气味了。
她还是要摸。
摸的是凉的。
凉就凉了,凉也是他留下来的。
系统:……需要继续吗。
001:继续。
系统:确认。
下一节点:宿主死亡前二十八年,建建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