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叙事》路条条

7、假装幸福 小女儿 可

　　一日清晨，儿子醒来蜷缩在炕角，说双腿剧痛，没法行走上学了。三姐慌忙撩起孩子的裤腿查看，只见细嫩的大腿内侧，布满大片大片暗沉的淤青，青紫交错，看得人头皮发麻。
　　再三追问之下，孩子才怯生生道出实情。昨夜男人饮酒成性，哄骗年幼的儿子喝酒，待孩子醉酒沉沉睡去后，便借着酒意，狠狠掐拧孩子的大腿里子，下手阴毒又残忍。
　　那一刻，三姐恨死了这个男人，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喘不过气。这个男人，心性阴狠歹毒，冷漠薄情到了极致。可她不敢上前理论，不敢撕破脸面争执对峙。她太清楚，一旦争吵反抗，换来的只会是更凶狠的殴打，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能好好护住年幼的儿女？
　　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只要想起那日孩子腿上的淤青，想起孩子隐忍委屈的模样，她便满心自责，总觉得是自己无能，亏欠了孩子一生。
　　她日日暗自咬牙，心底无声咒骂，盼着这个恶魔一般的男人能遭报应。煤矿井下作业，本就是刀尖舔血的凶险营生，可他偏偏无病无灾，活得好好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格外扭曲病态。每每醉酒施暴，将妻儿打得痛哭流涕，看着满室哭声，他反倒心生满足，兀自沉溺其中，喃喃自语，说女人哭、孩子闹，才算是完整的家，有烟火，有人气。
　　苦难从未停歇，没过多久，三姐再度怀了身孕。这一胎的妊娠反应，与上一回怀女儿时一模一样，种种体感重合，她心底隐隐清楚，这大抵又是一个女儿。
　　原以为男人定会恼怒发火，未曾想他只是淡淡摆手，语气敷衍，罢了，女儿便女儿，姐妹二人相互作伴，也好。
　　日子依旧在压抑与惶恐中缓缓消磨。一日午后，儿子在外玩耍打闹，一时顽劣失手，引燃了院外的柴火垛，火势蔓延迅猛，险些连片烧毁整座房屋。
　　闯下大祸，男人瞬间暴怒，旧怨新气一并爆发，红着眼发疯一般揪住儿子肆意殴打。彼时三姐已有六个月身孕，肚子沉重笨重，见状不顾自身安危，挺着大肚子慌忙上前拉扯阻拦。
　　失去理智的男人早已不分轻重，一把将她狠狠按在炕头，拳头如雨般狠狠砸向她的头颅，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直打得她头破血流，浑身剧痛，耳后肿起一块鸡蛋大小的脓包，肿痛难忍，昏沉欲裂。
　　一夜强忍伤痛，第二天一早，三姐强撑着残破的身子，抱着年幼的小女儿，手拉着惊魂未定的儿子，踉踉跄跄去往近处的亲戚家避难。
　　见亲戚家罐头，饼干整箱堆在角落，他家儿子早就吃够了都不爱吃了，自家的孩子却馋的不行，亲戚收留她们母女三人暂住一宿，也好吃好喝了一顿，第二天就好言劝说她回去过日子，寻常人家，终究无力长久收留这般拖家带口的苦命人。
　　三姐心知不能再将儿子带回虎口，若是回去，以男人暴戾的性子，孩子迟早会被活活打死。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孩子赶往孩子爷爷奶奶家，含泪苦苦哀求赵家公婆，收留可怜的孙子。
　　她泣不成声，坦言若是再让孩子回去，迟早会被活活打死。公婆心疼可怜的孙儿，终究于心不忍，点头应了下来。
　　八岁的儿子就此留在了祖辈身边，恰好祖父是乡里学堂的先生，孩子得以留在老家读书上学，总算逃离了那个日日充满暴力与恐惧的牢笼。
　　安顿好儿子之后，三姐别无去处，只能牵着大女儿，一步步重新走回了路家那个吃人一般的牢笼。
　　姓路的看见她带着孩子回来，脸上立刻堆起一脸假笑，语气平淡又自然，随口说了句：“回来啦，正好饭好了，过来吃饭吧。”
　　仿佛前些天挥拳相向、把她打得头破血流，所有凶狠和暴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熬着，没多久，三姐的第二个小女儿降生了。这孩子生得瘦小单薄，眉眼、额头，处处都像极了姓路的男人。
　　也正因这般相像，男人打从心底偏爱这个小女儿，疼得没边。
　　夏天天热，他上街买回来两根冰棍，两个女儿一人一根。小女儿性子蛮横，三两口狼吞虎咽吃完自己的，转头就去抢姐姐手里的。大女儿不肯让，立马就会被她又抓又打。
　　长期活在恐惧里的大女儿，早就养成了懦弱怕事的性子，再委屈也不敢还手。她心里清清楚楚，只要敢反抗半句，等来的就是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打骂。
　　长久被偏心纵容，小女儿被宠得无法无天，小小年纪，性子乖张又暴戾，骨子里全是她父亲的影子。日日欺负、刁难姐姐，成了常态。
　　平日里三姐在家包饺子，两个小姑娘凑过来玩面团，满地捣乱添乱。
　　只要稍稍板起脸吓唬两句，胆小的大女儿立马就乖乖缩到一边，安安静静不敢再闹。
　　可小女儿完全不一样，软硬不吃，怎么说都不听。三姐实在气不过，轻轻拍了下她的小屁股，孩子立马往地上一躺，扯开嗓子玩命大哭，哭得满脸通红、嘴唇发紫，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憋过气去。
　　三姐被吓得心慌手软，生怕孩子哭出好歹，只能赶紧蹲下来哄着、顺着她，低声道歉、好言安抚，这件事才算作罢。
　　谁也没想到，后来家里的光景，慢慢变了样。
　　姓路的渐渐把酒戒了，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日日酗酒发疯。
　　原来是两个女儿慢慢长大了，事事管着他。只要他一拿起酒杯，小女儿就会皱着眉认真警告他：“你要是再喝酒，再打骂我妈，我们姐妹俩绝不饶你。”
　　被自家女儿这么管束着，男人竟真的收敛了所有戾气。
　　往后的日子里，他再也没有动过三姐一根手指头，打骂、施暴，全都断了。
　　三姐日夜思念儿子，见男人性子改变，就和男人商量着，他倒是也没有反对，就把儿子也接回来了。
　　男人满心满眼都是偏心小女儿，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小女儿紧紧抱在怀里，贴着小脸一遍遍念叨：“爸爸可想死你了，一天没见，可想死我了，可想死我了。”
　　三姐默默看着，心里只觉得别扭又荒唐。不过是分开短短一天，哪里至于思念成这样。她看不懂这份怪异又偏执的偏爱，只默默看着。

　　男人刚抬脚准备出门打酒，三岁的小女儿立马噔噔噔蹦到跟前，小手一叉腰，仰着小脸瞪住他，脆生生拦着：“不准去买酒！你要是敢喝多了打妈妈，我就打你，再也不要你了！”
　　小姑娘生得瘦小单薄，比同龄的孩子要矮上一截，模样软乎乎的，看起来可爱又霸道，偏性子眉眼越来越像他。
　　看着眼前护着妈妈的小不点，男人心头莫名一软，暗自感慨，家里几个孩子个个都向着妻子，照这样下去，等自己老了，怕是要被孩子们抛弃了。想着便要好好讨好这贴心的小闺女，往后好好过日子。
　　日子看似慢慢翻了篇，一家五口和和气气，岁月安稳，九十年代平淡的烟火裹着暖意，往日里摔打争吵、拳脚相向的凶狠模样，仿佛从未有过。
　　可旧伤埋在皮肉里，裂痕刻在日子里，那些藏在深夜里的恐惧、受过的委屈与疼痛，真的能被岁月轻轻抹平，半点痕迹都不留吗？