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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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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薄远感觉自己的肩膀湿漉漉,他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邓隋,默默收了伞,只是不动声色地蹙眉。
或许不应该今天约邓隋出来的。下午结束的论坛演讲让他太疲惫,转头还要处理公司各个项目组的明争暗斗……
口袋里的手机“嗡”地一声,暂时打断了他的胡乱思绪,解锁屏幕的几秒钟不知为何分外漫长,薄远在心里想:千万不要再又什么别的事了。
万幸,只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那我什么时候来接您?】
薄远给他发了个地址:【一个小时后,来早了就先在这里等】
直到助理回复完【好的】,薄远才在心里叹气,将手机放回侧边口袋。
肩头的潮湿感觉没有消失,怪异的感觉让他有些难受,急需什么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于是半秒后,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出现在了他手上。
没有工作要处理,他的手指也只是游离在屏幕上,漫无目的的划着。等他回过神,指尖早已点进某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天前,由自己发出,而对方始终没有答复。
【我们谈谈?】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真过分啊,哥哥。
薄远抿唇,盯着对方对头像出神,随后像是泄愤般隔着屏幕抚了抚对面头像里的那只猫。
他就这样短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逐渐嘈杂的环境都跟他无关。
“薄远!”
一声短促的呼唤从耳边响起,声音不大,却足够他才回神。薄远装作若无其事地摁灭手机,“什么事?”
邓隋挑眉抱胸:“我还想问你什么事呢……真难得,还能看见你心不在焉的模样。”
薄远嗯了声,“最近事太多,抱歉。”
邓隋显然不太信这套说辞,但也没再追问,只是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环视四周:“那我们还要今天谈吗?其实说实话,我不太看好那个页游工作室的潜力……”
他话说一半卡了壳,眼睛直直盯向某处。薄远半天没等到下文,也顺着邓隋的目光向某个方向看去。
“不好意思,”邓隋对薄远说,“今天先不谈工作了,收购方案明天我亲自加班写完给你带过去……我现在在这里碰到了熟人。”
言外之意,他可能暂时顾不上自己了。
薄远点头应允。不过“加班”这个词竟然能从邓隋这个投行二代嘴里说出来,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于是突然问了一嘴:“是你最近正在追求的那位?”
听了他的话,邓隋也只是轻轻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随后对方又想起什么,半开玩笑的扭头对薄远说:“这么说来,他们公司最近好像在给你们做项目?搞那个什么……大模型的。你们也真是的,进度逼那么紧,最近约都约不出来,一问就说要加班……”
邓隋还在絮叨,丝毫没注意身侧薄远僵直的身体。
……是吗。
声音很轻,声音应该是很轻的吧,因为薄远不太确定自己的话有没有说出口。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说不定是邓隋记性不好记错了合作对象,说不定是他眼神不好看错了人,说不定是自己耳聋听错了对方的阐述……
直到他僵硬地将目光转向大厅靠近边缘的那个卡座,看向那个自己也曾好奇过的“被追求者”的后脑勺,却怎么也没办法将它跟自己记忆深处的那个人联想在一起。
只一眼,他全身的力气莫名被抽干,灵魂像与街边的蚂蚁互换,而被钉在原地,碾碎在别人脚边。
薄远下意识挡住邓隋的脚步。身体的不自然即将到达阈值,在对方皱眉发问之前,他抢先开口:“既然都认识,那倒不如一起聚一聚……更何况助理赶过来也需要些时间。”
邓隋似乎想质问他“搞什么啊?”,但他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还是同意了:“也是,正好他们老板也在,你们可以谈一谈。”
心里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懈半分,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邓隋,走到那张餐桌前。率先回过神来的是一旁的林望,他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欸,真巧,没想到竟然在这儿遇到了您跟薄总。”
邓隋笑了,语气里带着些暧昧:“也可能是,我们比较有缘?要一起喝一杯吗?”
“当然可以,快坐。”
虽然焕生科技暂时跟邓隋所在的证券公司没有交集,但保不准哪天会需要这层关系。更何况,对方对荀怀殷的情感也算好友圈里人尽皆知的事实,他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林望拿手肘怼了怼一言不发的荀怀殷,示意他给点反应,而荀怀殷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分给薄远半秒,便向邓隋扬起笑容,“好久不见,学弟。”
只此一句,便没了下文,言语间丝毫没有提到薄远半分。
薄远心里的慌乱随即被某种罕见的怒气掩盖,他面上半分不显,沉默地落座在荀怀殷斜对面,双手不自觉交叠,连带着后槽牙也咬得紧。
好样的,荀怀殷。
林望见气氛尴尬起来,生硬地转移着话题,“倒是没想到你跟薄总竟然认识,这倒让我们有些意外。”
邓隋将酒水单递还给服务员,顺嘴解释了二人同行的因果。末了半开玩笑似的感叹:“比较可惜的是这次论坛怀殷哥你们公司竟然没来,本来以为能给你一个惊喜……”
话头又莫名其妙对准荀怀殷,他也只是垂眸,嘴唇弧度固定:“其实派人去了,只是你没注意。”
邓隋眨眨眼,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也只是回了句:“这样啊。”
荀怀殷可能是意识到这样说显得太冰冷无情,顿了顿,又聊起其他:“听说你上个月去美国出差了?看你发的朋友圈定位,倒是离咱们上学住的地方挺近。”
邓隋有点惊讶,“你还记得啊?”
荀怀殷反问:“为什么不记得?那段日子还挺开心的。”
邓隋:“我也没怎么细逛,只是忙完路过而已。那一带变化还挺大,西街那家特别难吃的意大利餐馆终于倒闭了,换成了家蛋糕店……”
荀怀殷笑得难得真心几分,“是吗?那也算好事一桩了。”
紧接着他们的聊天内容似乎就跟薄远断了联,什么量化金融作业、社团活动、难缠的老白男教授和倒霉的圣诞节……相较于国内的高校生活相当丰富,他忍不住想,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在听讲座、打比赛,在图书馆为了绩点鏖战,给公司做外包攒钱。
那时候他天真地想要一张飞往纽约的机票,幻想自己在某一个夜里站在荀怀殷的住处楼下,质问他为什么抛下自己离开,亦或是一身狼狈,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这样能激起他的一点恻隐之心吗?
计划最终不了了之。既然荀怀殷不想让他出现,那他不出现就好了。
酒一杯杯下肚,薄远趁着仰头的间隙偷偷用目光去瞄斜前方的人,然后摩挲着杯壁,在心里复盘那一眼看到的所有。
聊得好开心啊。
他瘦了,是错觉吗?眼下乌青又多了,是工作太多压力太大没休息好?嘴唇有些起皮,是唇炎又犯了吗?这么多年还没治好吗?
他们二人上一次坐在一张桌前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薄远忍不住想,这是梦吗?
……
这一定是梦吧,荀怀殷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要不然怎么解释,自己的追求者竟然认识自己几年不联系地弟弟?这两个人在他看来八杆子打不着,此刻却一起出现在他面前,跟他说“好巧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荀怀殷聊得有些累了,他抿了抿唇,趁着他们交谈的空档没有注意到自己,对着一盘虾挑挑拣拣,找出还在冒着热气的那个,将它吃下。
或许真该出门的时候看看黄历的,荀怀殷边咀嚼边想。
他还在出神,邓隋却突然站起身,把荀怀殷吓了一跳。对方也只是反应慢半拍地扶额,冲他摆摆手致歉:“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说着抬脚离席,踉跄的脚步暴露了他其实不太清醒。
“不是吧?这才喝了多少?”,林望见这一幕倒是有些奇怪,抬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倒是没想到邓经理酒量这么少。”
荀怀殷,“他大学时酒量就一般。再说他又不怎么应酬,你跟他比什么。”
这么说着,倒像是给他的狼狈找补,尤其是在薄远面前。于是他又斥责林望:“欸,你都给人家灌醉了也不知道扶着他点,倒厕所了怎么办?”
林望一愣,视线扫过他和薄远,缓缓放下杯子:“那我……去了?”
荀怀殷刚想吐槽他平时的机灵劲儿都去哪了,紧接着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一眼的含义。林望离开了餐桌,那在这个算不上私密的空间里,就只剩下有“过节”的他们彼此。
他一直没回复那条消息变成难题再一次摆在自己面前,荀怀殷突然想回头把林望叫过来,换自己去,但一转头,那二人早已没了踪影。
于是他的脑袋只好僵硬地归位,在心里逼迫自己,有些问题不能一直逃避,把话说开了也好。
所以荀怀殷做足了心理准备,想要再一次对上那双眼。
薄远自落座起的话就不多,绝大部分也不过是在街林望偶尔落在自己头上的话茬,其余时间……应该都在自顾自地喝着酒,以至于荀怀殷都没发现,他的眼眸也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雾,变得缥缈朦胧。
“……你醉了吗?”荀怀殷下意识开口,但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
薄远的手指动了动,几秒后,他“嗯”了一声,“还算清醒。”
他看了一眼薄远微微泛红点耳垂,也觉得这不过是对方逞强的表现。但也没反驳,只是留了一句“这样啊”便没了下文。
十年来的第一次非正式场面的谈话,就这样草草开始,草草作结。
荀怀殷如芒刺背地坐了一会儿,他实在接受不了这种氛围,虽然他们只是面对面什么也没说,企业莫名让他有种窒息感。
于是他叹着气,准备起身离开:“我还是去看看他们吧。”
但他显然低估了薄远的清醒程度。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手腕被那个他以为意识朦胧的人紧紧攥住,荀怀殷看着薄远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你又要离开吗?”
四个字说得他心惊。对方低垂着脑袋,闷闷开口,徒留一只手像带着些委屈意味似的挽留。他们一时间都没有动作,彼此僵持着,直到薄远再次发问:“你出国念书的那两年,是跟邓隋住在一起吗?”
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疑问,荀怀殷没理解他的脑回路,但醉酒说胡话也情有可原吧。
他说:“那时候他一顿饭钱都快抵我一个月生活费了,看着像是会找我合租的人吗?”
薄远轻轻“哦”一声,消停两秒,随即说出了更惊世骇俗的话,“那你在跟邓隋谈恋爱吗?”
听了他的话。荀怀殷像忽然忘记了暗中跟他较劲,有些匪夷所思地愣在原地:“不是,你从哪得出来的结论?”
薄远没回答,几秒后,话在他嘴里再一次重复,声音更小更轻,更加接近一种喃喃自语:“你们在谈恋爱吗?”
荀怀殷刚开口反驳:“没……”
收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猛然发力,握得更紧,“真的没有吗?”
“那你为什么对他笑得那么开心……你看上他了吗?”
“……你难道没听说过他之前在外面乱搞闹出来的笑话?”
一声声质问如雨点般从对面砸来,荀怀殷只是呆站在那里,脑子再次乱成一团浆糊。
他开始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薄远,不,更具体的说,这还是那个对外留给人的印象永远是冷冰冰的薄远吗?
周围环境倏忽一静,外面的雨声似乎透过玻璃传进他的耳朵,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再次回到了那个总是潮湿的县城,回到了薄远叛逆的青春期,在自己每一次离开后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的背叛。
下一秒,腕骨处的力量猛然松懈下来,对方似乎迟缓地意识到了自己过于咄咄逼人,语气放轻,自言自语:“为什么不能是我?”
荀怀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对面沉默片刻,下定决心般抬头,用看上去即将蓄满泪水的眼睛抬头望向荀怀殷,几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一定要谈恋爱,为什么不能是我。”
话音刚落,荀怀殷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身体点每一块骨骼似乎都在消化这短短一句话。他有些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薄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薄远说,“我很清醒。”
荀怀殷即刻反驳:不,你不清醒。
他一遍遍在内心给自己洗脑,但薄远的独白没有停止:“我比他干净,比他更年轻,更知根知底……”
慌乱中,荀怀殷立刻用他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堵上薄远的嘴,“别说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哥?”
他的手早已被对方的一席话吓得沁出一层冷汗,手心冰凉,此刻贴在薄远的下半张脸上,竟被他那灼人的体温烫到。
但他又不敢收回,害怕对方再脱口而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薄远突然笑了,呼出的气体轻轻扫过他的手掌,让他觉得有些痒:“你还知道你是我哥。”
薄远像是被覆在自己脸上那只手的冰凉吸引,缓缓用脸庞蹭了蹭,闭上了眼,喊了声:哥哥。
“……嗯。”良久,荀怀殷应他。
薄远说:我好想你。
荀怀殷总觉得自己应该也回他“我也想你”的,不知为何,他迟迟说不出口。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未免太假,似乎不太符合自己在薄远心里的形象。
紧接着,他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是了,他醉了。
荀怀殷想,跟一个酒鬼计较什么呢?说不定一觉起来,他连今天什么天气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大厅玻璃上,这些细小声响本该沉寂在嘈杂环境音中,不知怎的,此时竟一颗颗一滴滴分外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仿佛整个世界再次只剩下他们彼此。
不应该说这些的,薄远。这些柔软的话应该裹在更狠更直接的谴责里,不应该直接告诉他的。
但看着贴着自己手掌的薄远,荀怀殷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