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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谁说我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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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前正是最繁华的地段,人潮如织,拎着购物袋的主妇和结伴出游的学生在冬日暖阳下熙熙攘攘。
佐为穿过人流,像个误入繁华现世的古代游客,对着站口那排闪烁的电子指示牌左顾右盼,一路上“哦——”“哇——”的惊叹声就没停过。
“小亮,那个长方盒子里装的彩水是什么?它为什么会自己发光?”
“那是自动贩卖机,里面装的是饮料。”塔矢亮步履匆匆,头也不回地答道。
“要……怎么从盒子里出来?”
“投币就可以了。”
佐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真的吗?那我们一会儿——”
他话音未落,视线忽地越过人群,定格在了路边。
穿着羽绒背心的少年正站在站牌下,那一头金黄色的刘海在冬日阳光下格外嚣张,像是一簇迎风跳跃的火苗,不是进藤光还能是谁。
几乎同一时间,进藤光也捕捉到了他们。他眼睛一亮,直接略过了走在前面的塔矢亮,像阵旋风似的冲到了佐为跟前。
“佐为!你还好吧?”进藤光仰着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连珠炮似地发问,“那个成天板着脸的家伙,一看就很难相处对不对?他没欺负你吧?”
佐为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弯下腰柔声答道:“我很好,小亮对我非常照顾呢。”
“哼。”进藤光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这才施舍般地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塔矢亮。
塔矢亮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一张俊秀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犹如结了冰的湖面。
“你用那种手段逼我出来,到底想干什么?”塔矢亮的声音透着丝丝寒意,不耐烦已经写在了脸上。
进藤光瞬间挺直了腰板,双手往腰间一叉,摆出一种“接下来是本大爷的主场”的架势。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地大声道:“本因坊秀策,出生于因岛,原姓桑原,幼名虎次郎,十四岁就被称为‘棋圣’,是江户时代末期最伟大的棋士!他所创的‘秀策流’,影响了后世几百年的围棋发展!”
一口气背完这串在图书馆临时抱佛脚查来的资料,进藤光高高地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看了看塔矢亮,又看向佐为,满脸写着:“怎么样?厉不厉害?快夸我!”
佐为听得一怔,狭长的紫瞳不可思议地睁大了。
“小光……”佐为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透着显而易见的动容,“你是特意为了我,去查了这些往事吗?”
“那是当然啦!”进藤光大言不惭地拍了拍胸口,“你们昨天不是提到秀策吗?我怎么能允许只有你们两个有共同语言,把我排挤在外?而且,去图书馆查这点资料,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佐为凝视着这个率真坦荡的少年,眼角的笑意如春水般化开。
然而,这番“刻苦的展示”并没有打动旁边的观众。塔矢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越发冷硬:“所以你费尽心机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让我听你背这几句常识?”
一句话,又把进藤光刚刚升起的成就感给戳破了。
“谁说是为了这个!”进藤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向前猛跨两步,逼近塔矢亮。他虽然比塔矢亮稍矮一点,但气势上却寸步不让。
“塔矢亮,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怎么强词夺理,佐为是我在我爷爷家阁楼里翻到的!也是我先看到的!你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把他拐走,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面对进藤光的质问,塔矢亮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反问道:“我带走他,那又怎样?”
“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一点道理都不讲!”
“你让我讲道理,好。”塔矢亮忽然直视着进藤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那我问你,把佐为先生留给你,你能为他做什么?”
进藤光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什么意思?”
“佐为先生作为一个幽灵,在人世间徘徊了千年。”塔矢亮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他唯一的心愿就是下棋,他想与现世的高手对弈,想追寻传说中的‘神之一手’。你能帮他实现吗?”
他停顿了一下,碧色的双瞳不带任何感情地打量着进藤光,像是在审视一块毫无价值的顽石。
“你会下棋吗?把佐为先生留在一个围棋门外汉身边,除了浪费他的时间,还有什么意义?”
字字诛心。
这几句尖锐得近乎刻薄的实话,直接踩到了进藤光的底线。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热血直冲天灵盖。
“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塔矢亮没有半分退缩。
进藤光气得发抖。他讨厌失败,更讨厌被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贬低。他大脑飞速运转,绝不肯就此认输。
“谁、谁规定了世界上就只有下棋这一件事了?!”进藤光拔高音量,强行辩驳,“佐为也是人……呃,曾经是人!他生前难道就不用吃饭睡觉吗?就不能到处逛逛、和朋友开开心心玩耍吗?!对吧,佐为?!”
他猛地转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佐为。
突然被点名的佐为怔忡了片刻,那双紫瞳里流过一抹深邃的沧桑。
“我……”佐为的声音很轻,仿佛是从遥远的时空飘来的叹息,“……确实,生命中几乎只有围棋。”
但当他触及进藤光眼底那份急切的倔强时,佐为又温和地笑了。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塔矢亮一眼,又看向进藤光。
“但是,小光说得也不全错,下棋确实不是活着的唯一。只是……”佐为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只是对我这个千年幽灵来说,人世间的其他乐趣,都已经太遥不可及了。”
这句饱含落寞的低语,让进藤光哑火了。
塔矢亮也抿紧了双唇,撇过脸去不再说话。
看着两个剑拔弩张的少年,佐为轻轻叹了口气。他自然看得出这两人看似针尖对麦芒,实则骨子里都有着常人难及的骄傲。他左右看了看,眼波流转间,忽然想到了一个缓和气氛的妙招。
佐为飘上前,凑到进藤光耳边,用一种哄小孩的柔和语调悄悄说:“好啦,小光,今天就不要吵架了。偷偷告诉你,今天可是小亮的生日哦。”
“啥?”进藤光脱口而出,瞪大眼睛看向塔矢亮,“今天你过生日?
佐为在塔矢亮背后拼命点头,袖子像蝴蝶翅膀一样上下翻飞。
原本就没打算大肆宣扬此事的塔矢亮被戳破了秘密,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局促。但在进藤光那种“真像个稀有动物”的目光注视下,他只能绷着脸,极其不自然地、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进藤光一下有些语塞。在他的世界观里,对着一个过生日的寿星大吼大叫,显然有违道义。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刺啦一声灭了多半。
他盯着塔矢亮看了半天,看对方那副僵硬得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的样子,心里的不爽莫名其妙地转化为了一点点得意。
“咳……”进藤光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架势,“既然你今天过生日,那我今天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塔矢亮立刻皱起了眉,冷冷回敬:“不需要你见识什么。”
“不需要我见识?擅自带走佐为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清呢!”进藤光忽然上手,一把死死拽住了塔矢亮的外套袖子,“走!今天我大发慈悲,带你去开开眼界!”
塔矢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拽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到路人。他气急败坏地甩开进藤光的手,向来镇定的声线都有些走调:“你发什么神经,开什么眼界?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现在就要回家了!”
“回什么家啊!”进藤光瞪大双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知不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超级大的游乐园?摩天轮、过山车……什么刺激玩什么!过生日不就是要去那种地方疯狂一把吗?难不成你今天还打算守着棋盘下一天棋?!”
塔矢亮张了张嘴,很想大声回答:“对!下一天棋就是最好的生日!”
但在他开口的前一秒,进藤光忽然坏笑着凑了过来。
“塔矢,”进藤光眯起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捉到别人痛脚的戏谑,“你这家伙该不会……从小到大,连游乐园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
塔矢亮的瞳孔骤然收缩,表情瞬间僵住了。
看到他这副反应,进藤光简直乐不可支,绕着塔矢亮上下打量,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咧到耳朵根了:“不会吧不会吧?虽然你会下棋,会说什么‘本因坊秀策’啊、‘神之一手’啊这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实际上却是个连怎么玩都不会的无聊小鬼?啧啧啧,真是可怜哦……”
进藤光故意拉长了尾音,像只聒噪的夏蝉在塔矢亮耳边持续输出嘲讽伤害。
“谁说我不会!”塔矢亮猛地拔高了音量,连他自己都被这声怒吼震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大人眼中完美无瑕的天才,是从容不迫的贵公子。任何事情在他眼中都有着理性的秩序——可为什么在这个毛躁、幼稚、满嘴跑火车的进藤光面前,他所有的修养和自控力都会瞬间灰飞烟灭?!
“真的吗?”进藤光双手抱在脑后,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那你玩过什么?说来听听啊。”
塔矢亮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十二年的人生中扒拉出任何一丝与“玩乐”沾边的记忆。可脑海里回放的,全是围棋。
他难堪地意识到,进藤光猜得该死的准。
但他绝不会在这家伙面前低头。
“身为棋士,只有斩断这些无聊的欲念,专注棋道,才能有所建树。”塔矢亮板起脸,如同背诵般生硬地宣告,“玩乐这种事,简直是——”
“略略略略略——”
进藤光直接用两根手指扒拉开眼角,冲着塔矢亮吐出舌头,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大鬼脸。
“少在那儿找借口了老古板!不敢去就是不敢去,不会玩就是不会玩!略略略略——”
那鬼脸滑稽透顶,又气人至极。
塔矢亮知道这是最拙劣的激将法,理智疯狂警告他转身回家,可自尊心却一把火烧光了理智。
“好啊!”
等这咬牙切齿的两个字脱口而出,塔矢亮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蠢事。
进藤光的鬼脸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奸计得逞的狂喜。
“去就去!”塔矢亮气血上涌,眼神锋利得像在下棋时要屠掉对方大龙,“游乐园是吧?随便玩几个项目,我就让你知道,我在任何领域都不会输给你!”
进藤光大手一挥,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过身朝着车站方向走去,还不忘回头催促:“那就跟上啊!磨磨蹭蹭的,怕了就趁早认输!”
“谁怕谁!”塔矢亮迈开长腿,步子甚至比进藤光迈得还急。
佐为呆呆地飘在原地,紫瞳里盛满了迷惑。
前一秒还要决一生死,这一秒就要相约去“游乐园”(听起来是个好玩的地方)争个高下了?这现世的小孩,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啊!
不过,管他呢!
佐为啪地一声展开折扇,兴致勃勃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