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4、第四章 放着他不管

　　塔矢亮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暖灯正亮着，昏黄的光晕倾泻下来，将他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他一边换鞋，一边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

　　“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的人听见。

　　佐为跟在他身后，白色的狩衣下摆在空气中无声地拂过。他微微扬起脸，目光越过幽深的走廊，望向这座宅邸的深处，狭长的紫瞳里满是好奇。

　　“这里就是小亮你的家吗？”佐为忍不住环顾四周，“真是好大的宅子呢。”

　　“嗯。”塔矢亮极轻地应了一声，将围巾妥帖地挂在衣架上。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的客厅方向，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落子声。

　　塔矢亮的脚步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小亮回来了？”

　　塔矢亮立刻听出，说话的人是绪方精次——父亲门下目前成就最高的弟子，九段。那是个即使在肃穆的研习会上，也可以笑着端详棋局的可怕男人。

　　“是的。”塔矢亮规矩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客厅。

　　客厅中央，上好的榧木棋盘已经摆开。室内开着暖气，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他的父亲塔矢行洋，正坐在棋盘的一侧。

　　名人的姿态与平日别无二致，脊背挺直如松，神情沉静如水，右手随意地搭在膝头，目光却仿佛利刃般锁定在十九路棋盘的纵横之间。

　　坐在对面的正是绪方精次。他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此刻，他正用一只手撑着下巴，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紧锁棋盘，眉头微蹙。

　　黑白交错间，已是中盘，局势犹如绷紧的弓弦，胶着至极。

　　塔矢亮放轻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端正地跪坐下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的目光触及棋盘的瞬间，大脑便开始飞速读棋。

　　佐为的目光扫过棋盘上的每一枚棋子，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紫色的眸子里渐渐翻涌出惊讶。

　　“这是……”

　　佐为的手——那双虚幻的、苍白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塔矢行洋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周身散发出的气场，竟隐隐透着一股触碰到“神之一手”边缘的厚重感。

　　想和这个人对弈！

　　佐为的手在宽大的袖管里攥紧了，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哪怕那里并没有真正的血肉，那种灵魂深处被点燃的战栗感也依旧痛快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

　　“啪。”

　　绪方的最后一手落在棋盘上，然后他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行了。”绪方苦笑着摇了摇头，手指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我输了。”

　　他的脸上混合着战败的不甘，以及一种近乎享受的淋漓疲惫。

　　塔矢行洋没有立刻搭话。他依旧垂眸凝视着棋盘，深邃的目光仿佛在复盘刚才的每一处生死搏杀。半晌，他才轻轻颔首。

　　“中盘的那一手，”塔矢行洋道，“如果再早五手落在那边，结果可能会大不相同。”

　　绪方自嘲地笑了一下：“您说得是。但我当时并未算清那手棋的后续——或者说，我隐约看到了，但不敢走。”

　　“为什么？”

　　“因为风险太大了。”绪方的食指在盘面上虚空划了一下，“如果走那一步，我下方的阵地会彻底暴露。在那种绞杀里，我赌不起。”

　　塔矢行洋未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对局结束了，客厅里那种让人几乎窒息的凝重感如潮水般褪去，空气仿佛都变得松软了些。

　　绪方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起身拿过外套搭在臂弯里。他似乎这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旁安静观战的塔矢亮。

　　“小亮，你怎么还在这儿？”绪方的语气里带了点惊讶和几分调侃。

　　塔矢亮维持着两小时前刚坐下时的规矩姿势，目光还牢牢粘在棋盘上，大脑还在消化着刚才的战局。

　　“小亮？”绪方又唤了一声。

　　塔矢亮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抬起头，眼神中还有一丝未散的迷茫：“啊……是。”

　　看他这副棋痴的模样，绪方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然划过了晚上十点。

　　“看了这么久，不累吗？”

　　“不累。”塔矢亮答得毫不犹豫。

　　绪方的笑意更深了，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明天是不是你的生日？”

　　塔矢亮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这么晚不睡，难不成是因为明天要过生日，兴奋得睡不着觉？”

　　“不是的。”塔矢亮微微蹙起眉头，稚嫩的脸上满是严肃，“是因为父亲和您在对局，无论多晚，我都想看完。”

　　“行吧。”绪方耸了耸肩，“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他转头看向塔矢行洋，敛去笑意，恭敬地低了低头：“老师，今天这局棋受教了。我告辞了。”

　　塔矢行洋微微点头。绪方在经过塔矢亮身侧时，大手自然地落在少年的头顶，轻轻揉了一把。

　　“生日快乐，小亮。”

　　“谢谢绪方先生。”塔矢亮顶着被揉乱的头发，规规矩矩地回礼。

　　玄关的关门声传来后，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还有仍盯着塔矢行洋的佐为。

　　塔矢行洋的目光越过棋盘，落在儿子身上。塔矢亮心里倏地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爸爸，怎么了？

　　塔矢行洋定定看了他几秒，目光掠过他因为观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虽淡却藏着严父的温和：“没事。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是。”塔矢亮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

　　回房前，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灯光亮起，宽大的书桌中央，一台崭新的个人电脑正静静地立在那里，机箱、显示器一应俱全，显然已经组装妥当。那是父亲提前为他准备的十二岁生日礼物。

　　佐为走过来，好奇地绕着电脑转了两圈，眼底满是惊奇的碎光：“小亮，这就是你说的……能把全天下连在一起的‘网络’？”

　　“嗯。”塔矢亮点了点头。

　　“哦——”佐为似懂非懂地拉长了音调，随后猛地往前凑去，那张绝美的脸几乎要贴上漆黑的显示屏，“全天下的人……都在这个黑乎乎的盒子里吗？”

　　塔矢亮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在里面……算了，等我把它弄好，你就明白了。”

　　说完，塔矢亮想到父亲也会出入这间书房，如果在这里下棋，一定会惹人怀疑。他盯着那台电脑，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必须把电脑搬进自己的卧室才行。

　　*

　　翌日是周日，虽然不上学，塔矢亮依旧早早就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地来到了餐厅。

　　“小亮，生日快乐。”正在摆放餐具的母亲塔矢明子抬起头，眉眼间全是温柔的笑意。

　　“谢谢妈妈。”塔矢亮略带腼腆地笑了笑。他拉开椅子坐下，踌躇了片刻，还是决定主动出击。

　　“……妈妈。”

　　“嗯？怎么了？”

　　“书房那台电脑……”塔矢亮轻轻攥了一下衣角，“能不能，把它搬到我房间里去？”

　　明子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神色间掠过一丝意外：“搬到你房间？”

　　“是的。”塔矢亮努力让自己的借口听起来无懈可击，“如果在书房用的话，爸爸平时要忙工作，我怕会打扰到他。而且……”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补充道，“我想在自己房间里用，晚上也可以……”

　　理由稍显牵强，塔矢亮的心已经悬了起来。

　　然而，明子只端详了他几秒，便温和地笑开了：“好啊。”

　　塔矢亮倏地抬起头。

　　“小亮，极少主动跟我提什么要求呢。”明子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为人母的怜爱，“再说今天又是你的生日，既然想要，搬过去就是了，我想爸爸也不会反对的。”

　　没等塔矢亮松口气，明子又微微皱起了眉：“不过，搬进去容易，家里的网线和接口可能需要重新调整，这大概需要请专业人员上门。我等会儿就打电话联系，争取今天就弄好，好吗？”

　　“没问题，麻烦妈妈了！”塔矢亮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对了，”明子端上一碟精致的配菜，笑着补充道：“爸爸今天特意推掉了外面的所有行程，晚上会在家陪我们吃饭，专门给你庆祝生日。

　　一阵欢喜瞬间涌上了塔矢亮的心头。他的父亲向来忙碌，能专门陪他过生日，是难得的事情。

　　塔矢亮坐了下来，嘴角的笑意明显了许多。

　　吃过早饭，塔矢亮便回到房间，盘算着该把电脑安顿在书桌的哪个位置。

　　一直跟在他身后当尾巴的佐为，此时终于按捺不住，幽幽地凑了上来：“呐，小亮……”

　　“我知道。”塔矢亮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要说什么，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想和我父亲下棋对吧？你今天早上已经念叨了不下五遍了。”

　　佐为轻轻点了点头。他垂下纤长的睫毛，凝视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语气里夹杂着一丝苦涩的希冀：“你说的那个‘网络’，既然可以和世上任何人对局，那么……是不是也能和你父亲下棋？”

　　塔矢亮转过身，冷静道：“我从未见父亲下过网络围棋。世上渴望与他对局的人如过江之鲫，他平日里已经分身乏术，恐怕不会有闲情逸致在网上接受随随便便一个人的挑战。”

　　此话一出，佐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啊——”，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看着幽灵失落的模样，塔矢亮话锋一转：“不过……或许我可以努力试探一下，让父亲试着接触网络平台也说不定。”

　　“小亮——”佐为瞬间起死回生，感动得眼泪汪汪，几乎要扑上来给他一个虚无的熊抱。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兀地响起了电话铃声。

　　“您好，这里是塔矢家。”明子接起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塔矢亮并未在意，继续和佐为探讨：“等电脑连上网，我得先挑选一个水平足够高的围棋平台，然后——”

　　“小亮！”门外突然传来明子的呼唤。

　　塔矢亮拉开门，只见明子拿着电话分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又欣慰的笑意：“小亮，找你的电话。”

　　“我的？”塔矢亮蹙了蹙眉，“谁会找我？”

　　“他说他叫进藤光。”明子笑着把听筒递过去，“说是你的朋友。”

　　“进藤光”三个字一出，塔矢亮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小亮，你什么时候交了新朋友呀？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明子的目光中满是鼓励的笑意。

　　塔矢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朋友？

　　他和那个在阁楼上翻箱倒柜、咋咋呼呼、对围棋一窍不通的家伙——算哪门子的朋友？

　　“他是……”塔矢亮艰难地斟酌着词汇，“昨天刚认识的。”

　　“昨天刚认识，今天一早就特意打来电话？看来是很喜欢小亮呢。”明子体贴地退后半步，将空间留给他，“快接吧，别让朋友等急了。”

　　在母亲欣慰的注视下，塔矢亮只能强装镇定地接过听筒。为了避免失言，他刻意转身走回房间。明子见状，十分善解人意地掩上了门。

　　听筒刚贴近耳朵，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就几乎震破他的鼓膜。

　　“喂！塔矢亮！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塔矢亮痛苦地闭了闭眼，将听筒拿远了半寸：“……进藤光？”

　　“对！就是我！”进藤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终于逮住你了”的恼火，“你昨天不是说——”

　　他故意拉长语调，咬牙切齿地强调：“你昨天在阁楼里可是当着大人的面说了，要教我下棋的！”

　　“什么？”塔矢亮满脸错愕。昨天经历了遇到鬼魂、惨败、得知“神之一手”等一系列大事件，他的大脑早已超载，谁还会记得用来当脱身借口的一句敷衍？

　　他这一反问，落在进藤光耳朵里便成了翻脸不认账。

　　“你想抵赖？！”进藤光立马炸了毛，“你爷爷——不对，我爷爷，还有跟你来的那个大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想甩下我独占佐为？没门！”

　　听到自己的名字，佐为好奇地凑了过来：“小光说什么了？”

　　塔矢亮没有回复佐为，只是压低声音冷冷反驳：“你连围棋的基本规则都不懂，佐为先生跟着你有什么用？”

　　电话那头死寂了一秒。

　　随后爆发出的音量更大了：“谁说没用！这事儿不是你说了算！你现在就给我出来，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拒绝。”塔矢亮想也不想就要挂电话。

　　“你敢挂！”进藤光突然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狡黠与威胁，“你要是不出来，我这就打电话告诉你爸妈，说你被千年前的幽灵附身了！”

　　塔矢亮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房门，呼吸粗重了几分。

　　绝对不能节外生枝。

　　“你——”

　　“我说到做到！”进藤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洋洋得意，“你现在就出来！找个地方，我们见面！”

　　塔矢亮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地址：“紫水围棋会所，车站前那栋大楼的七层。”

　　“行！二十分钟后见！”

　　“等——”

　　“嘟——嘟——嘟——”

　　盲音毫不留情地响起，电话□□脆利落地挂断了。

　　塔矢亮举着听筒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像是一口咬下了一颗未熟的柠檬。

　　佐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他的脸色：“小亮，我们要去见他吗？”

　　“去。”塔矢亮放下电话，声音没有起伏，但眼底写满了无奈。

　　“为什么？”

　　“因为——”塔矢亮扯了下衣领，仿佛这样能喘上气来，“放着他不管，会惹出大麻烦。”

　　五分钟后，塔矢亮冷着脸在玄关换鞋。

　　“妈妈，我出门一趟。”

　　明子从厨房探出身子：“去见刚才打电话的朋友？”

　　塔矢亮沉默了一瞬，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是。”

　　“路上小心。记得早点回来，晚上还要和爸爸一起吃蛋糕呢。”

　　“知道了。”

　　推开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刺得塔矢亮精神一振。头顶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这位即将满十二岁的少年身上。

　　佐为看着这个因为被一个同龄人拿捏而眉头紧锁、满脸烦躁的孩子，忍不住觉得有趣极了。

　　原来小亮，也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呀。

　　佐为用袖子掩住嘴，无声地笑弯了紫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