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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我要下我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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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光追到门口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一辆深色轿车的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暮色里。
他站在老街上,冷风灌进他没拉好拉链的羽绒背心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可恶!居然真的就这么走了!”进藤光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大喊。
生气。
超级生气。
那是已经无法遏制的不甘心——就像一场好玩的游戏,别人把关键道具抢走了,还把大门摔在了他脸上。
“小光?”
进藤平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的脚步声靠近了,然后一只粗糙的大手落在进藤光的头顶。
“你怎么蹲在这儿?不冷啊?”
进藤光没抬头,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个小孩走了。”
“人家当然要走啊,天都快黑了。”进藤平八拍了拍孙子的脑袋,“你和他……认识吗?”
进藤光猛地抬起头。
“谁说我们不认识!”他的声音又急又冲,“我们……我们刚才在阁楼里聊了好久!他还要教我下棋呢,他自己说的!”
说到这里,进藤光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脑飞速转动,“他说……他说他很想跟我做朋友,还说要经常一起下棋!爷爷,你得帮我联系他!”
“我怎么联系?我又不认识人家。”
“他不是来工作的吗?”进藤光抓住进藤平八的袖子,“是爷爷你找来的吧,那你肯定有方法联系他们啊!”
进藤平八看着进藤光急切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反正你得帮我联系!”进藤光不依不饶,“他都说了要教我下棋,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你帮我打电话问一下嘛!”
“爷爷也能教你……”
“那不一样!”进藤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爷爷的自荐,“我们都是小孩子啊,小孩子就是要和小孩子玩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孙子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泛起一丝柔软。这小子,平时对围棋避之不及,今天倒是头一回主动说要下棋。
虽然八成是一时兴起,但总归是好事。
“行行行,”进藤平八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我帮你问问,但不一定能联系上啊。”
“一定能!”进藤光斩钉截铁地说,“爷爷你快点!”
祖孙俩回到屋里,进藤平八翻出之前社区活动给的联络单,拨通了电话,在询问了一圈之后,终于辗转要到了芦原弘幸的联系方式。
*
塔矢亮拒绝了芦原送他回家,独自回到了紫水围棋会所。
夜晚的会所人不多。角落的一张棋盘前,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塔矢亮专注的侧脸,却无法在佐为雪白的狩衣上投下半点阴影。
“请。”塔矢亮边说边拿起黑棋的棋罐,放在自己这一侧——按照围棋的规矩,下手执黑。
佐为在他对面虚空落座,虚幻的衣袖拂过棋盘,带起一丝不可捉摸的凉意:“那么,请多指教。”
塔矢亮的手指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指腹摩挲着棋子温润的表面。
第一手,右上角,小目。
清脆的落子声如同敲响了跨越千年的战鼓。佐为用折扇在棋盘上轻点,塔矢亮便默契地将白子代为落下。
对局开始了。
到第八手,佐为下了一个“尖”。
传说中的“秀策尖”!
塔矢亮兴奋起来,呼吸都乱了一拍。
然而,这股兴奋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泰山压顶般的绝望所取代。不到一个小时,塔矢亮的额头便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布下天罗地网,对面的白子总能以一种近乎神迹的优雅角度轻灵切入,将他的阵地撕扯得粉碎。
那是如高山仰止般的差距。
最终,塔矢亮的手从棋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紧了裤管。
“我输了。”他低着头,声音低沉,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光芒。这种压倒性的力量,让他彻底确信:眼前的灵魂,确实是那个时代的巅峰。
佐为看着他,道:“你的棋,很好。比我见过的很多成年棋手都要好。”
塔矢亮直起身,摇了摇头,“差太远了。”
“你还没有长大。”佐为微笑着说。
此刻,塔矢亮的心里没有屈辱,只有无尽的敬畏。他眼底燃烧着比初见时更亮的火光,突然郑重地端正了坐姿:“佐为先生,我想变得更强。请您……教导我!”
佐为垂下紫瞳,目光温柔却落寞。
他叹息道:“我不能成佛,跨越千年仍留在世间,是因为我还有一个未了的心愿。”
佐为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看向那片黑白交错的战场,眼神变得遥远而深邃。
“我在追寻‘神之一手’。”
“神之一手?”塔矢亮一怔,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围棋的极致,”佐为说,“那一手棋——只有那一手,能够改变整个棋局的走向,能够颠覆胜负,能够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觉得‘啊,原来围棋可以这样下’。那是所有棋手穷尽一生都在追寻的……传说中的一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温柔,也更加悲伤。
“我追寻了千年,还是没有找到。虎次郎帮我下了一辈子的棋,也没有找到。所以我还在,我还在这里,还在等。”
塔矢亮听懂了佐为的言下之意。
“您是想让我……帮您和别人下棋?”塔矢亮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已经在加速。
佐为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虎次郎是这样的。”佐为说,“他把自己的身体借给我,让我下我想下的棋。他是一个大好人,一生都没有拒绝过我。”
把身体借给佐为,意思是让佐为通过他的手来下棋。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的手指落在棋盘上,但不是他在思考,不是他在决定,而是佐为的声音在他耳边告诉他“走这里”,然后他像一个工具一样落子。
塔矢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做不到。”他直截了当地说。
“我的周围,”塔矢亮解释道,语气异常认真,“几乎所有人都是棋手。我的父亲、父亲的学生、围棋会所的客人……他们都非常了解我的棋。我的风格、我的习惯、我的强弱,他们都一清二楚。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下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棋,他们一定会发现。”
不意外的,佐为的脸上涌上了失望和苦恼的神色,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那如果是和不认识你的人下棋呢?”佐为又不死心地追问,“如果是完全不了解你的人,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
不认识的人……
如果对手不认识他,不知道塔矢亮的棋是什么样的,那确实不会发现“这个人下棋的风格突然变了”。
但是——
“我要下我自己的棋。”
他看着佐为,碧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
少年的脊梁挺得笔直,那是属于塔矢亮的傲骨。
“我想让您教导我,不是让您替我下。我想从您这里学到更多的东西,但最后落到棋盘上的,应该是我自己的棋。”
佐为难掩失落,但他并没有责怪。
“真的……”佐为的声音有些低,“没有办法让我下棋吗?”
这一刻,塔矢亮忽然想起了佐为刚才说的话——“我追寻了千年”。
一个灵魂,花了千年的时间在追寻一样东西。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塔矢亮无法想象。
——但他从刚才和佐为的对局中,感受到了那种重量,那种沉甸甸的、压抑了千年的执念。
塔矢亮低下头,看着棋盘上刚才那局棋的残局。
黑白交错的棋子像是千年前留下的遗迹,每一手都在诉说着什么。
如果是他自己,因为某种原因再也不能下棋了,又会是怎么样不甘心呢?
思绪纷呈间,塔矢亮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一件事。
明天,就是他十二岁的生日。而今年他的生日礼物,是父亲塔矢行洋为他买好的个人电脑。
“网络。”
塔矢亮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佐为歪了一下头,问道:“什么?”
“网络围棋。”塔矢亮像解出了一道难题那样开心,“在网上,可以隐藏自己的身份,和全世界的人交手!”
“而且网上有很多人下棋,你甚至可以在上面和外国人对战——”
他越说越快,像是一连串被堵了很久的想法终于找到了出口。
“等一下。”佐为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说的那个‘网络’,”佐为斟酌着用词,“是一种……新的棋盘吗?”
塔矢亮张了张嘴,他在思考怎么跟一个千年前的幽灵解释互联网。
“不是棋盘,”塔矢亮思考片刻,开口道:“是一种……嗯……看不见的线,把全世界连在一起的线。”
佐为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
“就是……特殊的线把所有人的感官连在一起,大家就能看到同样的画面,下同一场棋,就像面对面一样。”
“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吗?”佐为有点激动了。
“当然。”塔矢亮肯定地说。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那个什么网络下棋吧!”佐为高兴得蹦了好几下。
“唔,可能没法那么快……”塔矢亮想了一下家里的电脑还没有组装,一时有点头疼。
“走吧。”他对佐为说,“先回我家——对了,我父亲也是职业棋手,家里也时不时会举办围棋的研习会,大家的水平都很高,你可以——”
佐为疯狂点头道:“我要去我要去!”
塔矢亮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十二岁少年的笑意。
此刻,他已经完全把今天在阁楼上遇到的那个孩子,忘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